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鬱金香盜帥22
燕流霜並不是不知道自己這麼說一定會惹怒原隨雲。
但她本來也不是一個會對人做小伏低的性子, 此刻被原隨雲的話氣得七竅生煙,自然不想再忍。
果不其然, 在聽到這句話之後, 原隨雲的身體就僵住了。
此時的他還壓在她上方,停下原本的淺吻動作後, 溫熱的呼吸打在她眉心, 一下重過一下。
然而三下過後,他卻又笑了。
「師父果然後悔了。」他說, 「可是沒辦法,已經來不及啦。」
他一邊說一邊用帶著些許涼意的唇去碰她的眼睛, 燕流霜被這動作弄得下意識合上了眼皮, 然而卻沒能隔斷那種令她心驚的顫慄感。
「小時候師兄總跟我說, 師父的眼睛特別漂亮。」他繼續道,「然後我就總忍不住想,真可惜我看不見。」
燕流霜感覺到他說著說著忽然鬆開了自己的手腕和腰, 頓時明白了他這番鋪墊之後的意圖。
說來奇怪,在失去原本對這個徒弟理所當然的信任後, 她又能再準確不過地捕捉他的惡意了。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燕流霜才終於明白,在此之前她對待自己養大的徒弟究竟有多心大。
不過現在也不是檢討和反省的時候,因為原隨雲放過了她的手腕和腰肢後, 一雙手直接往上遊走到了她面上。
他手掌上還殘留著她身上的溫度,一路碾過她的唇瓣和鼻尖,最後停在眼睫處,道:「師父說自己瞎了眼才會收我當徒弟?那既然收都收了, 不妨就同我一起瞎了算了。」
燕流霜:「……」我到底為什麼會養出這樣的神經病啊?!
他動作溫柔地撥弄了她眼皮一番,像是在等她的反應,彷彿只要她再說一句後悔,他就會立刻用力挖出她的眼睛。
這樣的威脅在旁人聽來興許很可怕,但燕流霜卻並不恐懼。
她甚至比之前還平靜:「那你動手吧,哦對了,別再喊我師父。」
原隨雲自幼失明,本就比常人更敏感,否則也不至於走上這樣一條偏執到底的路。
他聽到燕流霜的語氣,就知道她已經徹底對自己失望了。
在這一刻,他的指尖再度不自覺地顫了顫。
其實早該預料到,也早該做好準備的,他想,畢竟他對她做出了這樣不可原諒的事,還把曾經藏得無比嚴實的惡念一寸不留地全告訴了她。
可是真的到了這個時候,他發現他還是無法不在意她的態度,更不要說她的態度比他想像中更狠更決絕。
「怎麼?不敢了嗎?」燕流霜嗤笑一聲,直接睜開了眼,「不是想我跟你一起瞎嗎?怎麼不動手?」
雖然她一點都不怕,但在這個關頭睜開眼,他的指腹也不可避免地觸上了她的眼球。
那地方太過脆弱,被這麼碰著,幾乎是立刻不受控制地淌出了眼淚。
原隨雲當然也察覺到了指尖的濕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舔上了她眼角。
眼淚的味道一點都不好,帶著咸也帶著苦,但吮到口中後,又讓他生出了一股莫大的滿足。
燕流霜倒是想躲,但這會兒身體都不像是自己的,連偏個頭都困難,只能躺在那任他慢慢吮乾了自己湧到眼角的淚水。
就那麼兩滴淚,幾個呼吸過去,就重新恢復了乾燥。
「師父……」他又喚了她一聲。
「別叫我師父。」她一邊試探著轉了轉先前被他握著的手腕一邊冷靜著回,「我沒你這樣的徒弟。」
「……真是狠心。」他語氣遺憾道,「不過這樣也好。」
語畢他就直接伸向了她的衣領。
燕流霜對他這破罐破摔直接上的行為無言了片刻,心想我他媽教出這樣一個逆徒,這個任務肯定得失敗了吧?
至於原隨雲打算做的事,她反而沒那麼在乎,因為在她說出後悔收他當徒弟的時候,她已經在心裡把他們曾經的師徒情分給斷了。
「要做就快做吧。」衣帶被抽開後,她依舊語氣漠然,「反正我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原隨雲沒有說什麼,但他的指尖再度顫抖了起來。
他覺得難受極了,原來他苦心籌謀這麼久,最後竟連她的恨都得不到麼?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覺得燕流霜非常好騙好糊弄。
只要他稍微撒一下嬌,賣一下可憐,她幾乎就能答應他所有的要求。而他也靠著這一點騙了她無數關心和照顧。
但現在他才知道,她不是好騙,也絕不好糊弄。
從前她對他千般好,只因為真心把他當徒弟,現在她不再當他是徒弟,在面對他時,便只剩下了她身為天下第一刀客的鋒利。
鋒利得即使躺在他身下無法反抗他所有的動作,也依然令他覺得高高在上遙不可攀。
兩人就這麼在黑暗中一同沉默了起來。
最終先有所動作的還是他。
他再不克制地吻她眼睛,吻她眉心,也吻她鼻尖。
再往下吻到唇的時候,他甚至直接咬了上去。
而她也沒像之前那樣試圖推拒。
反正再壞也壞不過此刻了,反正無論如何他都得不到回應了,那麼他還猶豫顧及什麼呢?
這樣想著,原本停住的手也重新動作了起來。
柔軟溫暖的身體在他手裡綻開,他壓下心中苦澀,一路咬了下去。
只是再過分的撩撥都沒能換來她哪怕半句話。
她就像入了定一樣,始終沉默著躺在那,彷彿他在她身上做的所有動作都與她無關一般。
越是這樣,原隨雲就越是不甘心。
他想逼出她的反應,想得牙齒都不自覺地多用了好幾分力,幾乎要咬破她溫軟的皮膚。
一邊咬一邊繼續喚她師父。
這回她沒讓她別喊自己師父,但也同樣沒應。
而他想了想後,竟主動改了口:「流霜……」
燕流霜:「……」
「你知道麼?」他說,「我每次聽到那個低賤的殺手喊你霜姑娘……就很想縫住他的嘴。」
「低賤?」她現在已經深諳如何傷他了,「他可比你高貴多了。」
原隨雲聞言,忽然大笑起來,笑畢貼到她耳後道:「那你知不知道他其實也想像我這樣對你?」
「你肯定不知道吧。」他說得篤定極了。
「是嗎?」燕流霜的語氣很無謂,「那又怎麼樣?」
其實她本來想說的是她相信一點紅絕沒有他這麼神經病,但這話在這會兒大概沒什麼殺傷力。
還不如直接說她不介意呢。
而原隨雲的反應也證明了這麼說更讓他憤怒。
燕流霜要的就是他憤怒。
雖然師徒情義已絕,但原隨雲到底是她親手教出來的。
她知道自己的反抗只會讓他高興,因為那代表著她還在意他,所以她乾脆任他動作來激怒他。
再如何心思縝密的人,在憤怒時都很難維持原本的理智,變得好對付許多。
燕流霜從他鬆開她手腕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偷偷運氣。
她不知道原隨雲到底給她喂了什麼,多半是化功散一類的東西。武功絕頂如她,吃了這些東西也很難立刻恢復過來。
可很難不代表不可能,她上輩子樹敵無數,嘗過的旁門左道之物恐怕比原隨雲知道的還多。
對於燕流霜來說,只要能夠給她兩炷香的時間,她就能將身體裡烏七八糟的東西暫時壓制下去。
所以她必須讓原隨雲生氣,最好氣到根本注意不到她在幹什麼。
現在兩人已經你來我往地交鋒了一炷半香,他也因她言辭中對一點紅和自己的區別對待氣得徹底撕開了她的衣服。
「你就非要這樣對我嗎?!」他恨恨道。
「……」為了能脫身,還真是必須這麼對你啊。
最後的半炷香時間裡,再無法保持理智的他直接發了狠。
燕流霜心裡對這種事無所謂,但這會兒動用不了內力,自然也無法真正控制身體面對這些撩撥時的本能反應。
察覺到這一點的原隨雲終於滿意。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他想,至少他能夠得到一部分他想要的東西。
他拂開她身上礙事的破碎衣料,給出了她醒來之後最具攻勢的一個吻,滿是腥甜的味道,令人顫慄也令人沉醉。
然而就在他以為她要屬於他的那一瞬,她抬起了手。
他聽到耳邊傳來的風聲,可是已來不及偏頭。
她溫熱的手掌貼上他的腦門,像兒時表揚他進步快一樣輕輕一拍,然而比起當年那番真正的關愛,此刻的她根本是以手作刃,直接將刀氣打入了他身上最脆弱的穴道。
同時到來的還有她有些啞的說話聲。
她說:「你所有的本事都是我教的,就算沒有刀,我也一樣能要你的命。」
這話說得囂張,但卻是事實。
原隨雲被她一掌制住,只覺渾身氣血都在翻騰,下一刻,他直接吐出了一口血來。
兩人還維持著先前的姿勢,所以這一口血直接噴到了她頸間,溫熱又黏稠。
她低聲嘆一口氣,沒急著去擦,時間寶貴,她再怎麼壓制身體裡的化功散,也只能讓自己恢復一刻鐘的武功而已。
黑暗中她聽到原隨雲在低喃:「師父……真是厲害啊……可是……哈哈……」
燕流霜沒有理會他的可是,隨手扯到一件他的外袍披上後便迅速翻身下了床。
「無花在哪?」她問。
「無花……?」他被那一掌打得真氣盡散,說話也開始斷斷續續,但依然嘴硬無比,「他那麼礙事……當然……當然早就被我殺了。」
燕流霜聽到這話,差點想喊那是你師兄,但轉念一想這傢伙連自己也敢算計,哪還會和無花講什麼同門情誼。
看在師徒一場的份上,她深吸一口氣後又問了一遍:「無花在哪?」
原隨雲卻是沒回答,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你不殺我……就是……為了問我這個?」
燕流霜呵了一聲,心道他真是沒救了。
「我自認一直待你很好。」她說,「你為什麼——」
話說到一半她又覺得這問題問出來也沒意義,事已至此,就算知道了他為什麼喜歡上自己又怎樣呢?
「為什麼……?」原隨雲哈了聲,再開口的時候忽然變得很平靜,「可能就是因為你太好了吧。」
你太好了,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只想獨佔。
你太好了,可是為什麼不能只對我一個人好?
燕流霜無話可說。
她決定不再浪費時間,先離開了這一片黑的鬼地方再說,然而就在她轉身的這一剎,原隨雲又開了口叫住了她:「師父。」
「我說過了,不要再叫我師父。」她裹了裹身上寬大的衣袍冷聲道。
「哈……」他停頓了一下,低聲囁嚅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後悔……收我、收我當徒弟?」
「……」這他媽還用問嗎,我比你想的還後悔啊!
「可是我、我……我一點都不後悔。」他說。
燕流霜聽到這句話,本能地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下一刻,她聽到了他的方向傳來很輕的一聲「咔嚓」。
「你幹了什麼?!」她看不見面前是何境況,但心頭已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沒有回答,但隨之而來的爆炸聲已經替他回答了。
那爆炸聲是從底下傳來的,摧枯拉朽震耳欲聾,瞬間就讓整個地面都晃動了起來,剎那間碎石滾滾而落。
到這份上,燕流霜也判斷出他們此刻是在一個山洞裡了。
片刻後,頂上終於漏進來幾束光線。
然而地下的震動卻遠比光線來得更快。
燕流霜見狀,下意識地想提氣往上掠,但還沒如何動作,腿忽然被傷重的原隨雲整個抱住。使不上力的同時,頂上最大的那塊石頭也直直地朝他倆的方向墜了下來。
「你瘋了!就這麼想死嗎?!」
回應她的是一個再眼熟不過的笑容。
他說:「想跟你一起死。」
燕流霜以手為刃劈碎了那塊砸下來的巨石,再低頭看了看這個即將徹底塌陷的山洞,嘖了一聲道:「看來你還是不明白我為什麼能當你師父。」
原隨雲頂著滿臉血污大笑了兩聲道:「我知道……我知道師父想走就能走……可是你不管師兄了嗎?」
燕流霜:「?!」
他一邊咳一邊繼續道:「我只點了我們這半邊的炸藥……至於師兄那邊……就看師父你怎麼選啦……」
「你——」燕流霜一時間連罵他的話都尋不到。
她第一反應是找出他用來控制炸藥的機關,奈何還沒如何動作,他們兩個所在的地方就徹底塌了下去。
一片轟隆聲中,他那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竟出奇明顯:「師父別找啦……我怎麼會傻到把兩個機關都放到自己身上呢?」
燕流霜是真的被他的瘋狂程度震驚了。
她當然不可能不管無花的死活,畢竟原隨雲針對的是她,無花充其量只是個被她拖下水的,要是還因此喪了命,她來這個世界就徹底是造孽來了。
想到這裡,她就放下了原本打算揮開他的那隻手。
大不了現在立刻回地府唄,反正她本來就死了,來這裡只是為了任務而已。
然而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她聽到上方傳來一道聲音:「可是放在你那些廢物手下身上也並不高明啊?」
「無花?!」燕流霜認出這個聲音,驚喜極了,「你沒事嗎?」
「一點事都沒有。」無花高聲朝她喊,「所以師父你趕緊上來啊。」
燕流霜垂首望了一眼還抱著自己沒有鬆手的原隨雲,猶豫了一瞬,還是決定把他一起帶出去。
她覺得該算的賬之後繼續算也不遲。
可她才剛抓住原隨雲的衣領,原隨雲便用上自己最後一點力氣直接朝她肩膀打了一掌。
燕流霜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掌打得鬆了手。
這一鬆,他便隨著這山洞徹底墜了下去,讓她再抓不著了。
「再見啦……師父。」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好像又笑了一聲,但燕流霜已經看不見他到底是何表情了。
她怔了一瞬,一時不知究竟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最終是上面的無花將她喚回了神,無花說再不上去就來不及了,還說原隨雲真是個瘋子。
「是啊,他真是個瘋子。」燕流霜垂了垂眼,終是提氣借力掠了出去。
出去後她才發現,這裡竟是一處海島。
海風濕咸,還帶著初春寒意,吹在人臉上很不好受。
無花則是被她的裝束嚇了一跳,滿臉驚恐道:「他……他強迫您了?」
燕流霜長嘆一聲道:「我無事。」
無花撓著自己的光頭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那我給您去尋件合身的衣裳?」
她朝被炸塌的半邊山丘望了一眼,沉默片刻後才開口道:「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無花:「……」
無花道:「算是吧,但我實在沒想到他會瘋成這樣。」
「算了。」她收回目光,轉而問他,「你知道這是哪裡麼?」
「東海蝙蝠島。」這個無花脫身的時候就打聽清楚了,「他為了把我們帶過來,可是費了不少心思。」
接下來的時間裡,無花就把自己醒來後打聽到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她一遍。
原隨雲給他們兩個都喂了化功散,他不像燕流霜那樣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壓制那玩意兒,他是誆了一個給他送飯的侍女給他偷的解藥。
那侍女在等他吃完的過程裡一直拿眼睛偷偷瞟他,瞟著瞟著面上還浮起了紅暈,若非如此,他就算再怎麼能說,估計也成功不了。
誆到解藥後,他第一反應就是去救燕流霜,結果那侍女讓他別去,說是這島上埋了炸藥,若是還想活命的話,現在就走才是上策。
無花倒是沒有很驚訝原隨雲會在這裡埋炸藥,但要他直接拋下燕流霜離開他覺得良心上過不去。
反正都已經裝了十年好人了,裝到底吧,他想。
而且恢復了武功的他,打原隨雲在蝙蝠島上安排的手下完全不是問題。
他原本想的是,原隨雲就算發瘋,也不會這麼快就用上炸藥的,所以解決了原隨雲那些手下後,他還頗猶豫了一下他要怎麼進去救燕流霜。
畢竟他們師兄弟分不出勝負。
結果沒等他考慮出一個合適的辦法,那個想跟他離開蝙蝠島的侍女指給他看的地方就炸了。
無花:「……」臥槽真有這麼瘋啊!
原隨雲那些手下聽到動靜,頓時都作鳥獸散,就連幫他偷瞭解藥的侍女都無比慌張地跑了。
只有他咬著牙奔了過去,在燕流霜因為他而放棄離開的時候叫住了她。
「總之您沒事就好了。」他說到這裡嘖了一聲,「雖然咱們現在可能還是要在這蝙蝠島上待一段日子。」
燕流霜用眼神示意他說下去。
他說因為原隨雲炸掉那半邊山丘的時候也炸掉了他們來時那條船。
「他大概一早做好了拉著您一起死的準備。」無花說,「可是他把船放在那裡,等於就是告訴他的手下,就算他決定去死了,他們也一個都別想離開此處。」
若非如此,無花也不會誆人誆得那麼順利,哪怕他知道自己的確生了一副好皮囊。
燕流霜聽罷這一切,心情更複雜了。
良久,她才出聲問自己的大徒弟:「你以前為什麼不告訴我?」
無花沉默了一小會兒,說因為您不會信,而他又太會裝了。
「跟你比起來呢?」她抿了抿唇。
「跟我比——」他忽然卡了殼,停頓了一下才道,「就……應該差不多吧?」
「行了,我不是怪你。」燕流霜伸手拍了下他的腦袋,「畢竟你也沒說錯。」
無花鬆了一口氣。
他其實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從燕流霜身上學到更多了,燕流霜能教給他的已經全部教給他,學不到她那樣是他不夠本事。換句話說,現在的他,哪怕和燕流霜斷絕師徒關係,也不會有什麼大影響。
但他還是想她繼續當自己的師父。
……
接下來的幾日裡,師徒兩個就指揮起了蝙蝠島上現成的人馬幫他們一起造船。
大家都不想在這座東海小島上過一輩子,所以倒是都很賣力。
「當初少主從海州出發,行了大半個月才抵達此處呢,所以這船必須得造結實了,否則咱們可能還沒回到中原就全死在海裡了。」那個被無花誆了的小姑娘至今沒改過口來。
她很喜歡往燕流霜跟前湊,自以為將心思藏得很好,可實際上每說幾句就要往無花那瞥兩眼。
燕流霜看在眼裡也不點破,只在她兜著圈子打聽無花喜歡吃什麼的時候回答兩句。
不過無花小時候跟著她在漠北呆了五年,因此對野味水產都拒絕得很,偏愛新鮮的瓜果蔬菜。
這些東西在荒僻的蝙蝠島上是尋不到的,所以小姑娘很沮喪。
沮喪的同時她還誤會了:「所以他真的是個和尚?」
燕流霜想了想,說他原本是個和尚。
「那現在呢?」小姑娘急忙問。
「現在的話——」話說到一半,她忽然瞥見了西北方向處好像有一艘船正朝蝙蝠島駛來,頓時眯起了眼。
「燕姑娘?」小姑娘不知道她在看什麼,有些好奇。
「你看那邊。」燕流霜朝那艘駛得飛快的船指了指,「是朝咱們這兒來的吧?」
「是誒!」她差點沒跳起來。
燕流霜又看了片刻,覺得按照這艘船目前的速度,一刻鐘後應該就能抵達蝙蝠島了。
可問題是,誰會在這個時候跑到這個荒涼的東海小島上來?
難道是無爭山莊的人?
懷著這樣的疑惑,她乾脆走過去吩咐那群還在趕工的人道:「你們先停一停,好像有船來了。」
如果是無爭山莊派來的人,得知原隨雲死在此處,怕是會遷怒到這群護主不力的下人身上,所以燕流霜乾脆讓他們先站到自己身後去。
唯一能離她近一些的就是無花了。
無花倒是不緊張,因為他看見了立於船頭的一抹藍色。
「應該是楚留香。」他對燕流霜道。
「楚留香?」燕流霜很驚訝,「你看清楚了?」
「我看見了他常穿的衣服顏色。」無花說,「我見過他這麼多回,他就沒穿過別的顏色。」
燕流霜更奇怪了:「等等,你見過他很多回嗎?」
無花咳了一聲:「我們其實挺投緣的。」
說話間這艘船離蝙蝠島又近了不少,而隨著距離的拉近,燕流霜也總算能看清楚站在船頭的人了。
正如無花所說,那個藍色的身影的確是楚留香,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楚留香邊上還站著一個她更熟悉的人。
「小紅?」她愣了。
「他也來了啊。」無花嘖了一聲,這回倒是想起來要提醒她了,「哦對,師父,其實一點紅他也喜歡你來著。」
「……」她已經從原隨雲那知道了。
見她沉默,無花又補了一句:「但他人不錯。」
燕流霜嗯了一聲,說她知道。
兩個人都避開了去談無花這句話裡的比較對象。
事實上現在回想起來,燕流霜也不得不承認,一點紅其實從來沒有刻意隱藏他對自己的傾慕,只是當初的她心中眼前都只有他的劍,根本不曾多想罷了。
一刻鐘後,這艘船終於行到了蝙蝠島岸邊停下。
船還沒停穩,一點紅就率先跳下船她跑了過來。
他黑了不少,眼底更是一片青,顯然已很久不曾睡過一個好覺。
一路跑至她面前站定後,他才發現她身後還有十幾個人正一派好奇地盯著自己,頓時垂了垂眼,似是有些無措。
最終是燕流霜先開的口:「我沒事,你放心好了。」
他點點頭:「嗯。」
燕流霜本想如從前那般拍一下他的肩膀,但想到無花方才的話又忍住了。
幸好這時候楚留香也下船走了過來。
他先和無花打了個招呼,然後又打量了一番他們身後的人,最後才轉向燕流霜道:「燕姑娘無事就好。」
燕流霜有好一段時間不曾見過他了,她知道這人挺有本事,但還是很在意他是如何找來的。
這麼想著,她乾脆問出了口。
楚留香聞言莞爾,又回頭指了指那艘船,道:「是神水宮主查到了原公子的行蹤告訴了我和紅兄。」
「陰姬?」燕流霜實在是沒想到答案居然是這個,「她怎麼會去查隨……查那小子的行蹤?」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有些為難道:「這個她並未向我和紅兄透露,燕姑娘不妨直接去問她罷,她就在船上。」
「什麼?!」這下她徹底懵了。
「她堅持要親自出海尋你,我和紅兄也並無阻攔資格。」楚留香說。
燕流霜還記得十年前她剛來這個世界時,鬼差告訴她,這個世界的天下第一是神水宮的宮主水母陰姬。
水母陰姬性子古怪,從不離開神水宮半步,但是武功高深莫測,故而從沒人敢去惹神水宮的麻煩。
可現在楚留香卻告訴她,水母陰姬為了找她離開了神水宮。
燕流霜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上了船見到船艙內正翻閱佛經的水母陰姬時,才總算信了。
十年不見,這位神水宮主幾乎沒什麼變化。
燕流霜坐到她對面後,發現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話。
猶豫了片刻後,她才開口道:「楚留香都告訴我了。」
水母陰姬望著她扯了扯唇角,道:「所以你是來謝我的?」
「不管怎樣,謝都是該謝的。」燕流霜說,「當年我貿然上門來尋你比試,還打傷了你,結果你現在還出海來找我。」
「當年是我技不如人。」水母陰姬很平靜,「現在也是我自己願意出來尋你,你不用放在心上。」
水母陰姬越是這麼說,燕流霜心裡便越是過意不去。
就在她思索著還能用什麼方式表達自己謝意的時候,水母陰姬又開了口:「你喜歡那個劍客嗎?」
燕流霜:「啊?」
水母陰姬平靜地重複了一遍:「你喜歡那個劍客嗎?」
說罷又補了一句:「他喜歡你。」
燕流霜沉默了一小會兒,道:「我欣賞他的劍,可惜他不學刀。」
除此之外,大概也沒有更多了。
水母陰姬聽到這個答案,若有所思地唔了聲,好像很滿意。
燕流霜見到她的表情,還以為她是看上了一點紅。
不過這麼一想,一切倒是都合理了。
於是回中原的路上,她還跟無花順口提了這一茬。
無花:「……」算了,還是不把我的觀察結果告訴您了吧。
在心裡隨便同情了一下一點紅後,無花問她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她想了想,說大概會去一趟太原。
「原莊主還不知道這件事,不論如何,那都是他的兒子。」她說。
「那我陪師父一塊去吧。」無花道,「省的原莊主到時候不信。」
「不用啦。」她眯著眼站在船頭,任海風從自己臉上刮過,良久才繼續道,「我教了你快十年,已經沒什麼可以再教給你的了,以後的路怎麼走,端看你自己。」
在蝙蝠島的時候無花就隱隱有此預感,但真的聽到她這麼對自己說的時候,他還是相當惆悵。
可再如何惆悵,他都知道她已經決定了。
所以最後他只能點頭說好。
他甚至沒有問燕流霜去完太原後打算去哪裡。
因為他知道問了她也不會說的,頂多回他一句天地浩大,哪裡都去得。
然而他想得通不代表別人也一樣想得通,船靠岸後,一點紅還是堅持跟著她一道走了。
燕流霜趕了幾次,都趕不走他。
她覺得很奇怪,從前他明明連多打擾她一刻都會愧疚得不行,為何這次卻徹底反了態度?
兩人一路北上,快到太原的時候他才告訴她原因。
他說:「因為我知道以後見不到你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裡面的傾慕滿得快要溢出來。
燕流霜被他這樣望著,長久地說不出話來。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猜到的,可是面對這樣的眼神,她說不出諸如「我們還能再見」這樣的騙人話來。
於是她只好偏過頭去加快腳步繼續上路。
去了無爭山莊後,她把之前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原東園。
末了她說:「也算是我沒教好他吧,很抱歉。」
原東園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理會自己的時候才顫聲開了口:「不關燕姑娘的事,是他咎由自取。」
之後這個上了年紀的才子絮絮叨叨地講了許多事,比如他其實知道原隨雲的心思,再比如他想過要勸原隨雲。
燕流霜本來覺得這件事在她這裡已經揭了過去,可聽到最後竟還是有點難過。
離開太原的前一晚她去了當年去過的那間酒肆喝酒。
不多話的劍客自然也跟著,但許是被她趕得多了,跟著她進了酒肆後,他非常自覺地在另一張桌邊坐下了,始終沒過去打擾她,唯獨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曾移開。
燕流霜沒有管他。
該交代的事她已經交代好,接下來就得找個地方自絕然後回地府覆命了。
她不知道原隨雲的死會不會被算到她頭上,但鬼差曾說過,做任務的過程裡殺了人,也一樣會累計到她需要償還的殺孽裡。
所以這算個什麼事呢?
她長嘆一聲,痛飲了最後一杯。
喝完這一杯後,她站起來走向邊上的一點紅,道:「你走吧。」
一點紅沒說話,只繼續定定地望著她。
最後兩人出了酒肆,踏著濛濛亮的天色行過出城的那條長街。
太陽徹底升起之前,燕流霜站在城門口問他:「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啊?」
他搖搖頭誠懇道:「我不知道。」
燕流霜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一時連原本要說的話都忘了。
後來她繼續往北,他便繼續跟著,也不問她究竟打算去哪。
冬至的時候,他們到了結冰的北海。
生於江南長於江南的一點紅很不適應那裡的氣候,凍得鼻子發紅,話也講不利索。
燕流霜看他如此,到底還是忍不住心軟,出手替他輸了點可用來禦寒的真氣。
他記得那夜的星星很亮很亮,倒影在結了冰的北海上,像一張精緻的棋盤。他聽到耳畔的風聲,還聽到她的嘆氣聲。
最後她說:「小紅,你還記得我當年說你和李觀魚之間最大的差距在何處嗎?」
一點紅說我記得很清楚。
她繼續道:「後來我看到你那麼認真地練劍,還想過假如你學刀就好了,那樣我就能把你教成天下最好的刀客。」
「沒能早點遇到你,我一直挺遺憾的。可對你來說,這不該是什麼遺憾,因為你是個天生的劍客,有沒有我,你該走的路都不會變。」
星光還在閃爍,風聲卻漸漸收了。
後背處分明有源源不斷的真氣進來,但一點紅還是覺得很冷很冷。
他仰起頭,終是一句話都沒說。
天快亮的時候,身後傳來很輕很輕的腳步聲,像一片雪花緩緩落地。
他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克制著自己沒有回頭去看,他怕他一旦回頭就會和之前的無數次一樣,本能地追上去。
後來很多年過去,他真的如她曾經期待的那樣劍指李薛,成了一招破萬法的當世第一劍客。
他渡過南海,上過天山,去過大漠,嘗過更凜冽的風,也觀過更璀璨的星,卻再也沒能見過一個像她那樣的黑衣刀客。
然後他想起來,其實一直到他們不像告別的那次告別,他都沒有明明確確地正式對她說一句,霜姑娘,我心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