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暖
這趟回門最終仍是不歡而散,著實令江嫵對衛氏娘家這邊的親戚無甚好感。
過了初二,每日吃吃喝喝,日子過得極快。略厚的春裳把江嫵裹得實實,誰也瞧不出到底是胖了幾圈。孔媽媽一大早就讓灶房準備了長壽麵,給江嫵過生。
卯曉摘了幾籃子早春枇杷,藉著江嫵過生的由頭,回了江府。
江嫵才坐下方準備開吃,孔媽媽急忙出聲囑咐了一番,讓江嫵吃麵時不得將面咬斷,否則不吉利。一碗湯麵下肚,胃裡暖洋洋的,江嫵滿足得摸著肚子,仰頭眯眼,怎知眼睛方睜開,就見妧姐兒撩簾而入。
「這個廚娘的手藝如何?壽麵的味兒還好麼?去年的那個廚娘做壽麵的手藝簡直差極。」妧姐兒走到江嫵旁邊的杌凳,一把坐下。手裡拿著一個蜜合色繡牡丹樣式的荷包,遞到江嫵跟前,「給你的。」
江嫵受寵若驚地接過荷包,眼睛亮亮地瞧著妧姐兒,「二姐姐,這是禮物麼?」
妧姐兒本想自然些將荷包隨意贈出,見江嫵又鄭重起來,只得不好意思的點點頭,說道:「因著過了上元節你便要入學了,我又聽大姐姐說你同她一併學栽花,還說是教你們的是個牡丹大家,遂就繡了朵牡丹,也算應景罷。」
「可太好看了,二姐姐送的,我定會日日佩戴的。」江嫵伸了手指依著牡丹繡紋在荷包上畫,看得出來是真心喜歡的樣子。
妧姐兒見妤姐兒進了門,遂起了身,囑咐一句,「一刻鐘後要到念春堂,莫忘了今日還要隨大伯母去定國公府走親戚。」便同妤姐兒點頭打了招呼,出了漪雲院右轉,往念春堂去了。
「五妹妹,你可算長了一歲了,開了春便要同我們一起進學了罷。」妤姐兒一隻手背在身後,不給江嫵看。
江嫵笑著應是,直圍著妤姐兒轉,「四姐姐身後究竟藏了甚,還不給人看。」
妤姐兒嘻嘻直笑,另一隻手把江嫵拉停了下來,只說,「這可是我的珍藏。」
江嫵聽了興奮不已,直晃了妤姐兒的雙肩,「四姐姐可是下了血本了!快給我看看。」
妤姐兒這才將一本《三字經》往江嫵手裡塞,江嫵接到這燙手的《三字經》立時後退了幾步,「四姐姐,這……」
江嫵此時又想起被紫薔鎖在書案前描紅的恐懼,妤姐兒見江嫵被這份禮物驚得合不攏嘴,就在原地掩嘴直笑,又道:「你是不知,我盼你來枝霽樓盼了許久了,今兒你終於到入學的年紀了,自是要好好認字學上一點,若不然等到二伯母正式教,那就太遲了。你可別小看這本兒《三字經》,裡面的每一筆都是我自個兒抄寫的。」
江嫵聽了便翻開來看,果真是妤姐兒的歪歪扭扭、一大一小的字跡,一瞬便覺得妤姐兒十分有心,合了書,就藏於身後,「這樣的寶貝,四姐姐既送了我,可不能反口又要回去啊。」
妤姐兒被江嫵這幅模樣逗得咯咯直笑,等江嫵把《三字經》置於書案上,兩人便手拉著手快步去了念春堂。
江嫵與姐兒們同乘一輛黑漆齊頭平頂的馬車,往城南的玉蘆胡同去了。
陳老太太與大秦氏,在定國公府的垂花門方迎了林府的林老太太等人入了門,江府噠噠得馬蹄車聲便趕至。
陳老太太同江老太太兩人互相寒暄了一番,便攜了眾人一同去了花廳。
江嫵時隔半年再見林搖,林搖已不似初見那時如仙子一般,現個兒瞧著卻是長顰減翠,瘦綠消紅,添了幾分病弱美人之態。
妧姐兒、如姐兒與林搖同齡,一碰面就湊在了一起說話。婠姐兒同陳家二老爺的長女陳盼年紀差不大,兩人也在一旁聊了起來。只得江嫵與妤姐兒兩人坐與一旁百無聊賴,吃著翠玉豆糕,時不時聽著姐兒們說的話。
或是被貼身服侍的丫鬟青雙所染,如姐兒的聲音頗有辨識度,既帶了京城口音又夾了些許軟糯,「搖姐兒也是住在這玉蘆胡同麼?」
林搖微擺了擺頭,「不是的,我家離定國公府還隔了兩條胡同。」
如姐兒哦了一聲,又調笑著續問道:「我聽聞去年中秋之時,城南的玩月橋倒是發生了一件英雄救美之事。」
林搖忽而耳根發紅,輕輕地推了一推如姐兒,嬌羞小聲嚷道:「如姐兒,這事怎麼連你也知道了。」
如姐兒一笑,「這事都傳遍了,怎樣,聽說你溺水受了驚嚇,現個兒可大好些?」
「比之中秋那時自是好上許多,現已經沒甚大礙了,不過落水時已是秋日,入夜水涼,寒氣入體,這養了幾個月還是覺得有些兒體虛。」林搖給了如姐兒與妧姐兒一個放寬心的笑。
「那便好,陳二表哥……」如姐兒才起了頭,妧姐兒就笑著打斷了,「你別看他比鋮哥兒高許多,你就以為他是表哥,他可比你小呢。」
「啊,竟是表弟啊?」如姐兒難以置信地問了妧姐兒,等見妧姐兒點了頭,才續而說道:「陳二表弟才這般年紀就這般膽大,怕是非池中物啊。」
林搖聽了笑了笑,「聽說賽龍舟奪標那回,他便是想隨了名將林襲和去山東,只定國公與定國公夫人不許,才沒有成行。」
才說著話,話中對象陳仲瞻,滿頭大汗地闖了進來,喘著大氣開口,「鈺哥兒溺水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妤姐兒頓時從椅子上跌落下來,把江嫵嚇的一陣後怕,連忙將下了椅去扶妤姐兒。衛氏登時上前去問,陳仲瞻立時側身引路,帶著眾人前去。
妤姐兒雙腿無力,站都站不住了。江嫵年幼無力,扶不動妤姐兒往前走,又記得前世並無此事發生,事情發展出乎意料之外,立時心下大亂。抬眼望去只見妧姐兒的身影,便出聲喊道,「二姐姐,幫幫四姐姐罷。」
妧姐兒回頭只見妤姐兒癱坐在地,臉色發白,又見江嫵漲紅了臉,兩隻手使了吃奶的勁兒都拉不動。妧姐兒急急走過來,一把抱起妤姐兒,又讓江嫵跟緊了自己,才邁了步子跟了上去。
鈺哥兒被小廝救起後,就被送到了前院離湖最近的陳叔矚的書房,府醫使了千方百計才讓鈺哥兒將水吐出,把鈺哥兒從生死線上救了過來。
等陳仲瞻領著眾人到了書房,鈺哥兒已換下了出門前穿的衣服,著了陳叔矚舊時的衣裳,臉色蒼白,氣息微弱地閉目躺著。衛氏坐在床邊,捏了帕子伸手去擦鈺哥兒額頭的汗,臉色也極不好看。妧姐兒抱著妤姐兒越過人群,到了床邊,才將妤姐兒放坐床沿。
妤姐兒見了鈺哥兒才回了神,伸了手去握,才覺鈺哥兒的手冰涼,淚珠兒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衛氏見妤姐兒來了,便起身去找陳仲瞻瞭解來龍去脈。書房較小,大家進去瞄了一眼知悉鈺哥兒無生命大礙,便從房裡退了出來。衛氏才出門,便見鋮哥兒端了藥過來,立時將藥遞給立在一旁的妧姐兒,把鋮哥兒帶了去問話。
「鋮哥兒,究竟發生了何事?你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同我說來。」衛氏將鋮哥兒拉到少人之處,開聲問道。
「娘親,這件事說來我也不清楚。」鋮哥兒低了腦袋,十分內疚道:「當時鈺哥兒由小廝帶著去更衣了,我同陳三表弟在書房裡說著功課,忽而陳二表哥就領著抱著渾身濕透的鈺哥兒進來,我們都嚇了一跳。」
「看來還是得問瞻哥兒才行。」衛氏見鋮哥兒耷拉著頭,便伸手拍拍鋮哥兒的肩,「你先進去看鈺哥兒罷,我去問清楚究竟發生了何事。」
江嫵從房裡出了來,就見衛氏拉了陳仲瞻去湖邊說話,腳下步子不停,也跟了上去。
「瞻哥兒,究竟是發生了何事?鈺哥兒怎會溺水了?」衛氏眉頭微皺,看著陳仲瞻問道。
陳仲瞻大大方方地站在衛氏跟前,回道:「發生了何事我也不甚清楚,當時我打湖邊小徑而過,忽聞溺水呼救聲,便見一孩童在水中浮沉拍打,立時趕去要救,便見就近的小廝入水將人救起,一救起才知是鈺哥兒。接著一頭命人尋了府醫,就立時去花廳告您知了。」
衛氏見陳仲瞻也不明,遂道:「看來只有鈺哥兒才知發生何事了,那你可記得鈺哥兒落水之處離哪處湖邊最近?」
陳仲瞻點點頭,指了此處,「約是從這兒到那頭,都有可能是落水之處。」,又接著領著衛氏往前走,又聞右後方傳來枝條脆斷的聲響,立時回頭大喊了一聲,「誰在那兒?!」
江嫵被陳仲瞻大吼了一耳朵,嚇得哆嗦,腳下忽覺一軟,身子一側,被枝條絆了一腿,忽就感覺天旋地轉的,人直直就往湖裡倒。
撲通一聲入了水,江嫵只覺得渾身刺骨地冷,腦中卻清晰地飄出一句詩來。江嫵在心裡就啐了一句,這定國公府的湖水冷得連鴨子都不肯來,啐意才下,就聽到又撲通一聲,有會水的來救旱肥鴨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