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木丹桂
天時愈熱,較於走房串院,江嫵更願意待在屋裡執筆描紅。
紫薔隔兩日就鎮一個西瓜於水井裡,江嫵寫大字越認真,西瓜就吃得越爽利,不可謂不嘆紫薔之計甚妙啊!
再等江曄寄來的第三封信報了平安抵達,已是綠玉枝頭一粟黃時節,八月丹桂溢香。
江聯老太爺派人送了信,讓江老太太協了兒孫一同回昌平老家過中秋。
昌平距京城實不算遠,馬車代步只半天的腳程便可到了。
江老太太定於八月十三啟程,因著江大老爺休沐之日從八月十五始計,連著打後兩日,共休三天,遂江老太太打算回昌平頑上五日,定於十七集體回程。
此番出行,江嫵被妧姐兒抱到同江老太太一輛馬車上。
美其名曰,「既不暈車,便來陪祖母說說話。」
江嫵今早被即將出門衝擊得亢奮不已,只吃了一小碗玉田香米粥,便不願再吃了。原打算路上餓了,便在馬車上再吃些點心填肚子,沒想到這會被妧姐兒抓來做了陪談閒天的壯丁。
「祖母,還有多久才會到昌平呀?」江嫵被馬車顛的一上一下的,又不得掀了馬車簾子透透氣,自是被悶得想早日抵達,得以解脫才好。
「快了,快了,嫵姐兒要是坐累了便躺會,老屋就到了。」江老太太笑著捏了捏江嫵的小肉手,安撫道。
「祖母,一個小時前您也是這般說的。可教人等得頭腦發昏,肚兒都餓了。」江嫵扁了嘴,雙眉也塌成了委屈樣,江老太太看了甚是心疼。
妧姐兒半點不留面子地掀了江嫵的老底,「誰讓你今早只喝了小兩口粥,此時知道餓了罷。」
嘴上雖這般說,但轉頭就去拿食盒,揀了一碟糕點放在小幾上。
江嫵嬉皮笑臉地拿了濕帕子擦手,就著香片茶拾了糕點來吃,又把裝糕點的素瓷碟子往江老太太跟前推了推,「祖母也吃。」
江老太太見江嫵雖愛吃但也不吃獨食,倒是個懂分食的孩子,嘴角微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祖母不吃,嫵姐兒吃罷。」
江嫵見江老太太推卻的真誠便沒有再勸,又往妧姐兒跟前推了推,「二姐姐吃。」
妧姐兒湊上前輕捏了一把江嫵的小鼻子,立時放開,「算你還有良心。但我不餓,你自個兒慢些吃罷。」
說罷,見江老太太似被悶得厲害,妧姐兒又撩了一角簾子,送一些風進來。
江老太太吸了幾口新鮮空氣,也緩了過來,伸過手撫了撫妧姐兒的肩,又遞了一個笑給妧姐兒。
江嫵將一切看在眼裡,之前的想法又被自己否去了些,妧姐兒之所以得江老太太的寵愛,並不是因為妧姐兒在江老太太面前會審時度勢,而是妧姐兒拿了真心待江老太太。
若不然,江老太太前世也不會因為擔心妧姐兒的婚事無人做主,自己出頭幫著拿主意了。
等妧姐兒第三次撩起簾角時,風兒送來了甜郁柔和的香氣,江老太太精神一振,「嫵姐兒,老屋將到了。」
江嫵聽江老太太這麼一說,心裡也開始有些活泛起來,挪了身子,方撩起一角簾子,嗅到桂花香,馬車便放緩了速度,漸停了下來。
江嫵聽見有步子聲靠近,便察覺到妧姐兒放下了另一端的簾子。江嫵便也捏著一角簾子放低了些,只讓透些香風進來。
「這位大哥,請問是否往辦了學堂的江老太爺府上去?」一個沙啞的男音從簾外響起。
未等車伕作答,一陣馬蹄聲從左後方趕至,只聞江昕的聲音上前詢問,「發生何事?」
一個清亮的聲音語帶驚喜地從馬車前右方喊出,「二表叔!」
江嫵大感好奇,倒是不記得有這麼個人了。又輕輕地將簾子撩起了些,能望見馬車旁立了一個穿了布衣的人,露出一雙磨得厲害的靴子。
只瞧到了膝頭打下的地方,江嫵也不敢把簾子往上再撩了,一陣風霎時湧了進來,原是柔和清淡的桂花香忽而濃郁起來,像是一瞬便到了桂花樹下。
江嫵被桂花香勾了魂,低了腦袋往外瞅,卻不意被藏在尖刀眉下的黑亮眸子襲了魄,愣在原地。
「莫非你是屏哥兒不成?」江昕語氣中透出驚訝,江嫵才覺那黑亮眸子往左邊挪了去。
「正是。我聽姑姥爺說今日姑奶奶從京城回來,又見這馬車行駛有序,便上前一問,怎知正巧真讓我遇上了!」
被稱作『屏哥兒』的小男孩說話間儘是真誠,讓江昕看著倍兒歡喜。
「你跟前的那一輛馬車便是我娘坐的,你先同我娘打聲招呼,再同我們一道回屋去。」江昕爽快地同屏哥兒說。
屏哥兒點了點頭,那雙黑亮眸子又轉了回來,江嫵方回了神,一時又被黑亮眸子盯了個緊,心一慌,捏著的簾子脫了手,呼喇一下蓋住視線。
「外頭可是屏哥兒?」江老太太聽到兩人的對話,原是情況不明不方便出面,現時已知外頭立著的是侄孫兒,自是立馬出聲問道。
「姑奶奶,是我。您近日身子可安好?」
江老太太示意妧姐兒扶她往前坐,又讓妧姐兒戴了面紗,這才讓人撩了簾子。
只見江老太太眼角皆是笑意,「一切都好,都好。屏哥兒快過來,讓姑奶奶瞧瞧。」
屏哥兒將手中的籃子遞給了身旁低著頭的男子,就從馬車跟前繞過,站到了馬車左側方,方便江老太太看上一眼。
「屏哥兒,今兒怎到這路邊來了。」江老太太臉上常掛著和藹可親的笑,一笑,眼角就疊出一條笑紋來。
「姑姥爺給大夥都放了幾日假,我見著木犀花梗挺立,花色較淡,正是采桂釀酒制糕的好時候,便帶了隨從來采上一些,帶回府中還能制些糕點讓姑奶奶嘗嘗。」
屏哥兒眼珠子黑亮,與眼白對比分明,讓看著他眼睛的人覺著十分誠懇,又加上他那清亮的嗓音,即便是說著普通的話,都讓人覺得這話說得倍兒漂亮。
江老太太聽了心裡極高興,「還是屏哥兒知道想著我這婆子,快些坐上來,這下午日頭還是有些兒大,莫要曬傷了。」
屏哥兒方想推卻,江老太太便道,「都是一家子表親,你也還小,不用避忌那些。快些上來,也能早點兒回去。」
屏哥兒見江老太太這般說了,也不好再忸忸怩怩,便招了那隨從過來扶。
屏哥兒手腳拘束地進了馬車,又從隨從手中接過一籃子拿布遮住的桂花,頓時車廂內溢起了桂花香。
妧姐兒方才未取下面紗,此時若取下,倒顯得有些刻意,遂面紗仍遮了臉,只露了一雙眼。
屏哥兒與江嫵相對而坐,江嫵也不敢抬首望去,似乎還記著方才被黑亮眸子支配的心慌。
江嫵低著頭只能瞧見屏哥兒拿上來的一籃子桂花,儘管被白布蓋住,也阻止不了四溢的花香。
江嫵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方才馬車停下來時,誘得江嫵低頭外望的竟是這一籃子白花金點兒的木犀,怪道花香如此濃郁呢。
馬車緩緩地動了起來,江老太太見廂中雖飄蕩著花香,但氣氛卻十分詭異,三小孩望了不同的方向,個個都顯得有些拘謹。
江老太太開聲同屏哥兒介紹,先是指了妧姐兒,「這是你二表姐,是你三表叔的長女,比你大兩歲。」
又輕點了一點了江嫵的小腦袋,介紹道,「這是你五表妹,是你三表叔的幺女,比你小四歲,可貪吃著呢,你這回采來的木犀製成的糕點,她一個人就能給你吃個精光。」
屏哥兒聽了覺得有趣,便輕輕笑了一聲,聲兒不大,卻被江嫵捕捉到了。
江嫵的臉倏地紅了個透,那紅又漫了耳根,熱得緊。
江嫵此時只想撩起一角簾子,讓風灌一些進來,好散一散這忽湧上臉的熱意。
又聞江老太太繼續介紹道,「這是你們舅姥爺家的表親,姓李,名繼屏,在家中排行第七,今年也正好七歲。在你們祖父辦的學堂裡跟著唸書。
你們舅姥爺十年前舉家搬遷到江西奉新,是以屏哥兒從小便在江西長大,在家鄉請了先生啟了蒙,至開了春才被送來學堂,都這些年了,我只得見過兩次,這還是第三次見。」
江老太太說著說著,陷入了舊時的回憶裡,變得有些傷感起來。妧姐兒見了,便輕撫了江老太太的手背,想讓江老太太得以緩解。
李繼屏見江老太太難過起來,有些不忍,便扯了旁的話安慰起來。
「姑奶奶,祖父常常說起您愛吃棗,我聽姑姥爺說老屋後坡載了一棵晉棗,等再過一月棗兒熟透了,我就制了干棗給您送去,保證個個都甜似蜜。」
江老太太聽了也不沉在感傷裡了,笑罵一句,「你給我好好唸書就成,你姑奶奶還缺你這口乾棗吃不成?」
江嫵也微抬了頭,往李繼屏處瞧了去。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只見李繼屏的黑眸在車廂中顯得一亮一亮,又笑著說,「姑奶奶大可放心,自是不會誤了學業的。」
方話畢,馬車外便傳來字正腔圓的男音,「老二,你娘親呢?怎還不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