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侍妾
日頭當空,午正方過。
兩行綠松在道路的兩旁分別擺開,馬車噠噠得到了萬佛寺側門。
「夫人,萬佛寺到了。」金梔輕聲喚了一句,衛氏原就沒睡著,此時也聽說到了,便睜眼醒來。
各自戴上面紗,楊姨娘見衛氏有起勢,便想過來扶衛氏起身,還未碰到衛氏,金梔就陰陽怪氣地刺了一句,「不勞姨娘費心了。」
金梔過來將楊姨娘從衛氏身邊擋開,金朵撩起了簾子,金梔便扶著衛氏下了馬車。楊姨娘此時就鬧了個大紅臉,硬著頭皮跟了下去。
主持大師兩天前就接到衛氏派人送來的信,聽聞馬蹄聲便出來迎接。
腳下的青石板階被磨得圓平,風穿過樹林誘起一片颯颯,風尾又挾來了一陣佛香,衛氏被這靜謐安詳擊中,實是一步也不願走了。
「夫人今年仍打算做道場麼?」主持大師如玉石之聲在衛氏身旁響起,衛氏這才又邁了腳步。
「是的,大師便如往年那般做吧。今夜還需叨擾一夜,煩請主持安排。」衛氏雙手合十向主持行了個禮。
「已照舊給夫人安排了,不知夫人今夜是否仍為此人誦經超度,貧僧也好提前做準備。」
主持大人見衛氏點了點頭,便同身邊的小和尚吩咐了幾句,又鄰著衛氏去了寺裡專給香客留的廂房。
看樣子衛氏是每年的五月初五都來萬佛寺,行事皆有可循,主持大人替衛氏安排照舊例便可。
廂房被打掃地干乾淨淨,金黃的陽光灑進來能看見一粒粒的浮在空氣中,緩緩地動,安謐悠長。
金梔從箱籠裡拿出被縟鋪上,吩咐婆子去灶上取了一盆熱水來,給衛氏洗漱一番,便服侍著衛氏上炕歇著了。
楊姨娘立在廂房門外,見金梔出來了,遂問:「夫人歇下了?」
金梔不屑地瞥了楊姨娘一眼,只在喉嚨裡嗯了一聲,當是回了楊姨娘的話,就端著銅盆去倒水了。
楊姨娘同金梔是從小一同服侍著衛氏的,感情自然不同。早十年仍在衛府之時,金梔便決定梳起不嫁,跟著衛氏來了江府,守在衛氏身邊服侍。
楊姨娘不同,恭恭敬敬貼心地服侍著衛氏,一心想著到了年歲便放出去嫁人。
但後來衛氏要從陪嫁中挑個丫鬟開臉,楊姨娘埋在被窩裡想了一夜,便自告奮勇地上了。
原先金梔與楊姨娘的那點從小長大的情誼,就被楊姨娘這般毀了。
金梔看不起楊姨娘寧做妾伏低做小,也不出去嫁個正正經經地人家,況且還肖想到衛氏頭上來了。
金梔素來伶牙利嘴,平日楊姨娘安分守己地待在小院子裡倒是無事,一旦見著楊姨娘像現時這般直出來在衛氏跟前晃,想從衛氏哪兒討要些什麼的慇勤樣子,就渾身不得勁,開口閉口就想給氣楊姨娘受。
楊姨娘這幾日受盡金梔的冷嘲熱諷,心裡也憋著一口氣呢。立時跟在金梔身後,一同去了水井處。
「金梔,你真的過分了!」楊姨娘捏著帕子,眸中含怒。
「你也有資格說我過分?你當了姨娘自是要受這一份氣的,夫人心善,見你得寸進尺也不管,我可看不過眼。一個小小的姨娘,莫還真把自個兒當正經主子不成?」金梔也不拿正眼瞧楊姨娘,說完只嗤地一聲笑了。
楊姨娘見金梔連一眼都不看,如此不尊重人,便自行挪到了金梔跟前,說道。
「我同舊時在衛府一般尊重夫人,真心服侍夫人,你何至於此,平白讓人尷尬。」
「我瞧不起你,這跟你待夫人真不真心,並無關係。」
金梔冷著臉,彎了腰,將衛氏的洗臉水潑了一地,楊姨娘腳上著的繡花綠鞋也濺上了幾點黃土小花。
楊姨娘聽了,仿似聽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一般,彎了嘴直笑。
金梔定定地看著楊姨娘,語氣不滿,「你笑甚?」
「就憑你還看不起我?你只會梳起不嫁明哲保身,你有什麼資格看不起我?口口聲聲滿嘴大義,聽你這意思是瞧不上我給人做妾?」
楊姨娘把雙手交疊置於胸前,走到了廊下,隨意地倚在柱子上,臉上掛著怪異的笑。
金梔見都講到這個地步了,也敞開了說。
「是瞧不起你送上門要當老爺的妾!」
楊姨娘聽了,輕輕地笑著搖頭,說:「不對,看樣子,這些年你光長嘴上功夫了,腦子是一點沒長啊。」
金梔方想開口,楊姨娘又接著說道,「你以為我作踐自己,放著正經人家的媳婦不做,非來當這妾室不可嗎?你!你光想著自梳不嫁!
小姐待我們這般好!不僅給了我一大筆嫁妝,想讓我即便出去嫁人也不用受旁人的氣,就連你說不嫁人,她都給你留了老本,能讓你回老家都能買下一塊好地。
小姐不願嫁人!你我豈會不知!她不想回昌平服侍老爺,才說要在我們幾個裡挑一個開臉。
金朵,金杉,都是出閣之前才採買進來的,我又怎信得過她們!只有我們兩個是小姐知根知底的,而若論忠心耿耿誰又能比得上我們!
可是你!你只管著你,也不曾替小姐想想,若是換了別的人來當這個姨娘,這三房的後宅又會不會像如今這般安寧。
我可曾奪過小姐甚,我不過是替她去做她不願做的事罷了!
分明是小姐不願得寵,你卻只會怨著我,怎的半點腦子也不動動,想明白些?」
楊姨娘選了衛氏仍在閨中的稱呼來衛氏,一口氣將金梔點了個透。
只見金梔雙手垂拎著銅盆邊,似是一時間明白了太多東西,腦子有些頓住了,呆呆得立在豔陽下。
楊姨娘眼底閃過一道精光,這才將此番慇勤的真正用意,裹了一層粉,以金梔能接受且會出一份力的角度說了出來。
「老爺此番去上任必要三年方歸,我是想勸小姐允我一同遂老爺去任上,莫讓外人鑽了空子。儘管老爺要納幾房妾室,小姐也是任由著他去的,但總得為府中的少爺小姐著想啊,萬一......」
楊姨娘顯得憂思很重,越說越小聲,又垂下了頭。
金梔精神一震,似是被說服。
金梔心知衛氏對兒女們比不得文氏對婠姐兒那般,但也知衛氏對兒女們仍是有著一份心的。
聽了楊姨娘一番分析,更是不願有旁的人影響到少爺小姐們,又讓衛氏勞心勞力,享不得平靜安穩日子。
遂抬了頭,對楊姨娘正色道。
「我會幫夫人的,你最好也守著本分,想著鈺哥兒和妤姐兒。」
楊姨娘心頭一喜,臉上卻不顯,口上說的十分真誠,「那是自然。」
金梔回來的時候,金朵端了個小杌子坐守在廂房門前,腿上放著針線籮,正在太陽未照到的地方埋頭做著針線活兒。
「夫人未醒麼?」金梔低著聲問。
「未曾醒過,今夜夫人怕是又要誦一夜的經了。」金朵放下手中的鞋面,從旁邊遞出來一個小杌子給金梔。
金梔謝了一聲,接過坐下了。
「年年如此,怕除了小姐,也無人記得了罷。」
金朵雖不知是為誰而來,但年年都來也就慣了,只輕輕笑了一聲,「姐姐,夫人已出閣快滿十年了,還叫小姐呢?」
金梔聽了才反應過來,只撓著腦袋傻笑。
漸入了夜,前院佛堂裡的唸經聲時大時小地傳來。衛氏起來吃了些齋飯,等前院佛堂的唸經聲散去,才由金梔服侍著去了。
金梔站在佛堂門前守著夜,聽著衛氏一聲聲清冷的誦經聲,竟覺得這五月的夜還是有些涼。
卯曉自打出了江府,好不容易才花了大價錢雇了一輛馬車,結果馬伕見卯曉一個婦道人家獨自上路,便起了劫財之意。方駛到官道上,趁道上無人,便將卯曉頭上的一支點翠花簪給順了,再將卯曉扔下了馬車。
所幸萬佛寺也算是近的了,卯曉拖著步子,直至戌時,才將將趕至。
萬佛寺正門已閉,只孤零零地掛著一盞燈,暖黃的燭火跳躍著,給了卯曉些許希望。
卯曉提了裙子上了正門前的九十九階青石板階,叩了幾次門,皆沒有回應。
卯曉餓的雙腿發軟,實是顧不得了,剛想就地坐下,便聽到不知何處傳了嬰兒的啼哭聲,斷斷續續的。
孩子!是她的孩子!
卯曉想起了她那未能撐過洗三禮的孩子,扶了牆打旁邊的小道下去了,尋了一根長木棍,撐著走,邊豎著耳朵,聽聲兒。
旁邊倏地急急竄出來一個男子身影,將卯曉撞翻倒地,男子猶豫了半秒,便頭也不回得鑽進了林子裡。
卯曉疼得直呼,在靜謐的夜裡雖極為刺耳,但也無人聽見來尋。
嬰兒的哭聲有氣無力地傳來,直撓在卯曉的心上。
卯曉咬了牙,撐著長木棍直直往啼哭聲源尋去了。
楊姨娘住的離側門近些,直聽到似貓兒又似嬰兒的聲兒,心裡發慌。
針線活也扔下不做了,往衛氏房裡尋人去。
金朵聞聲而出,又聽見側門那頭傳來女子的呼叫拍門聲與嬰兒的啼哭。與楊姨娘相視一眼,心裡有些發麻起來。
吱呀一聲,拍門聲也停了下來。應是有小師父去開了門,只聽見有女子的聲音低低說了些甚,便聽見合上了側門,兩人往這邊來了。
小師父隔著院門喊了「陳家三太太,你府上的卯曉尋來了,請派人出來認一認,把人接了去。」
金朵與楊姨娘大驚失色,理了理衣裳,便緊著步子去看。
卯曉怎的來了?莫非她也是同一個打算?
楊姨娘心頭似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