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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歸舟》第98章
☆、懷疑陳二

  陳仲瞻頗有意味地看了一眼澄添,與其身邊的六皇子吳澄。

  他本身也無旁的事,遂也並未推辭,攜了眾人繞行至山陽,依著方才走過的路行去。

  山南向陽,九月的秋日頭雖不如夏時那般,但這一行人怎也是嬌生慣養的少爺姑娘,各自的丫鬟與小廝都紛紛行止一旁為主子打了傘。

  江嫵與妤姐兒兩人此時才覺著有些尷尬,前頭是你來我往的鋮哥兒與羅真,後頭是小聲嘀咕似在犟嘴的陳叔矚與澄添。

  所幸陳仲瞻路還是辨得清,行了未久,就帶著眾人繞進落葉堆疊的小徑,四周多了些山石。

  妤姐兒一瞬就被四周漸漸轉換的景給吸去了注意力。

  而江嫵的眸光倒與妤姐兒不同,她所注意到的,便只得那認真尋路的陳仲瞻而已。

  秦氏口上儘是讚歎,說陳仲瞻年紀輕輕頗有主見,可靠又有魄力,她聲音不小,江嫵時刻注意著前頭,也聽了個准。

  其言不虛,江嫵也極為贊同。

  從前他說要去山東,大秦氏攔了兩年,還是讓他去成了山東。

  如今又說三年後再談婚論嫁,那估計也無人能奈何他。

  聽關越卿說了,陳仲瞻拒了不下一回相看事宜,更是屢次無視大秦氏的強硬態度,就連一年半年也不肯退讓。

  江嫵忽一皺眉,心中的怪異之感油然而生,

  可為甚非得是三年呢?現時並無倭患的消息傳來,海域皆平。

  他又不知何時才有戰事,閒暇時間多的是,今年十六,來年十七,趁早成家立業為何不可?為何非要定在三年後?

  江嫵在後頭,只能打量到陳仲瞻寬厚的背,他時不時側首與旁人交談,她也是借此,才能看到他半邊臉的神情。

  一路行來,她就未聽聞有人抱怨,無形中各個都似對他頗為信任,就連她初次遇著他,也覺得他是可靠之人。

  現時想來,不免覺得怪異。

  那年她不過三歲,陳仲瞻也只是個八歲的少年,可她卻十分信他,除了早早知道他是抗倭英雄外,難道就沒有別的原因了?

  腳下的枯葉厚厚幾層,每踩下去一步,就能聽到滋滋作響,分外有踏秋的意味。

  陳仲瞻許久未轉臉回頭,好似在專注著引路前行。

  江嫵的心裡無可抑止地冒出一個荒謬的想法,而上回有此感之時,還是今世初見太子之時。

  她心下被自己的想法嚇得不輕,遂不再盯著他的後腦勺,往四周隨意地瞟去,漫無目的,卻顯得慌亂。

  週遭的景緻隨著愈行愈深而更顯不同,山石隨處可見,落葉少有附在石上。

  一有懷疑,過去種種看似毫不相干之事一下就湧上了江嫵的腦海。

  林搖。

  江嫵的繡鞋踩到掩於重重落葉之下枯木枝,咔嚓清脆一響,讓她精神一振。

  那年重陽,陳仲瞻分明過一句話,她記得她還暗暗笑過他相思成疾。

  他曾說,許多年未得見過林搖了,可那時她卻並未當回事。

  莫非……

  她的心在砰砰直跳,對這個猜想愈發地肯定,她既能回來,關越卿也能回來,再連那太子也能,若是陳仲瞻也是重活一世之人,又有何不可能。

  現時唯一不敢確定的便是,林搖前世也如今生這般,早早離世了麼?

  若是如此,那一切便有理有據,說得通了。

  她該怎同陳仲瞻說,若是這一切只是她的無端臆測,又該怎辦?

  江嫵抬頭看了一眼,不料卻觸到意料之外的視線,那雙藏於劍眉之下的星瞳墨淵正往這兒看來。

  他原是看著掛著愁容同澄添拌嘴的陳叔矚,怎知前頭的江嫵忽而抬頭,直直就看過來,就一瞬,他就看見她黑白分明的清亮眸子布上了驚訝,以至於還頓了一頓腳下的步子。

  這,他也未想到會嚇到江嫵。

  陳仲瞻衝她點了點頭,面上浮了歉意,也不好多看,忙回了頭。

  畢竟江嫵也不再是從前那個三歲小姑娘了,男女大防,他也總得避忌避忌。

  妤姐兒見江嫵稍停了停,便出聲疑惑地喊她,「五妹妹?」

  江嫵嚥了口水,連忙從愣然中回神,跟上了妤姐兒,可唯有她知曉,方才的眼神相接,讓她差點一口氣當場噎住。

  她方想著他呢,這一抬頭,就觸上他的目光,莫名讓她有一種做賊心虛之感。

  等她心情平復下來,這拒霜潭也就到了。

  目之所及,與外頭遍地金黃卻有大不同。

  木芙蓉朝開暮謝,一日幾色,晨開白瓣午為粉,紅至深而謝。古有人形容其為「曉妝如玉暮如霞」,正是因此。

  幾樹木芙,一汪清潭。

  行在樹蔭之下,便覺著涼爽不少。江大夫人秦氏叮嚀了幾句,也就讓大家各自頑去。

  清潭不遠處有涼亭一座,待丫鬟清掃一番後,秦氏便領著衛氏與羅夫人一併入亭歇腳,婠姐兒沒有歇下,倒是真真地觀景來了。

  鋮哥兒與羅真自也不好入涼亭,本就不是很自在,在長輩面前便是更不用說。遂在木芙下逛著閒談,也於長輩眼底下。

  涼亭週遭繞了一圍木芙,清潭便在木芙之外,被日頭曬得發暖的山風不知從何處吹來,潭水面就盈盈落下粉色木芙。

  妤姐兒心情大為舒暢,她招了提著文房四寶、及畫具顏料的綠蘿,就往清潭而去。

  清潭旁不知是何人沏了個簡易的石桌,桌面落了不少枝椏花碎,綠蘿見妤姐兒雙眼發亮地望著清潭,就忙將石桌面上的東西清了去。

  鋪紙研磨,妤姐兒望著山水秋色,在腦中思了幾遍,便提筆而動。

  江嫵看著陳仲瞻與秦氏寒暄了幾句,便朝自己的方向走來,她這才回頭忙找妤姐兒,這才發覺妤姐兒早已不在自己身旁。

  陳叔矚與澄添兩人互相正鬧得歡呢,自也無空閒去管妤姐兒,只得六皇子吳澄見妤姐兒穿過了木芙,模樣欣喜。

  「那位姑娘往那頭去了。」六皇子吳澄側身拿扇點了點,指了妤姐兒離去的方向。

  江嫵沖六皇子笑了笑,無奈道:「這四姐姐,怎也不說一句,可把我著急的。」

  六皇子吳澄倒也無甚架子,他笑容和煦,「這可怪不得她,你專注的很,她喊了你幾回,你都未聽見。」

  她背過身子,看不見陳仲瞻已行止身後,但卻不耽誤他的聲音傳入耳中。

  「未聽見甚?」

  江嫵被說得臉蛋一熱,原來四姐姐喊了自己好些回麼,那時怕自己應是盯著陳二哥哥了。

  幸而現時掛了面紗,不然這面上的紅霞羞意怕是要給眾人瞧了去。

  江嫵慌忙答道:「沒甚,沒甚事。」

  陳仲瞻彎了彎唇,剛想說些甚,陳叔矚就過來為陳仲瞻介紹六皇子與澄添。

  「六……」陳叔矚最快才說出一個子,就被澄添從背後一掐,他痛得雙眉皺起,無辜地回頭看了澄添一眼。

  澄添側了頭鼓圓雙眼,陳叔矚一瞬就憶起來了,吳澄現時可不是甚六皇子,是王澄流。

  他尷尬地回了頭,本想先向六皇子介紹自己兄長,可這一快嘴口誤,倒是得先反過來介紹才是。

  陳叔矚看著陳仲瞻,便介紹道:「王澄流,家中行六。比二哥年紀小,我通常喊他六哥。」

  言罷,又看了一眼澄添,「這是六哥的……妹妹,王澄添。」

  陳叔矚便同所謂的王家兩人介紹,「這是我二哥,陳仲瞻。」

  陳仲瞻先前就聽過陳叔矚說了澄添這個名兒,他隱約記著上回三弟說的澄添,是個小太監啊……

  他遠遠便能看出這是位姑娘家,加之上回陳叔矚可是說了,澄添是六皇子的小太監,王家行六,十有八/九眼前之人,便是六皇子。

  可這姑娘家,究竟為何扮作小太監呢?

  念頭只在心上一閃,既六皇子化名王澄流,自是不願被人識破身份,陳仲瞻便也只拿了尋常子弟的方式寒暄見禮。

  五人也不傻愣愣地立於此閒聊,他們邊行邊說,全靠陳叔矚在幾人之間活絡氣氛。

  六皇子此人,倒不是甚經世之才,但他卻因好文而獨得皇帝的一番賞識。

  原好文與習武本就不衝突,但陳叔矚眼前的這兩人,都是文武兩端的翹楚,彼此間能說的話,算來實不多。

  他可算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兩人所談之事能達到一種道不明的平衡。

  前頭三人聊個不停,後頭兩個姑娘家反倒是安靜得很。

  她們倆各懷心思,分別落在陳家兄弟兩人身上。

  江嫵心頭如同被五色絲線不按章法地纏繞,不知如何落手才是。

  重活一世乃是她此生最大的秘密,她若是要以此來試探陳仲瞻,極有可能會暴露,相反,若陳仲瞻也是重活之人,那她便無須多煩憂。

  思忖良久,江嫵咬了咬牙,而後便做了決定。

  她要賭一回。

  江嫵想尋著與陳仲瞻單獨相談的機會,可這就正如身旁的澄添一般,她也想把陳叔矚拽過來說話,只江嫵不如澄添這般大膽。

  正當江嫵咬唇思索之時,就見身旁的澄添抱胸跺腳,抱怨出聲,「腿乏了!不走了!」

  陳叔矚一聽是澄添的聲兒,便看了一眼六皇子,連忙就湊到澄添低聲勸道:「澄添,莫要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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