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面首
衛氏接連幾日都在為江曄打點行裝,江嫵每逢去念月洲請安,都能遇見楊姨娘在衛氏身旁立規矩。
等江曄將將啟程的前一天,妤姐兒才略有傷感地來了江嫵的屋裡,同江嫵說說話。
妤姐兒低歪著小腦袋,臉上有些不高興,湊近了江嫵的耳邊小聲地埋怨了一句,「姨娘要同爹爹去任上了,據說要去三年之久呢。」
江嫵支了肘伸長了耳朵聽得真切,心裡不知是些什麼滋味。這生恩養恩,自古便難較個高下,妤姐兒自然不是什麼白眼狼,但是此時瞧見妤姐兒這般不捨楊姨娘,江嫵竟有些替衛氏不平起來。
妤姐兒見江嫵聽了也不做聲,立時就掩了口,淚花直外冒,驚覺自己一時間說漏了嘴,心下十分懊惱。
江嫵見了妤姐兒這般懂得看人眼色,心裡更是不好受,頓時便原諒妤姐兒了。妤姐兒不過四歲,還是個小娃娃啊,往日只同江嫵最好,這一有心事,藏不住,才來與一說,倒是全然忘了避忌了。
作為庶女,妤姐兒的處境界限其實並不像江嫵這般分明。姨娘十月懷胎將其生下,但她從不能叫她一聲娘或母親,只能稱之為姨娘。
庶子女的身份從來就尷尬,從小就只是半個主子,長得大些了,談婚論嫁,想往高裡嫁,旁人又因著是庶出瞧不上,往低裡嫁,又只得府中公中的一份嫁妝,這苦日子又能熬得上幾年?
江嫵縮回了腦袋,就將面前切好的一碟紅肉桃子推到妤姐兒跟前,乳聲乳氣地安慰道,「姨娘是替娘親照顧爹爹去了,娘親也會替姨娘照顧好四姐姐的,況且我不也沒同爹爹去麼,還有我陪著四姐姐呢。有好吃的,我也會給四姐姐留一份。」
妤姐兒聽了破涕為笑,見江嫵並未像自己所想那般,遂放下了心,拿濕帕子擦了擦手,就挑了一塊桃子塞到小嘴邊,「你說的正是呢。」就嘎嘣嘎嘣地啃起了桃子來。
五月初九,天色尚灰,清晨天也有些悶熱起來。
江老太太看著即將遠行的幺兒,心裡實在不捨,又拉著絮絮叨叨叮囑了半個時辰,見天色大亮,這才放了手。
江嫵這才尋著機會從江曄臂膀上下了來,這爹爹自己聽囑咐便是,還拉上了江嫵,讓江嫵平白夾在祖母同爹爹中間,也不好插嘴吭聲,活活憋了半個時辰沒說話。
江嫵原先對江曄的不捨也都拋了個精光,見江曄上馬啟程,便揮了小手,趕緊讓他走,臉上倒是沒有半點不捨的。
待到五月十九日,關越卿便派人送上了拜帖。第二日,提了天饈樓的糕點便前來拜訪了。
「五姑娘,我家姑娘讓我過來請您過枝霽樓一聚,關家小姐過府來頑了。」如姐兒身邊服侍的青雙開口糯糯軟軟的,聲兒十分好聽。
江嫵讓紫菽換了出門鞋,立時就往枝霽樓鑽了去。
今日是五月二十,正是姐兒們休沐的日子。
如姐兒又同婠姐兒借了這枝霽樓來招待客人,想必定是不好意思讓關越卿去她那與姨娘同住的小院子罷。
關越卿今日梳了垂鬟分肖髻,烏黑的發絲映得金絲點翠蝴蝶釵栩栩如生,身上著了蓮青色萬字曲水織金連煙錦裙,卻步回身間,裙襬連揚,煞是好看。
江嫵方入枝霽樓,見到的便是這般。
如姐兒臉上漾開了笑,領著關越卿四處看看,點了一件擺設就能說上好一陣。
關越卿臉上倒是看不出旁的意味來,只讓人覺得她似在認真聽,看著倒是十分有教養的。
如姐兒眼角瞥見青雙回了,知是江嫵來了,便回了頭,招了江嫵過去。
「五妹妹,這邊來。」
江嫵見了,就蹬著小短腿兒到了如姐兒跟前,咧了嘴笑意盈盈。
如姐兒就指了才過關越卿膝頭高的江嫵,「這是三房的五妹妹,單名一個嫵字。如今才三歲,你莫瞧著她人兒小,但鬼心思可多著呢。」對關越卿介紹道。
「喔,我倒是要好好瞧上一瞧能得如姐兒這般介紹的女娃子。」關越卿順勢就蹲了下來,與江嫵視線相接,能瞧出江嫵眼底的探究之意。
如姐兒輕笑幾聲,又對江嫵說到,「這就是給你帶了點心的關家姐姐,是關尚書之女。」
又指了坐在杌凳上,穿著繡梔子花蜀錦裙同婠姐兒等人閒聊的七八歲姑娘介紹道,「那是寄住在關姐姐府中的表親,是關姐姐的嫡親表妹。」
江嫵順著如姐兒的目光望去,那女子柔橈輕曼,嫵媚纖弱,年紀輕輕,眼角已有含情媚態,是天生的媚骨,不經意間就讓人凝眸定望。
竟是顧良娣。
江嫵並不知這顧良娣竟是太子妃的嫡親表妹,這與表妹共侍一夫的心情,恐怕太子妃也不見得好受罷。
江嫵收回了打量的眼神,就見關越卿眸底透出一分無奈,又很快隱去。
關越卿趁如姐兒沒注意,給江嫵塞了一張小字條,便站了起來,又同如姐兒往樓上參觀去了。
江嫵背過身就擋住眾人的視線,展開字條來看。上頭寫著「一同去花園。」
江嫵看完後就將字條塞於袖中,讓人抱著上了杌凳,擦了手,吃起豌豆黃來。
等江嫵把翠玉豆糕、棗泥山藥糕、奶油松瓤卷酥、牛乳菱粉香糕都吃了個遍,如姐兒才領著關越卿從樓上下來。
只見關越卿興致頗高,又告了如姐兒想去賞花。如姐兒自是樂意,遂帶頭就往外走。
顧雲岫同婠姐兒等人聽了,也站了起來,一同往外走。江嫵見這一大群人浩浩蕩蕩的,倒是拿不準關越卿的主意。
江嫵伸手摸下一塊翠玉豆糕,也跟著眾人去了。
如姐兒在前頭跟關越卿一直口不停歇地說著話,眾人步子緩緩地打三房院子過去了。
寄涉亭傍水而建,與念月洲隔池相望。念月洲前的池畔掛了垂柳,從寄涉亭這端望去,如今只能瞧見念月洲正屋的硬山式屋頂。
眾人繞進了綠枝竹林,又過了假石山,這才來到了後花園。
妤姐兒跟著繞了一會倒真的是乏味了,只想著回房認字,便藉口累了,同眾人告了辭,由服侍的媽媽抱回了漪雲院。
眾人又接著將後花園逛了個大半,顧雲岫忽的輕呼一聲,摸著右耳,「我那青金石的耳墜不見了一隻。」
如姐兒聽了便有些著急,顧雲岫走上前拉著婠姐兒的衣袖嬌滴滴地央道,「好姐姐,你讓大家幫我尋尋罷,這只剩一隻耳墜,我往後就沒法戴了。」
婠姐兒看了顧雲岫另一隻耳上掛著的青金石的耳墜樣式,便讓顧雲岫取了下來。
又對如姐兒同關越卿道,「這花園也逛得差不多了,我們還是幫著雲岫妹妹尋一尋罷?」
如姐兒有些為難地看了關越卿一眼,卻見關越卿點頭同意。心中大讚一句,看來關尚書之女也不是什麼囂張跋扈之輩啊。
得了眾人的同意,幾人便分頭尋了去。
關越卿輕移了步子往江嫵所在方向走來,如姐兒一心想著快些尋到那耳墜,低了頭在地上細細地尋。
全然沒有注意到,關越卿同江嫵兩人不知何時已消失於假石山處。
江嫵拉著關越卿過了綠枝竹林,來到了寄涉亭處歇腳。
又開口吩咐紫薔幫著四處去尋青金石的耳墜,關越卿扯了扯江嫵的耳朵,低聲道。
「不用尋得太仔細,那只是我讓雲岫略施小計幫著支開她們的,她素來將這些飾物愛若珍寶,不會真的弄丟了的。」
江嫵聽了怕紫薔那股認真勁兒又上來了,就招了紫薔回來,「說不定遺落在花園裡了,人也多,你還是莫去了,就在小徑上尋尋即可。」
紫薔點頭應是,就去尋了。
江嫵這會跟關越卿兩人坐在寄涉亭的石凳上,面面相覷,都不知先開口說些什麼好。
關越卿清了清嗓,打破了圍繞在兩人之間的尷尬,「既然我們都有幸回來,就將從前的身份忘卻罷,我是關家大小姐,你是江府五姑娘,咱們就過好今生的日子罷。」
江嫵見關越卿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往後我便叫你關姐姐,你便跟著大家叫我嫵姐兒好了。」
萬事開頭難,兩人將話開了頭,氣氛便輕鬆了些。
江嫵左晃右擺著腦袋,上下打量了一圈關越卿,「關姐姐是如何回來的,我至今仍稀里糊塗的,想不通,你快說來與我聽聽?」
關越卿如釋重負地翹起了嘴角,微仰著首,聲音裡透了詭異地愉快,「我說了你可不要怕。」
方說了一句,又對江嫵笑了笑,一瞬又黯淡了下來,「那時,我未曾想到你身子這般虛,未能熬過上元節的第二日,便同腹中孩兒一同離世了。
說著,關越卿挑了眉,臉上又閃過譏諷,「太子由他那最為寵信的幕僚樓啟深從宮宴裡帶了回來,醉的不省人事,也沒能趕上見你一面。
說來好笑,我指了兩個小廝把太子扶回了寢殿,那樓啟深竟不捨得將太子交予我,可見對太子還真是情深,一個面首竟還想擅作主張,可想而知太子對他是有多放縱寵愛。
既然樓啟深不放心,那我就讓他送了太子回寢殿。來的正好,我正好一次能解決倆,倒是賺了。
你可還記得太子那把隨身的青壁小刀,我就拿了它,分別給兩人各紮了一刀。那樓啟深,一刀下去就沒了血色,暈了過去。
怎知太子卻被刺醒了,反身一踢就打落了我手中的刀,喊了人來。我雖被當場捉住灌了鶴頂紅,但卻覺得十分解氣。
太子讓我心裡不痛快,我死也要拉上個墊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