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孿生兄弟相殺09
出了元月後, 「鼠相」魏無牙向惡人谷燕流霜求親不成反被重傷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江湖。
無牙門的仇家們得知這個消息皆忍不住拍手稱快。從前魏無牙在,他們再怎麼痛恨無牙門下那些四處作惡的宵小, 也不敢怎麼樣, 現在魏無牙被困在惡人谷,沒了他的無牙門, 還不立刻成為一盤散沙。
經此一役, 江湖上關於燕流霜的傳言也越來越多,當然, 在大部分人眼裡,她恐怕還是燕南天的妹妹。
燕流霜也有從谷中惡人處聽到過這些傳言, 大部分時候, 她都是一笑了之。
畢竟相比前面兩個世界, 這回沾了燕南天這個便宜哥哥的光,江湖上對她的評價可是好多了,哪怕她現在是惡人谷的新老大, 他們也能給她說成是為了江湖大義,主動留在惡人谷鎮壓谷中惡人
燕流霜:「……」
想不到她的名字居然也有能代表江湖大義的時候。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 她親自陪兩個徒弟拆招,為了給他們也給自己省一點時間,她甚至直接讓他們兩個一起來, 而她分別用左右手應對。
這場面讓杜殺和偶爾過來通報燕南天近況的萬春流十分無言。
萬春流把魏無牙帶回自己住處後,在這個作惡多端的強盜身上試驗了十幾種他尚不知藥效的草藥。
那些草藥都是他從崑崙山上采下來的,在江湖流傳的藥典中皆無記載,令他頭疼了很久, 又不能在別人身上隨便亂用,現在有了魏無牙,他便能放開試了,畢竟用在這麼一個惡貫滿盈的強盜身上他根本不會過不去自己的良心。
「而且我還找到了一種能用在燕大俠身上的藥。」談到燕南天的傷勢,萬春流的話便比平時多上不少,「不出意外應當能治好他七年不癒的內傷!」
「這麼厲害?」燕流霜很清楚燕南天的傷有多麻煩,她不是大夫,能做的只有幫他穩固經脈罷了,其餘工作還得靠燕南天自己和萬春流,現在聽到萬春流這麼說,不由得十分在意,「也是崑崙山的草藥?」
萬春流點頭:「是,不過……」
燕流霜:「不過?」
萬春流嘆了一聲:「不過這種草藥生在崑崙之巔,我那裡本來就只有兩三株,還在魏無牙身上用了半株,之後怕是會不夠。」
燕流霜一聽就明白了:「那你告訴我你當初是在山巔哪個方位采到的吧,我去找找。」
萬春流又嘆一聲,道:「我若是知道,又何必為此煩惱,自己去一趟便行了。那三株草藥是十年前惡賭鬼打賭輸給了我後,去崑崙山給我採藥時隨便摘的,他分不清我那邊諸多草藥的區別,也不知道我讓他去采的藥到底生在何處,便直接去山巔見到什麼采什麼,最後給我帶下來幾十種我見都沒見過的藥!」
「原來是這樣……」燕流霜在惡人谷住了這麼久,也大概知道這與杜殺他們同列十大惡人的惡賭鬼究竟是個什麼人,「那你把剩下兩株拿來給我瞧瞧,我上去找找,我找肯定比你找要來得快。」
萬春流忙不迭應了,之後便把草藥從住處拿了過來。
他重新來的時候,小魚兒和花無缺也正好練完了今天的份,得知她要上崑崙山去給燕南天尋藥,都很意外。
意外過後,小魚兒立刻湊過來朝她眨眼:「美人師父可以帶我們一起去嗎!我長這麼大還沒上過崑崙山呢!」
花無缺:「……」怎麼又莫名其妙被拉上了。
燕流霜想了想,憑她輕功,帶這兩個小鬼上去其實不麻煩,可她不知道給燕南天治傷的草藥究竟生在哪,也許得在山巔多待兩天。
雖然已經接近入夏,但崑崙之巔終年積雪,氣候惡劣,這兩個小鬼沒內功底子,呆久了怕是會受不住。
所以面對小魚兒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她最終還是搖了頭並嚴肅道:「你們留在谷中好生練功。」
小魚兒:「怎麼這樣!」
燕流霜繼續:「不准偷懶,我會讓你杜伯伯好好看著你的。」
小魚兒不服了:「為什麼只看著我!」
她伸手去捏著小子的臉:「那當然是因為無缺比你乖啊。」
一直沒開口的花無缺聞言,有些赧然地笑了笑,而後忍不住替自家兄弟說話:「其實他很用功的。」
燕流霜看他們這般兄友弟恭,心情也頗不錯。
之後她跟杜殺交代了兩句,就準備上山去了。
如今的惡人谷一切都是她說了算,杜殺當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但他很在意:「就算沒有那種草藥,燕南天也不見得好不了。」
她聽到這話也沒多想,只淡淡道:「可他若是能早一些好便更好了。」
杜殺聞言,沉默了下來。
他其實頗有點想問她為何要對燕南天的事那般上心,但這個問題問出來太過失禮,更不像他會問的。
最後他只能目送她拿著萬春流給她看的那半株草藥上了山。
燕流霜的輕功很高,一路往山上去時,身形輕盈若騰雲駕霧,加上她總是一身黑衣,在覆滿了整座崑崙山的白雪之中,顯得格外清晰。
杜殺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久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他眼前才收回目光。
然後他發現小魚兒這個鬼靈精正撐著臉朝他笑:「杜伯伯現在看美人師父的時候好像不會不高興了。」
杜殺只當什麼都沒聽見,就要回自己的住處去。
可小魚兒卻追過來,扯著他的袖子跟他撒嬌:「我看杜伯伯你也很想跟美人師父一起上山去嘛!不然你帶著我們兄弟去唄!」
杜殺知道這小鬼的重點其實在後半句,但他聽在耳裡,只覺前半句才如驚雷一般在他腦中心中炸開。
是,他的確很想同她一道上山去。
崑崙之巔那樣陡峭,處處都是冰雪,又處處都是懸崖,哪怕他知道她武功蓋世不懼危險,他也無法真正放心。
萬春流口中那個賭,他是知道的。
但他還知道當初軒轅三光為了履行與萬春流的這個賭約,差點死在崑崙山上。
「好不好嘛杜伯伯,整天待在谷裡練功真的太沒意思啦!」小魚兒還在求他。
「不行。」他聽到自己冷聲開口拒絕了小魚兒。
小魚兒很不高興,卻也沒什麼辦法,只能噘著嘴鬆開他的衣袖,末了小聲嘟囔了一句你有這麼怕美人師父嗎……
杜殺聽到了。
換了以前的他,一定不會理會這句話,但此時此刻他卻忍不住開了口:「不是。」
小魚兒捂了捂嘴,大概是怕他生氣,立刻溜了。
而他立在原地,看著這個他一手帶大的小魔星跑回屋去,垂下了眼。
他當然不是怕燕流霜。
他只是覺得,既然他答應了她,那麼一定要做到。
哪怕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燕流霜這一去就是三天。
因為大年初一的時候她廢了哈哈兒他們的武功,現在惡人谷中能對萬春流和杜殺造成威脅的人可謂一個都沒有。
更何況如果要那些小惡人們選,他們只會覺得在燕流霜手底下討生活比在原先那幾位惡人手底下過日子快活多了,所以這三天裡惡人谷風平浪靜極了,一個找茬鬧事的都沒有。
第三日傍晚,杜殺看著小魚兒和花無缺練完功,本想直接回自己的住處,不過還沒走上兩步,就被住在谷口附近的一個小惡人喊住了。
「杜……杜……杜公!」那小惡人跑得氣喘吁吁,差點換不過稱呼,「外面有人找燕老大!」
杜殺皺眉回頭,沒計較稱呼不稱呼的事,只沉聲問:「何人?」
那小惡人搖了搖頭:「不認識,是個姑娘,長得可漂亮了!」
說完這句他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不過比燕老大還是差一些……」
杜殺:「……」
他吃不準是不是燕流霜從前認識的人,想了想還是吩咐道:「先帶她進來。」
小惡人躬身應了聲是,又小跑著出去了。
一刻多鐘後,他領著一個穿白衣的姑娘進了谷。
杜殺聽到他們的腳步聲,便抬眼朝那姑娘望了過去。
那的確是個非常美麗的姑娘,眉似遠山,眼若秋水,生得清麗至極。她落後了帶路人半步走在後面,本是微垂著眼的,但可能是察覺到了杜殺的目光,便也抬起了頭。
兩人目光甫一接觸,她就皺了皺眉。
行至杜殺面前站定後,她直接開口道:「不是說惡人谷的老大是燕南天的妹妹嗎?」
杜殺平靜地打量了她一番,道:「不是。」
他說得過於簡練,以至於這姑娘誤會了。
只見她瞬間睜大了一雙漂亮的眼睛,而後用一種不可置信的語氣道:「那魏無牙難道是來向你求親的?!」
杜殺:「……???」
一旁給她帶路的小惡人看到杜殺的臉色,好不容易才憋住笑,然後向她解釋:「杜公的意思是,我們燕老大不是燕南天的妹妹,他們只是恰好都姓燕罷了,至於魏無牙……」
杜殺直接打斷他:「沒你的事了。」
那小惡人摸摸鼻子退下,臨走前還不忘又看了這個來找燕流霜的美人一眼。
同樣在看她的還有杜殺,但杜殺看著眼前這張美麗的臉蛋,卻是半點都沒有被吸引住,他只冷聲道:「你尋她何事?」
白衣姑娘又皺了皺眉,她已從方才被杜殺趕走那人的稱呼中猜出了杜殺的身份,說實話,她有點驚訝。
十大惡人在江湖上的傳言從來不少,杜殺作為其中排第一的那個,更是誇張。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這個外號是「血手」的男人,就算不生得奇奇怪怪,也該醜得凶神惡煞才是,結果竟是個這麼清俊的男人?
「她不在嗎?」她問杜殺。
「不在。」杜殺依舊回答得很簡潔。
「那……」她停頓了一下,咬著唇輕聲問,「那燕南天在嗎?」
燕南天當然在,只是這會兒還在萬春流的藥桶裡待著呢。
杜殺想了想,問她:「你找燕南天做什麼?」
她垂下眼,再開口時聲音很低:「我自然有我的事。」
這話說得太含糊,以至於杜殺聽得有些不耐煩。
但他沒趕人走,只告訴她,若是想見燕南天的話,得等燕流霜回來了得到她允許才行。
「這是惡人谷的規矩。」杜殺說。
白衣姑娘本來想說哪來這樣的規矩,但被他冰冷的氣勢駭住,最終半個字都沒說出口。
令她慶幸的是,當天夜裡,燕流霜就回來了。
當時她正在燕流霜住處附近轉悠,惡人谷中的惡人原本看她生得美貌還想調戲上幾句,後來知道她是來找燕流霜的就紛紛老實了。
燕流霜一回來就被人告知有個穿白衣的大美人過來找她,很驚訝。
說實話,聽到白衣大美人這個描述,她第一反應是邀月,但邀月這會兒估計還在移花宮裡躺著養傷呢,怎麼可能來惡人谷找她?
後來走到自己住處,遠遠地看見那個白色身影后,她便更驚訝了。
不是邀月,但她也不認識啊。
她這趟上崑崙山尋藥不太順利,找了整整三天也才找到二十多株。
憑她內功,再多撐個幾日根本不是問題,但她擔心她再不下來,萬春流一個人撐不住燕南天的經脈,所以就先帶著那二十多株藥下來了。
現在她急著把藥送到萬春流那去,看見那個白衣姑娘回頭朝自己走來,便率先開口道:「找我是吧?你稍微等會兒,我先去北邊送個東西。」
白衣姑娘見到她,先是愣了一愣。
雖然她一早猜到能讓魏無牙那隻眼高於頂的老鼠親自去求親的人一定非常美,興許還不輸邀月,但她同樣也不輸邀月啊,所以在她心裡,燕流霜應該就是一個和自己差不多美的女人,結果——
「燕姑娘!」她將腦海裡那些有的沒的全扔到一邊,而後出聲叫住她,「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找你!」
「我現在也有很重要的事啊。」燕流霜沒停腳步,「人命關天,還勞姑娘多等片刻。」
兩人的武功不是一個層面上的,加上燕流霜走得還快,到後來還直接用上了輕功,不一會兒後,便消失在惡人谷蒼茫的夜色裡,叫她追不上了。
惡人谷中的路太過曲折,沒有人帶路的情況下,她當然不敢隨便亂跑,只好站在原地等。
待那個黑色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她眼前時,已是兩刻鐘後了。
「說吧,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事?」燕流霜道。
「我……我本來以為你是燕南天的妹妹。」她咬著唇道。
聽到這話的時候燕流霜還沒有多想,畢竟江湖上大部分人都是這麼以為的。
所以燕流霜只是嗯了一聲:「然後呢?」
白衣姑娘深吸一口氣道:「我想你若是她妹妹,入惡人谷估計就是為了救他……那他應當是沒死吧?」
「他是沒死。」
「那我能見他一面嗎?」
「你是他什麼人?」燕流霜聽到這個要求,不由得有些好奇,「情人?」
「……」她偏過臉去,「算不上。」
「算不上?」燕流霜不太懂這個說法。
「我的確喜歡他。」她站在月光下垂著頭道,「但他……」
燕流霜:「……」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看這姑娘說出喜歡二字時的表情,燕流霜覺得不像在說謊。
但她很好奇:「那你為何時隔七年才來找他?」
白衣女子聽到這個問題,竟是直接落下了淚:「因為……因為……因為我生我和他的女兒時差點……」
燕流霜:「???」
等等,不是說算不上情人嗎?怎麼還有女兒的?
「他不知道我有他的孩子。」白衣女子擦著臉上的眼淚道,「是我灌醉了他……」
「……」燕流霜無法對這件事作出評價。
「後來我聽說他為了給江楓報仇殺進了惡人谷,想來幫他,奈何還沒出發就被診出有孕,直接被關在家中了。」
「這樣啊。」燕流霜懂了。
「嗯,那段時間我憂思過重,不僅差點死在生孩子的時候,生下的女兒也體弱多病,差些活不下來……」說到這裡她又哭了。
這模樣看得燕流霜也有些不好受。
但燕流霜不會安慰人,只能乾巴巴地問:「後來呢?」
她一邊流淚一邊道:「後來我表姐不忍心,用她夫家的關係替我們娘倆請了一位名醫,好生調理了好幾年後,我那女兒才能夠跟別的孩子一樣練功習武。」
女兒的身體調養好了,而她當年生孩子時的折損也補回來了一些。
正巧江湖上又開始流傳燕南天的妹妹去惡人谷救兄長的事,她便動了心思,說服家人後,一個人來了惡人谷。
「我怕傳言有誤,便沒有帶女兒一道,這樣哪怕我死在惡人谷了,也不至於搭上她的命。」她說。
「傳言的確有誤,不過你不會死在惡人谷的。」燕流霜長舒一口氣道,「而且燕南天也沒有死在惡人谷,我方才說我有急事,便是去給他送藥呢。」
把話全部說開,又帶著她去萬春流那見過燕南天后,燕流霜才知道她居然是和邀月齊名的江湖第一美人玉娘子。
玉娘子對燕南天是真的一片痴心,見到燕南天現在這個模樣,當場泣不成聲。
之後她自告奮勇地要留在萬春流那給萬春流打下手,不過被萬春流拒絕了。
萬春流說:「你不懂醫,呆在這只會妨礙我給他治傷。」
燕流霜覺得他真是太不會憐香惜玉了,這樣一個大美人哭著求他還把話說得這麼絕。
不過她也知道萬春流向來不喜歡和活人接觸,所以她最後給玉娘子想了個折中的辦法,道:「我讓人給你在我住的地方附近尋個屋子吧,反正我每隔幾日就要來這裡給他穩固經脈,你可以跟我一道過來。」
玉娘子對她千恩萬謝,就差沒真的拉著她的手喊妹妹了。
後來燕流霜又把兩個徒弟介紹給她認識,告訴她這是江楓的兩個兒子。
玉娘子看到這對兄弟,估計是又想起了燕南天當年闖惡人谷受了多大的苦,止不住地嘆氣。
這種狀態直到她住下一個月後才稍好轉些。
因為一個月後,萬春流就告訴他們,燕流霜上回采到的藥草真的很有效,如果不出意外,再過幾個月,燕南天應該就能醒了。
「現在能放心了吧?」她問玉娘子。
「差不多放心了,真是多虧了你和萬大夫。」玉娘子淺笑著道。
兩人熟悉起來後,說話也不像從前那樣客氣。
燕流霜是憐她一片痴情,而她則是經過一個月的觀察確定了燕流霜對她的心上人沒興趣。
「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我還以為我又多了個情敵。」她說。
「……你也太能亂想了。」燕流霜無言。
「這算什麼亂想。」玉娘子道,「你若是哪天喜歡上什麼人,就會懂了。」
燕流霜聞言垂了垂眼,大概因為對方也是與喜歡的人分別已久的姑娘,在這一瞬間,她久違地主動回憶了一番自己喜歡的那個人,而後平靜地開口道:「是嗎?」
這語氣和平時的她不太一樣,叫本就十分敏感的玉娘子忍不住偏頭瞧了瞧她,然後頗不確定道:「難道你……你也有喜歡的人?」
「嗯。」她輕輕點頭,「有個非常喜歡的人。」
此時天高雲淡,又恰有風從她們身畔吹過,而玉娘子望著她的表情,張了張口道:「完了……」
「什麼完了?」燕流霜沒懂。
「沒、沒什麼……」玉娘子一邊搖頭,一邊用餘光去瞥坐在不遠處樹下的杜殺,心想當然是喜歡你的人沒機會了完了啊。
這世上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比如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感情。
玉娘子又正好是一個很擅察言觀色的人,她能在這一個月間看出燕流霜對燕南天一絲男女之情都沒有,自然也能看明白杜殺每次望向燕流霜的眼神裡到底有什麼。
儘管杜殺的眼神已經非常隱晦也非常克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