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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歸舟》第100章
☆、你會死的

  這會兒便輪到江嫵詫異了。

  「六皇子?」她滿臉疑惑,好似不太敢相信,江嫵忙往潭邊石桌瞧去。

  翩翩公子,彬彬有禮。現時這麼一瞧,倒也有個幾分貴氣。

  江嫵掩了嘴,黑白分明的水亮眸子浮過瞿然,看著是一番驚悟。

  念頭一轉,陳仲瞻離京多年,又是如何得知六皇子模樣,她以為自己尋著了要點,便趁機拋出了話枝。

  她一出口還不小心透了些許興奮,「陳二哥哥是如何得知?」

  江嫵雙眼滴溜直轉,她自個兒倒是不曉,陳仲瞻卻是看了個分明。

  他愣了愣,這小姑娘莫不是也動了念頭?

  一說到「也」,他便覺著心頭有些微微不松快。

  據派去打聽消息的小廝回報,柳家全府上下,都為柳沛之準備來年的採選。

  八字不合早知是藉口,可他沒想到,柳家,想得卻是那太子妃一位。

  雖說原與這山東柳家,柳沛之的親事,他是不願的,但他是不願重蹈覆轍,累她蹉跎苦等。

  可這一來,倒成了柳家嫌他位低,撇他,另尋高枝了。

  此事一成,他心裡大鬆了一口氣,但也稍稍有些不虞。

  入宮有何好的?鶯鶯燕燕,正妃側妃,鬧得家宅不寧。娘親接受不了佟姨娘,正如全天下的正室無法容忍妾室一般。

  因重活一世,在陳仲瞻的意識裡,他總把自己當成江嫵的長輩。

  他倒是不忍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無人提點,一心想要飛入宮牆。

  他皺著眉,想著如何婉轉地同江嫵說一說。

  江嫵倒不知,陳仲瞻竟還因她一句話,想了這般多。

  她見陳仲瞻微偏了頭,還皺起了他那一雙她喜歡的劍眉,便低聲地叫了聲,「陳二哥哥?」

  陳仲瞻聞聲抬頭,這才從自己的思緒中脫了出來,「嗯?怎了?」

  這說著話呢,陳仲瞻竟還走神了?

  江嫵就不如方才那麼細聲細氣的了,她語氣微嗔,但還是給了個台階陳仲瞻下,未直指他走神無禮,「我又未問甚晦澀難懂的,不過是問你是怎知曉六皇子身份的?陳二哥哥也需想這般久?」

  他聽出江嫵的微微不滿,尷尬地拿手背碰了碰額角,遂答道:「這倒不是,我嘴笨,說話素來前言不搭後語,這不,想好了才好一併說來。」

  江嫵才不信他的一番說辭呢,嘴笨的分明就是陳叔矚,與你陳仲瞻何干?

  但她也不揭破,看他要怎說。

  「三弟是六皇子的伴讀,此事知的人倒不多。本朝開國以來,也就太子設有伴讀,其餘皇子,本是無此番待遇。熹貴妃受寵,一再請求,皇上便允了三弟私下做六皇子的伴讀。方才,三弟脫口而出一聲「六」,又處處稍顯恭敬,我這才猜到。」

  沒聽出意想之中的錯漏編誆,江嫵顯得有些失落,她還想借此來攻陷陳仲瞻。

  當然,這要是陳仲瞻真的是重生的前提之下。

  江嫵稍顯失落,正想敷衍應幾句,便又聽到陳仲瞻語重心長地道:「皇家拘束,倒不若尋常人家過得簡單,宮牆之深,不是現時一眼可望的。」

  江嫵點了點頭,這話說的倒是無錯,但她怎聽得覺著突兀呢?

  陳仲瞻自詡重活一世,識人辨色從不會出錯,可這回他卻不知,偏偏栽在了一個一心在他身上的姑娘。

  陳仲瞻也不再多說,他堂堂一個男子漢,重活這般久,還是頭一回思來想去,斟酌語句,婆婆媽媽的。

  他在心裡啐了自己一口,這般不利落,真是與他往日做派毫不搭桿。

  但他看了一眼嬌小的江嫵,又在心底嘆了一口氣。他救不了林搖,大有可能逃不過福建一劫,可嫵姐兒活的日子還長,若能聽進他這一句,明其意,那他也不用憂這小姑娘誤入宮牆嫁錯郎了。

  「陳二哥哥可還記得林搖?」

  江嫵的聲音稚氣未脫,帶了幾分姑娘家的嬌俏,可陳仲瞻一聽,卻渾身雞皮疙瘩驟起。

  秋陽穿過葉隙落在他的肩頭,可他還是打了一個冷顫。

  他眸裡全是驚異,還閃過了半分無措,但江嫵沒有看見。

  他方才正想著林搖呢,嫵姐兒怎就突然提起了去世幾年的人,這一提,好似被人看穿心思一般,讓他覺得毛骨悚然。

  「啊?」陳仲瞻聲音裡是掩不住的慌張,仿似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身軀一抖,反應之大,被江嫵看了個分明,她抬眸望去,「陳二哥哥?」

  陳仲瞻呼了一口氣,立馬就平復了下來,看著江嫵真摯的眸子,他便覺著是自己多心了。

  「斯人已逝,怎忽而提起林搖來?」

  「陳二哥哥可還記得八歲那年的端陽節?」每年端陽皆又賽龍舟,可江嫵卻清清楚楚地記得,陳仲瞻頭系紅綢帶的意氣模樣。

  正是那年的陳仲瞻,語氣悵然,說有多年未見林搖了。

  陳仲瞻點了點頭,那年是他初次為爭取去山東磨煉一事,拼盡全身力氣要得府中長輩認可,可這又與林搖有何干係?

  「二少爺!」還未等江嫵繼而發問,一個面色著急的僕從便小跑到陳仲瞻身後。

  陳仲瞻聽出急音,便回身去看。

  江嫵氣憤不已,話都到嘴邊了,又得生生憋回去。她忿忿地轉過身,躲到樹後。

  只聽陳仲瞻問道:「何事這般慌張?」

  「二少爺,三少爺與公主掉進陷阱裡去了。」

  「你說甚?公主?」陳仲瞻便見有人附於六皇子耳旁低語,接著六皇子便神色急切地同妤姐兒告辭,匆匆離去。

  陳仲瞻便忙讓僕從起身,他見六皇子的神色,便知此事不假。

  怪道處處存疑,公主竟是陳叔矚口中說的小太監。

  「帶路。快說說,你們是怎知公主的身份的?可有旁人知曉?」

  僕從得令,旋即起身,走在陳仲瞻的側前方,便小聲道:「公主與三少爺一同落入陷洞,公主的暗衛出聲喊了一聲,不止我們,還有江家的姑娘,也瞧見了。」

  江嫵跟在他身後,她的話還未說完,怎能輕易就放陳仲瞻離去。

  陳仲瞻全然忘了江嫵,僕從知他心切,遂便提了步子,飛快地領著陳仲瞻去了陷洞之處。

  江嫵提著裙跟在後頭,可步子小,不一會兒就被甩了老遠。

  她還離著約有五丈遠,便看見陳叔矚與澄添,不,應是公主,兩人已被救了出來,正灰頭土臉地挨訓呢。

  江嫵緩緩走近陳仲瞻,便聽聞後頭傳來疾步聲,還不止一處。

  從背後而來的聲,總讓人不安,聽著就似在追趕她一般。愈發接近的步子聲,迫得江嫵快步走到陳仲瞻身後。

  陳仲瞻笑著道:「你怎也跟來了?」

  「我話還未同你說完呢。」江嫵聲音聽起來,還有些委屈。

  跟在江嫵後來的人聲音嚴肅,模樣幹練,看著便是訓練有素之人。

  他直直便去到六皇子跟前,不顧當下是否有旁人,就稟告道:「主子,皇上急召。事關福建,倭亂再起了。」

  比六皇子更驚訝的,自是熟悉福建抗倭戰場的陳仲瞻,他當即便喃道:「怎這般快?」

  除了就在他身旁的江嫵,旁人一個也未注意到他,自也沒有聽到其喃喃之聲。

  六皇子聽後,便立即下令下山回宮。

  江嫵愣了一瞬,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便扯了陳仲瞻的衣袖,怔怔發問,「你說什麼?」

  陳仲瞻回身來瞧,但她也不等他出聲,便肯定地說:「陳仲瞻,你是說了『怎這般快』,我可沒聽錯。」

  她竟然喊他陳仲瞻?

  他確實是說了,福建倭亂之事本應在來年才會傳入京城,消息來得太突然,他詫異不已,倒忘了身旁還有這麼個小姑娘。

  『怎這般快』這話確實說得不妥,若旁人聽了去,好似他早早便知曉福建將亂一般,若傳了出去,大有可能會被打成預謀倭亂之人。

  他打著哈哈,就想說江嫵聽岔了。

  可未等他出聲,林襲和不容置疑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仲瞻,隨我回京。」

  江嫵聽到的另一處聲,便是這林襲和。

  他話一落,急急離去。

  陳仲瞻得令,便撥開江嫵扯在自己衣袖的手,滿臉正色地道:「事有輕重緩急,嫵姐兒有甚要同我說的,下回再說便是。」

  他一轉身,手腕便被雙手牢牢握住。

  陳仲瞻心裡有些無奈,他可從不知嫵姐兒竟這般纏他,他耐著性子回頭,卻猝不及防地迎上一雙水光瑩眸。

  江嫵也不知自己怎了,這淚就是管不住,從小便這般,都賴江曄,她怎就這點偏偏隨了爹呢。

  她看著陳仲瞻那一雙堅定的墨淵,心裡就止不住地害怕,她緊緊地扣住他,「你不能去,陳仲瞻,你不能去福建。」

  陳仲瞻心中大震,他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之人,久久未得平靜。

  他看著她眼裡蓄滿了淚,只微眨一下,那淚珠就偷偷地越眶而出。

  她雖眼裡皆是淚,但她眼裡的不忍,他卻看得分明,一瞬,他就明白了。

  她為甚提林搖,為甚要從拒霜潭遠遠跟過來,要與他說話,他全明白了。

  陳仲瞻忽而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須臾間,心裡似塞了一塊大石,沉甸甸的。

  他知福建一役對他有致命之危,可世間無人知,他也無須擔著他人沉重的擔憂,尚可輕身去面對,盡全力抗倭,一死又何妨。

  可偏偏,可偏偏。

  陳仲瞻捏緊了拳頭,忍住翻湧上頭的情緒,他鬆了拳,便蓋到江嫵的手上,輕輕拍了拍,語氣出乎意料的溫柔。

  「阿嫵,無事的。」

  江嫵的小手在他掌下就如一小塊溫玉一般,他說著話,便將其手包在掌中,掰離了自己的腕。

  又堅定有力地說道:「我必須去的。」

  話才說完,江嫵的另一隻手,也被陳仲瞻同樣地弄開了。

  她的手頗不安分地想要再次抓住陳仲瞻,可事與願違,陳仲瞻一掌便扣住江嫵兩隻細腕,聲音沉穩,「別動。」

  江嫵倔強地很,雙手依舊堅持不懈地要掙脫開去,「不要!」

  遠遠地又傳來步子聲,兩人抬眸望去,正是去而復返的林襲和。

  陳仲瞻正要鬆開江嫵,便聽聞其喊著哭腔,委屈至極地道:「我不讓你去,你不能去,你會死的。」

  他眼眶一熱,抿了抿唇,穩了聲溫柔道:「我知道。」

  話音一落,他就果斷地鬆了手,身影一閃,便出了一丈外。他按下胸腔的熱意,不敢回頭,直向林襲和而去。

  江嫵忙伸手去,卻連他的衣角也抓不住,眼眶裡的淚就直流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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