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四條眉毛15
宮九這一燒就是三天。
期間廚房那邊給他熬的藥起碼有一半是白熬了, 灌下去也被他吐出來,等真正起效果的時候, 他都快燒糊塗了。
燕流霜也沒想到在她眼裡算不得什麼的發燒最後會變得這麼嚴重, 她沒什麼生病的經驗,只能在宮九不停喊娘喊難受的時候陪在他邊上。
一開始的時候, 城主府眾人還勸她, 沒必要這麼擔心,全南海最好的大夫都在白雲城, 就算她不看著,宮九也不會真的有事的。然而等他們看到宮九渾渾噩噩中也抓著她的手不肯放的模樣, 就全部收聲了。
……
「霜姑娘那個徒弟……燒成那樣還一直喊娘, 聽著也挺慘的……」
「是啊, 聽風少爺說這個小九公子好像就是離家出走被他撿到的,真是可憐……」
「但霜姑娘對他真的很好啊。」
「是啊,霜姑娘養個徒弟都跟養兒子差不多了……」
……
城主府上下跟她都很熟悉, 議論起他們師徒的事來也不太避諱,甚至還會在葉孤城面前提上一兩句, 然後誇燕流霜性子好,人溫柔。
葉孤城:「……」並不想聽。
他忍耐了小半年沒去見她,好不容易兩人把話說開, 他也有了正大光明追求她的機會,結果宮九生這一場病,就立刻把她的注意力全搶走了。
看著她一直守在宮九床邊,葉孤城不僅鬱悶, 還完全沒有表達鬱悶的立場。
畢竟和一個生病的六歲小孩爭風吃醋也委實太掉份了些。
所以他只能督促城主府中的那幾個大夫,讓他們務必想辦法趕緊讓宮九退燒。
大夫們被他這嚴肅又鄭重的態度震得很莫名,但還是齊聲應了讓他放心。
如此一直到正月初五的早上,宮九的燒才徹底退下去。
他這趟反覆燒了三天,中間雖然被喂了點稀粥,但也吐了不少,這會兒燒退下去,臉色還是難看得可怕。
不過不管怎樣,城主府裡的其他人都可以鬆一口氣了,尤其是幾乎一直在這邊陪著他的燕流霜。
「小九你真是把我嚇得不輕。」燕流霜說。
「讓……讓師父擔心了。」宮九垂著眼,說話聲比昏睡時還小一些,語氣裡儘是抱歉之意,聽著尤為可憐。
「好了好了,我不是在怪你。」她怕他多想,忙如此解釋道,「只要你沒事就好。」
他們師徒說話的功夫裡,燕風也從廚房端了宮九今日要喝的藥來。
他見宮九醒了,也很高興:「你可算醒了,你要再不退燒,我都要擔心你師父撐不撐得住了。」
宮九一聽就急了:「師父怎麼了?」
燕流霜想說沒事,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燕風搶了白:「她為了照顧你,這幾天就沒好好睡過覺啊。」
宮九頓時更為愧疚:「我……都是我的錯……」
他懨著一張慘白的小臉說這話的模樣比之前還可憐,叫燕風都有點心疼,忙安撫他道:「也別這麼說啦,你只是生了場病而已,又不是故意要折騰你師父,現在好了就行!」
燕風自覺說得萬般真誠,豈料宮九聽後依然低落。
宮九心想,其實他就是故意的啊。
但他的本意只是吸引燕流霜注意力而已,並沒有折騰她不讓她休息的意思,只是反覆發燒的這幾天裡,有好一段時間他的確是昏昏沉沉全憑本能。
「行了,你沒事我就謝天謝地。」燕流霜拍拍他腦袋,「其他的就別想了,先把最後一碗藥喝了。」
「嗯。」雖然不喜歡那碗藥的味道,但宮九還是立刻點頭把藥接了過來。
燕流霜知道他怕苦,見他現在較勁一般把一整碗藥喝下去,便想著給他找一碟蜜餞來。
於是讓燕風在這看著,自己站起來往外走。
燕風問她怎麼了,她說去廚房。
「你要拿什麼,我去就行了。」燕風道。
「我去吧。」她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也是,你坐太久了。」燕風點頭。
宮九原本還沉浸在那碗藥的苦味裡,聽到他們的對話,忙抬起頭道:「師父去廚房做什麼?」
燕流霜笑了:「看你苦成這樣,去給你找糖呀。」
她幾天不曾好好休息,此刻的臉色其實是有些憔悴的,但這樣彎起眼睛笑出來時又立刻能叫人忽略了那些憔悴。宮九坐在床上愣愣地看著她,只覺得從口中蔓延出去的苦味都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謝謝師父。」他小聲說。
燕流霜朝他擺了擺手,隨後大步流星地推開門出去了。
之前一直繃著身體照顧宮九時還不覺得,這會兒鬆懈下來,疲倦感就瞬間席捲了全身。
往廚房方向去的時候,她起碼已經抬手敲過自己的肩頸七八次。
廚房那邊的管事見到她,還以為宮九又把藥給吐了,忙吩咐煎藥的丫頭道:「快,再去盛一碗。」
「哎不用!」燕流霜說,「小九已經醒了,我來給他拿點蜜餞,藥太苦了。」
「噢醒了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管事很激動,「蜜餞在那邊,霜姑娘你等一下,我去拿。」
燕流霜取了蜜餞後自己先嘗了一顆,感覺夠甜了才離開廚房。
她沒想到會在回去路上碰上葉孤城,對方應該是剛練完劍,額上凝了一層薄汗,在清晨的陽光中閃著細碎的光芒,令她抬眼望過去的時候下意識眨了眨眼。
「阿城。」她主動開口打了一聲招呼。
「你徒弟退燒了?」葉孤城問。
「對。」她抿唇答,語氣很輕鬆,「人也醒了。」
葉孤城聞言嗯了一聲,隨後直接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那你已經沒理由不休息了。」
她被他嚇了一跳,但沒躲,只說:「你先讓我把蜜餞給他送過去。」
他低頭瞧了一眼她手中的蜜餞,道:「讓別人送也一樣。」
說罷又回頭吩咐不遠處一個眼神不停往這個方向瞟的打掃侍女:「你把這個送去。」
侍女當即小跑著過來應下:「是,城主。」
燕流霜沒在這種小事上和他推拒來推拒去,非常順從地把蜜餞交給了那個侍女,看她走遠後,才重新抬眼望向葉孤城,道:「現在可以鬆開我了?」
他卻沒有放的意思,反而還收緊了手,帶著些涼意的目光從她面上掃過後,忽然變了語氣:「你到底多久沒睡了?」
這三天裡葉孤城也去宮九房間看過他幾回,每回過去,他都會勸她先去休息,有那麼多大夫在呢。
燕流霜總說沒事,又說她其實也有休息,讓他不用擔心。
可現在看來,那恐怕只是在應付他而已。
想到這裡,葉孤城就克制不住要生氣。
為了避免她幹出什麼讓自己更生氣的事來,問完那句話後,沒等她回答他就直接把她抱了起來。
燕流霜被他嚇了一大跳:「你做什麼?!」
他按住她的腿,聲音很冷:「帶你去睡。」
她其實並沒有掙扎,只是她活了這麼久,還從沒被人這樣抱,或者說扛在肩上過,一時間渾身都彆扭了起來。
「我肯定會睡的啊。」她說,「你先放我下來。」
葉孤城已經不信這句話了,他甚至沒送她回她從小住到大的那個院子,猶豫了半瞬不到就直接往主院方向去了。
燕流霜被他這麼抱著,一開始還沒注意,直到聽見在主院伺候的幾個丫鬟發出的驚呼聲才意識到不對勁:「等等!」
葉孤城沒理她,一路抱著她進了屋,又把她放到床上後才開口道:「就在這睡。」
燕流霜:「……」
見她呆住,他又沉聲解釋道:「我沒別的意思。」
燕流霜本來並沒有多想,被他這麼一說倒是忽然想起了自己之前那個旖旎不已的夢。但她知道葉孤城這會兒把她帶到這邊來的意思,所以她只是咬了咬下唇道:「嗯,我知道。」
「知道就睡。」他一邊說一邊替她掀開了被子。
這副不親眼見到她睡不罷休的架勢叫燕流霜有些想笑。
事實上她也確實笑了,笑後輕聲道:「你總得讓我把衣服脫了。」
葉孤城:「……」
然後他有點狼狽地轉過身去,做派很是君子,耳朵卻不自覺地泛出了紅。
燕流霜從沒見過他這樣,還愣了愣,愣畢再克制不住,直接大笑了出來。
說實話,到這時她才總算有了點他只是個十六歲少年的實感。
一個情竇初開,看似霸道實則溫柔的十六歲少年。
有點可愛,她想。
脫去外袍鑽進被子裡後,她才出聲對他道:「那我睡了。」
他嗯了一聲,依然沒回頭。
她是真的累得狠了,沾上床閉上眼沒多久便睡了過去。
葉孤城站在原地聽了片刻,察覺她呼吸漸趨平穩,才邁開腳步離開這間屋子。
門外的院子裡聚了好一堆人,看他出來,俱是睜大了眼,彷彿不敢相信居然這麼快就出來了。
他知道他們誤會了什麼,但他懶得解釋,只吩咐這群下人道:「阿霜睡了,別讓人打擾了她,她徒弟那有什麼事直接找我。」
底下的人雖然好奇,但看他表情嚴肅,忙垂首應下:「是,城主。」
……
葉孤城並沒有料錯。
沒能等到師父回去的宮九才半天就憋不住了,但他剛退燒,不管是大夫還是燕風都不准他離開房間出去吹風。
他忍不住問燕風:「師父去哪了啊?」
燕風剛從城主府中的下人議論中得知燕流霜被葉孤城抱回他院子裡去的事,聽到他這麼問,當即拍著他的額頭道:「她去休息了啊。」
這個答案令宮九沒法再說什麼,畢竟燕流霜的確很需要休息。
然而等他熬過下午到了晚上也沒能再見到燕流霜過來時,他又急了。
吃晚飯的時候他狀似無意地對燕風道:「師父不來跟我們一起吃嗎?我想和她一起吃飯。」
燕風:「她可能還沒醒。」
宮九想了想,道:「總不能不吃飯吧,不然咱們還是先把師父叫醒了吃一點東西?」說罷就要跳下凳子往外去。
燕風見狀忙拉住他:「哎哎哎你幹什麼?」
他一臉天真地看過去:「我去隔壁叫師父吃飯呀。」
「她不在隔壁。」燕風把他按回凳上,「放心吧,她餓不著的,你好好吃你的,別再病了就行。」
「不在隔壁?」宮九睜大了眼,「那師父去哪了?」
「在葉孤城那呢。」燕風說。
宮九氣死了,還不能在燕風面前表現出來。
安靜地吃過這頓飯後,他還是堅持要見燕流霜。
燕風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好帶他去城主府主院,去之前給他裹了好幾件厚衣服,路上無奈道:「就沒見過你這麼能纏人的。」
宮九藉著生病理直氣壯賣可憐:「師父哄我我才能睡著。」
燕風:「……你還真把她當你娘了啊。」
宮九沒應這句話。
兩人走過去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院外的侍從看到他們,非常恭敬地與他們打了一聲招呼,然後直接把他們帶到了葉孤城的書房外,說城主就在裡面。
宮九皺眉:「那我師父呢?」
侍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替他們推開書房門後就退了下去。
葉孤城見到宮九一點都不驚訝,也不和他繞彎子,直接對他道:「你師父照顧了你三天,現在該休息了,有什麼事等她休息夠了再說。」
宮九沒想到一上來就被堵了話,很是委屈:「我不能見師父嗎?」
葉孤城挑眉:「你有非見她不可的理由?」
聽到這番對話,饒是遲鈍如燕風也察覺到了他們倆之間的不對盤味道,於是他忙替揪著自己袖子的宮九解釋道:「這幾天都是阿霜哄他睡覺,他現在睡不著嘛。」
「睡不著?」葉孤城才不信呢。
「小孩子生了病,難免會更依賴親近的人。」燕風覺得宮九的想法不難理解。
可是葉孤城卻不這麼想。
他覺得宮九對燕流霜親近,或者說佔有慾太過了。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這對燕流霜來說總歸不是一件好事。
於是沉默片刻後,他直接站起來走到宮九面前,在燕風反應過來之前點住了宮九的睡穴。
葉孤城:「你送他回去睡吧。」
燕風:「???」還有這種操作?!
「阿霜需要休息。」葉孤城又道。
「我也沒辦法啊,他求我我難道不理嗎?」燕風說。
葉孤城心想那小子就是吃定了你經不住他哀求,但他沒把這話說出口,只道:「那你要為了他耽誤阿霜休息?」
燕風摸摸鼻子:「其實……」
葉孤城:「其實?」
他咳了一聲,道:「其實我也是不太放心阿霜睡在這邊。」
被質疑了人品的葉孤城:「……」
兩人相對無言了一小會兒,最後是燕風先開了口。
燕風說那我就先把小九送回去。
葉孤城嗯了一聲,一路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把宮九這個麻煩精帶走,才轉身回了主院。
算算時間,燕流霜已睡了快五個時辰。
葉孤城怕她夜裡醒來會餓,親自端了飯菜進去。
他進去的時候她還睡得很熟,呼吸平穩清淺,腦袋歪向床內,露出一截瑩白纖細的脖頸。
那模樣看得他呼吸一滯,但片刻後他就平靜了下來。
「阿霜。」他俯身喚了她一聲。
「唔……」她困得很,雖然有聽到這一聲,但一點都不想睜開眼,「幹嘛呀……」
「吃點東西再睡。」他輕搖了下她的肩膀。
燕流霜能辨認出他的聲音,也的確有點餓,聽到這話後勉力睜了睜眼,結果一睜開就被屋內的光線刺得立刻重新閉上了。
「蠟燭,蠟燭吹了……」她抱著被子哼唧,「眼睛痛。」
葉孤城聞言哭笑不得:「吹了蠟燭你怎麼吃飯?」
她皺眉:「……那不吃了。」說完就要翻身繼續睡。
葉孤城想了想,伸出手來蓋住她眼睛:「先多眨會兒。」
他的身體常年比一般人涼,手尤其,所以貼上去的那一剎那,燕流霜就瑟縮了一下。
但被他遮住後再睜眼她的確好受了許多,人也隨著眨眼的動作清醒了不少。
葉孤城能夠感覺到她的睫毛刮過自己掌心和指節,有點癢。與此同時她溫熱的呼吸也打在他手上,令他一時間僵了手臂,一絲不敢動彈。
好一會兒後,他聽到自己低聲問她:「好些了嗎?」
她點頭:「好啦。」
這會兒她已經聞到了桌上飯菜的香氣,原先不那麼明顯的餓意終於徹底壓過睏意,令她再躺不下去。
可當她想翻身下床的時候,他卻又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先出去。」他說,「你穿衣服。」
「……」這守禮到底的態度令又做了某種無法為外人道的夢的燕流霜有些羞愧,她垂了垂眼,「不用,我只脫了件外袍。」
話是這麼說,但是當著他的面從被窩裡出來到底有些奇怪。
所以葉孤城最終還是轉過了身。
房間內燃著安神香,味道不輕不重,可葉孤城聽著身後傳來的衣料摩擦聲,卻是根本安不下神來。
兩人好像都察覺到了什麼,以至於這頓飯吃得十分沉默。
吃完後她說想去看看宮九怎樣了,葉孤城立刻表示:「他來過,不過現在已經回去睡了。」
燕流霜很驚訝:「他來過?」
他也沒瞞她,把晚飯前發生的事簡單講了一遍,末了沉聲道:「他不能總這麼黏你。」
燕流霜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笑了出來:「我說阿城,你連小九的醋都要吃嗎?」
葉孤城理直氣壯地迎上她的眼神:「不行嗎?」
他承認得這麼坦蕩,倒是叫燕流霜驚訝了一下,驚訝過後又是一陣笑,「可小九隻是我徒弟呀。」
「我面對他的確很容易心軟。」她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他每次提到他娘的表情,都讓我想到你。」她終於搞清了那個問題的答案,「然後我就立刻心軟了。」
「……」
「但他比你好一點,起碼他會跟我說他難過。」
「……」
「你就總是一個人扛著,誰都不說。」
說到這裡時她嘆了一口氣,像是在認命,嘆完扯了扯唇角,道:「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沒辦法看你難過的樣子,因為你一旦難過,我也會完全高興不起來,以前我不明白為什麼,現在想想,可能這就是喜歡吧。」
葉孤城幾乎說不出話,他聽到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還聽到她問他:「我已經允許你繼續喜歡我了,那你允許我喜歡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