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牆宮深(修)
前幾日便解了宵禁,東安門的二里街市人頭攢動,個個手裡提的花燈照得街市燈火通明。
上元佳節,午門城樓張燈結綵,城樓外堆攢的花燈成鰲山狀,映得一片明亮,壯觀無比。皇上在午門城樓宴請群臣,君臣同樂,共度元宵。
花炮煙火一起,漫天星火將皇上及眾臣的注意力吸引而去。太子亦隨坐一旁,與同坐的心腹幕僚推杯換盞,喝的起興。一個穿著質孫服的公公鉤頭聳肩快步地走到太子身旁,低頭耳語了幾句,便見太子輕拍了檯面,放聲大笑。
這一笑引得皇上注目,遂而發問:「太子是得了甚好消息,笑得如此?」
太子喜於言表,「回父皇,兒臣在此預祝父皇要當皇祖父了。」
皇上聽了立時便反應過來,撫掌大笑,立時命人又添了煙火,以慶賀皇孫將誕,群臣見勢恭賀,聲浪滔天,熱鬧之氣更盛三分。
東宮產房這邊的氣氛卻與午門城樓截然不同,雖總見婢女交錯行走匆忙,但院子漫了一股詭異的靜謐。雖說太子將有子嗣一事讓東宮下人心中一鬆,但個個皆不敢表露出來,臉上似喜非喜,看著十分怪異。
江嫵此刻閉了眼躺在床上,圓鼓鼓的肚子此時一改往日溫和,時不時一陣陣抽痛讓江嫵額上汗珠直冒。
婢女端了一些吃食上來,直勸江嫵:「主子,你就吃些罷,這才剛開始,漫漫長夜的,產婆說還得熬到明日呢,現個兒不補充些體力,下半夜要是真真發作了,到時使不上勁可會出大事的。」
可江嫵痛的連口都張不開,哪分得出精力來吃東西。方想搖頭拒絕,又是一陣抽痛趕上,疼得江嫵眉都皺成一團,眼睛眯得用力,失聲淒叫出來。
這一聲淒叫響遍了東宮後院,人人躲在自己的房中神色惶恐,不敢出院來瞧。唯獨顧良娣攜了兩個婢女在夜裡行路,但卻不是往江嫵這邊方向來,而是往太子妃正殿方向去了。
穿著質孫服的公公正跪在殿前同太子妃稟告:「娘娘,奴才已奉命將江寶林臨盆的消息向太子上稟,太子瞧著雖高興,但卻沒有要回東宮一看的念頭。」
太子妃捏著指上的花絲鑲寶指甲套,緩緩開聲:「無事,他自會回的。」又擺了擺手,讓公公退下了。
顧良娣扭著纖腰到了正殿前,見四下皆是太子妃的心腹,也不拘大禮,留下兩個婢女在門外,不等太子妃傳召,便獨自推門進殿。
進殿一瞧,便見太子妃歪了身子靠在美人榻上,旁邊只立了一個眼觀鼻、鼻觀心的貼身侍女,遂立時將藏於心的憂色表露出來,急急地出聲:「表姐!我們該如何是好?!」
太子妃聽見尖細的聲音響起,眉頭略微一皺,顯出被打擾的不耐來,斥了一句:「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顧良娣聽了更是著急,但又怕惹怒太子妃,只得快步走近,而後放低了聲,「表姐,江寶林臨盆在即,你怎半點也不急的。」
「本宮急甚?江寶林才進產房半個時辰,太子這個當爹的都沒趕來,你倒是比他還心急。」太子妃不情不願地抬了眼皮子,看了媚姿豔眸的顧良娣一眼。
「表姐還有心情說笑?!母憑子貴,太子這些年都無子嗣,江寶林腹中這一胎可極為重要,如今您膝下無子,倘若她誕下麟兒,太子長子之位便由旁人奪了去,往後她再仗著孩兒過著日子,長年累月的,怕是會影響您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可惜我不曾邀得太子之寵,辜負了姨母的一番心意,未能懷上孩兒,以助表姐。」顧良娣口口聲聲替太子妃著想,可其心卻矇蔽不過太子妃的雙目。
「你也知宮中兩年之內接連不斷有嬪妾懷上子嗣,而如今太子膝下卻仍無孩兒,你也用用你的繡花枕頭,花點心思好好想想罷,若是你懷了孩子,你還能在這深宮後院平安度日至今麼?少不得傷身動氣,無意間就滑了胎的,若是真熬到生產那日。」太子妃露出詭異的神色,笑得令人瘆得慌,又接著道:「產婆可不識得你是本宮表親,下手重了,指不定小命就連同腹中胎兒也一併歸西了。」
顧良娣見了太子妃這般模樣,嚇得一哆嗦直直便癱坐在地,似未從方才太子妃的話語中回過神來,雙目瞠得極大,無神地盯著太子妃,一語不發。顧良娣原只是想拿江嫵產子之事作文章,好讓太子妃心急,自己又暗中出手,解決了江嫵這一心腹大患,再自個兒主動獻身為太子妃分憂,讓太子妃指了她去為太子侍寢,奪些寵,以此穩固太子妃的地位。不曾想,太子妃竟插手太子子嗣,做到如此地步,太子妃這局實在令她心慌。
「你是怕了?何不出聲?」太子妃支了肘半撐起了身子,笑著說道。
顧良娣聽太子妃發問,嬌軀一震,目露懼意又顫顫巍巍地應了一句:「表姐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假話本宮聽得膩了,你不妨說真話來聽聽。」太子妃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
顧良娣壯了膽,閉了目,支支吾吾地說:「我很是怕,很怕,表姐的意思是,前年的陳美人、李良娣、薛美人懷上不足三月便滑了胎,是您吩咐所為麼?還有去年的曹寶林、趙昭儀的無意滑胎,也是您的授意麼?」
太子妃自嘲地輕笑一聲,「不錯。一個不落。」
顧良娣的手止不住得發抖,為了隱藏自己,便虛與委蛇地為江嫵說話,「既她們皆只落胎而性命無憂,為何要留江寶林到這一步,這生產的凶險就邁錯一步便能送人進鬼門關,不過是子嗣,你要留著長子之位,何須要大人的性命。」
太子妃不贊同地搖了搖頭,起身向顧良娣走去,「本宮不要什麼長子之位,也不願取她性命,只是她懷象初顯宮人才遲遲來稟,當時本宮已派人在送去的吃食裡下了落胎藥,怎知她孕吐自個兒吃不下,暗暗賞了旁的人吃,回稟之人見吃食已動,便回來稟我事成。等再過一月,她仍鼓著肚子,我方知不妙,但此時已不適合落胎,極易送命,便等至今日,反正孩子是不能活著出世的,置於她,保住性命的可能總比當時大,能不能活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太子妃伸了手去扶顧良娣,顧良娣猶豫了一瞬,終還是倚著太子妃站了起來,顧良娣盯著太子妃的雙目,發問道:「你不要長子之位,那你殘害太子的子嗣,又是為何?」
只見太子妃莞爾一笑,星眸蕩綠波,笑容標緻又沁人心,口中卻吐出瘆人的話,「本宮要他,斷子絕孫。」
產房這邊,並不知正殿那頭的驚人駭語。
江嫵自也不知肚子孩兒的小命早已捏在別人手上,而自己的小命也懸在一頭。江嫵陣痛方過,婢女立時就端了吃食雞湯上來喂,江嫵為了攢些力氣勁遂多吃了幾口,才嚥下肚,喝了一口雞湯,肚子又開始疼得發緊。
江嫵搖了搖頭推開了雞湯,感覺又些冷,縮了身子臉色發白地倚在床頭,待了半個時辰,也不知怎了,垂了腦袋無緣無故委屈地低聲抽泣起來。
這委屈來得莫名其妙,或是因著喝的雞湯早已放涼了,又或是因著雙腿腫脹肚子抽疼,更可能是無人在產房外等候,沒有親人,沒有丈夫,只有遠遠傳來的花炮聲,襯得這端寂靜冷清又淒涼。
江嫵頭腦有些發昏,遠端時而響起的花炮聲,讓江嫵想起姐姐們出嫁時噼裡啪啦的炮仗聲。那時自己的貼身丫鬟紫薔一改往日的穩重,手舞足蹈興奮地說著府前送嫁的場景,炮仗放完後遍地紅屑,遠遠望去,是一片紅。
江嫵自是不曾得瞧,此時卻能想像出那一片紅來,仿似親眼所見一般,四處皆是紅豔豔的。
忽聞有人大驚叫了一聲,「出血了!快來人扶寶林躺下!」
江嫵眉頭一皺,嘟呶了一句,「莫吵,莫吵,安靜些,我姐姐這會兒成親呢。」
婢女過來搭了把手,幫著產婆把江嫵扶著躺下,轉眼便見江嫵的血將被縟浸濕,心中立時慌亂起來,呼吸急促地喊著:「血!血!全是血!」
產婆大罵一句,「慌亂個甚,趕緊去讓婆子抬些熱水進來,再端一碗催生湯過來,江寶林快要生了!」
產婆見江嫵嘴中低聲喃喃自語,瞧著是昏迷狀,立時狠掐了一把江嫵小臂,江嫵吃痛大叫一聲,才睜眼醒了過來。
產婆肅了神色大聲同江嫵說著話,「小主,保持清醒,可萬不能睡過去,如今宮口才半開,若不打起精神,怕是性命不保啊。」
江嫵抓著被縟忍著痛,婢女端了催生湯來喂。江嫵胡亂大喝了幾口,就嗅到血腥之氣漫湧遍屋,頭腦又是一陣發昏發重,意識漸漸離體而去,心中只啐罵一句,怎這催生湯這般催血,我是半點力氣也無了。
婢女見江嫵失去血色,臉色煞白,又聞產婆直掐直呼,江嫵也不見轉醒,心中又怕又慌,拿了帕子擦了手上的血,直往顧良娣的屋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