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四條眉毛09
中秋過後, 南海連下了好幾日的雨。
多數時候雨都不大,但就是淅淅瀝瀝的一直不見晴。
天氣不好, 燕流霜就乾脆待在家中認真指點宮九。
考慮到他年紀小, 她這會兒對他比當初對無花和原隨雲更上心,哪怕只是在打基礎, 她也會時不時地詢問和糾正。
宮九比她想像中適應得更快, 而且他非常聰明,哪怕有哪裡練錯了, 經她一糾正,便再不會犯。
唯一讓她不解的是, 拜了師後, 他依然會時不時盯著她看。
而且隨著天氣轉涼, 他每次盯著她看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
到後來燕流霜實在是忍不住問他:「你總看我做什麼?」
他眨了下眼,開口時垂下眼睫,道:「你有點像我娘。」
燕流霜:「???」
她還真沒想到原因是這個。
沉默片刻後, 她又問:「那你為什麼不願意回家?」
他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道:「因為我娘死了。」
燕流霜沒料到自己一不小心就戳了徒弟的傷心事, 她猶豫了一下,剛想伸手摸一下他腦袋安慰他,就聽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不太尋常的風聲。
這風聲令她瞬間回頭, 同時握緊了腰間的刀:「誰?!」
宮九見狀,不由得疑惑,因為他什麼都看到也什麼都沒聽到。
「有人來了嗎?」他問自己的師父。
「嗯。」燕流霜沉聲點頭,「還是個高手。」
她話音剛落, 眼前便閃過一道鬼魅一般的青色身影。
隨著這青色身影一同到來的還有一道很輕的笑聲,「想不到燕家居然養出了這麼厲害的女兒。」
燕流霜最討厭這種裝神弄鬼的做派,不就是輕功高了點身法詭異了一點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於是她轉頭吩咐一旁的徒弟:「小九你好好在這待著別亂動。」
宮九非常乖巧地嗯了一聲。
其實他本來還想讓她小心,但這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她就直接提氣掠起,消失在他眼前了。
那速度快得令他連影子都沒能看清。
等他再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在十丈遠的廊外院中了,而她手中的刀出了鞘,被雨水沖刷得十分光亮,閃著寒芒。
寒芒的盡頭同樣是寒芒。
但卻並非兵刃所發。
燕流霜望著眼前這個輕功絕頂的青衣人面上那純銀獠牙面具,蹙著眉冷聲道:「你是誰?闖我家來做什麼?」
那人被她用刀指著,卻是半點都不驚慌,還非常悠哉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末了輕嘆一聲道:「你跟你父親真是一點都不像。」
「你認識我爹?」燕流霜很疑惑。
「我當然認識你爹。」說這話的時候他似乎很高興,以至於他整張臉上唯一露在外的眼睛都眯了起來。
按燕流霜的估計,此人的武功應該不在水母陰姬之下。
雖然這對她來說依然算不了什麼,可是贏下她爹這個南海第一劍還是綽綽有餘的。
所以儘管他看上去不像在說謊,燕流霜也依然沒有放鬆警惕。
也許是仇家呢?她想。
她沒有動,青衣人便也沒動。
兩人就這麼站在雨中對峙了起來,片刻後,是青衣人再度開了口:「我和你爹算不上朋友,但也無仇無怨,你大可放心。」
燕流霜驚訝於他的敏銳,眼神一頓,但仍是沒收刀。
她問他:「所以你是來找我爹的?」
青衣人朗聲一笑:「本來是。」
燕流霜挑眉:「本來是?那現在呢?」
「現在嘛……」他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後半句被這院中的雨聲蓋過,燕流霜沒能聽清楚。
但比起他說的話,此時更叫她在意的還是他腳下忽然漫起的白霧。
這原本就是個濕氣很重的雨天,起了這樣迅猛的一片霧後,從還在廊下的宮九那看過去,一時竟是什麼都看不清了。
他有點著急,下意識地往那邊行了兩步:「師父?」
燕流霜立刻高聲喊道:「你別進來!」
他頓住腳步,這回終於把先前沒說的話給說出來了:「師父小心。」
回應他的是一聲清脆至極的笑。
「就這點把戲,還不能把我怎麼樣。」
眼前的白霧還在不斷瀰漫擴散,燕流霜卻是半點都沒理會。
她握緊手中的刀柄,循著那若有似無的殺氣,揚手就是一斬!
磅礴又精純的刀氣如潮水一般湧出,令院中草木齊聲瑟瑟,剎那間天上的雨都好像下得更大了一些。
「你若是有事找我爹,就去走正門遞帖子。」她說,「若是存心來找麻煩,就先問過我的刀。」
「嘖,怎麼凶成這樣。」被她瞬間揪出藏身處的青衣人低嘆了一聲。
他的聲音很好聽,被雨聲浸潤後更顯柔意,但配上他那張栩栩如生的獠牙面具,就十分滲人了。
也只有燕流霜能半點不受影響,一刀破霧放完話後,就再不管他說什麼,直接把他趕了出去。
她覺得到這份上,這青衣人但凡有點自知之明,就該滾了。
可沒想到他出去後,竟又叫住了她:「阿霜。」
燕流霜:「???」你誰啊?
他抬手覆上她的刀尖,輕聲道:「我是你舅舅。」
燕流霜:「……啊?!」
一刻鐘後,兩人一齊坐在燕家的宴客堂內。
燕流霜非常懵,她看看主座上的燕父,又看看那個裝神弄鬼的青衣人,有些懷疑道:「他……他真是我舅舅?」
燕父點頭:「對,他的確是你舅舅。」
「可我娘不是……只有一個妹妹嗎?」她當初躺在木搖床裡,吃喝拉撒都要靠別人幫忙的時候,每天只幹一件事,那就是聽照料她的丫鬟們聊天,然後從中判斷出燕家的大概情況。
據她所知,她母親是中原一個劍派的大小姐,不怎麼受寵,所以十七歲嫁到南海後,就再也沒回過中原,但常常會念叨起她的妹妹。
燕流霜後來打聽過,知道自己的小姨嫁了一個大夫,好像還是一位神醫。
不過那個時候她母親已經過世好幾年了,燕家和中原也隔得太遠,所以一直沒什麼聯繫。
「那是江湖上都知道的事。」燕父嘆了一口氣道,「但實際上,你娘還有一個弟弟。」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燕流霜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不太夠用。
之後經燕父解釋,她才終於明白這裡面錯綜複雜的關係。
原來那個劍派宗主當年娶過兩任老婆,後娘進門後,對前任留下的子女自然相當不待見。
所以後來她娘才會被遠嫁到南海,至於她這個舅舅,則是氣性太大,被為難了一次後,就直接離開那個劍派,出去自立門戶了。
自立門戶其實沒什麼,可問題是他自立了一個羅剎教出來,還讓江湖上的人聞風喪膽了好一陣。
如此,自詡武林正統的劍派宗主便再不肯承認這兒子了。
當然,就算他承認,他兒子也不會承認的。
至於江湖上的人,就更不可能把他們聯繫到一起去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燕父說,「我也是直到你娘臨死前才知曉的。」
「……」燕流霜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但她著實沒想到這個愛好裝神弄鬼的青衣人就是羅剎教教主玉羅剎。
也就是說,她和這個世界原本的天下第一是親戚……?
等等,鬼差是不是故意的啊!
燕流霜越想越覺得一定是這樣,以至於忍不住在心裡又罵了他好幾百遍。
見她表情變幻,燕父還以為她是在為之前差點傷了玉羅剎而自責,忙安撫她道:「你之前不知道,你舅舅不會怪你的。」
燕流霜:「……」他敢嗎他,他又打不過我!
解釋完他們之間的親戚後,燕父又問玉羅剎:「對了,你這回來南海是為何事?」
玉羅剎:「妹夫去了,他們兒子現在沒人照顧,跟著我不合適,不如送到南海來。」
燕父當然沒有反對:「也好,那我派人去太原接。」
玉羅剎當即擺手:「不用,我已經把他帶來了。」
見他們父女一同愣住,玉羅剎又笑了笑,道:「上島的時候他看到阿風在海邊的山崖上練劍就不肯走了,我就讓他先在那看著。」
燕流霜:「……」
媽的,怎麼又是個喜歡劍的?!
當天晚上她見到自己年僅七歲的表弟時,玉羅剎已經直接功成身退拍拍屁股走人了,臨走前還又在燕家家門口給他們表演了一場青煙白霧。
燕流霜對這位魔教教主的裝神弄鬼癖好無話可說。
表弟複姓西門,叫吹雪。
名字很好聽,長得也很可愛,但幾乎沒什麼表情,話也少得可憐。
燕流霜原本以為提前見了他的燕風應該會挺喜歡他們這個表弟,結果當晚吃完飯後,燕風皺著眉對她說:「你覺不覺得咱們這個表弟很像一個人?」
「誰啊?」燕流霜沒覺得。
「葉孤城啊。」燕風說,「葉孤城小時候就這樣!」
燕流霜搖搖頭:「我覺得不像,阿城沒這麼冷。」
燕風翻白眼:「那是對你。」
她笑了:「其實他對你也不冷啊,是你一直不喜歡他。」
燕風懶得和她辯下去,乾脆把話題引回到西門吹雪身上,道:「對了,爹最近又要閉關了,說讓我先帶著表弟練劍。」
「挺好啊。」她說,「反正你比較閒,他又是剛開始練不久。」
「好個屁啊……」燕風一臉絕望,「你知道下午我練完劍的時候他跟我說什麼嗎?」
「什麼?」
「他說我只有氣勢,沒有真正的劍勢!」
「……」
「還說我太過大開大闔,不適合用燕家劍法!」
「……」
其實這話說得挺對,至少燕流霜看燕風的劍,也是這個想法。
但她本身就是絕頂高手,又有這麼多年練出來的眼力在,能看出這些問題再正常不過。
西門吹雪就不一樣了,他才剛開始學劍,就能精準地說出燕風的問題所在,實在是令人無法不驚訝。
這說明什麼?
說明西門吹雪也是個天生的劍客啊。
從這個角度上說,他倒是的確很像葉孤城。
思及此處,燕流霜就非常悲憤。
然而悲憤並沒有什麼用,畢竟再悲憤,這樣兩個天生劍客都不會來學刀的。
所以她還不如把時間花在好好教導宮九上呢。
這樣想著,她非常認真地對宮九道:「小九你只要跟著我好好學,我保證你能成為我之外的天下第一。」
宮九也鄭重點頭:「嗯,我不會讓師父失望的。」
她很滿意地摸了一把他腦袋:「乖。」
這邊她教得順暢無比,另一邊負責暫時帶西門吹雪練劍的燕風卻是快瘋了,因為他幾乎每天都在被西門吹雪挑毛病。
如果西門吹雪是在胡說八道也就算了,偏偏西門吹雪給他挑的每個毛病都是他反駁不了的。
如此持續了半個月後,燕風終於受不了了,他把西門吹雪扔給燕流霜:「從明天開始你帶他,我不干了!」
燕流霜一臉懵逼:「我不用劍啊?我怎麼帶他?」
燕風可不管那麼多:「反正我不干了,你看著辦吧。」說完又立刻放軟語氣扒在她身上求她:「好阿霜,你就幫幫我吧,再這麼下去我可能真的不想學劍了……」
燕流霜看他實在是慘,只好應下:「行吧,那我去問問阿城能不能帶他。」
換了以往,聽說她要去找葉孤城,燕風肯定不樂意,但這回大概是真的被西門吹雪挑錯挑怕了,竟是一句反對的話都沒說,還將頭點得飛快:「對對對,可以讓他試試。」
燕風想的是,他都快被西門吹雪說得一無是處了,怎麼也該讓葉孤城也嘗嘗這滋味。
所以第二天他看到燕流霜讓宮九和西門吹雪收拾了行李準備去飛仙島的時候,他非常高興地跟他們一起上了船,美其名曰送他們過去。
燕流霜沒多想,還說:「不耽誤你練劍嗎?」
燕風:「不耽誤不耽誤。」
燕流霜說那就行。
他們到飛仙島的時候是正午。
常年在海邊巡邏的城主府護衛認識燕家的船,一看到他們靠岸,便迅速迎了過去,同他們打招呼:「霜姑娘,風少爺。」
燕流霜應了一聲後率先下船,而後轉身把徒弟和表弟扶下來。
徒弟宮九對她的照顧很是受用,還非常高興地仰頭說謝謝師父。
而表弟西門吹雪就很不給面子了,他非常冷淡地表示:「我自己可以。」
燕流霜也不勉強,眯著眼看他一臉嚴肅地抱劍下船。
之後四個人一路往城主府過去,路上燕風一反常態地把葉孤城大夸特誇了一通,恨不能用上最好的詞來形容他。
不得不說他這樣成功地勾起了西門吹雪的興趣,以至於他們進城主府的時候,西門吹雪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都顯出了些波瀾。
燕流霜聽了一路,再傻也明白燕風的打算了,所以頗有些哭笑不得。
巧的是這會兒葉孤城也正好在練劍。
燕流霜一進門就被告知他在洗劍池,笑著應下後,便如幼時一般穿過府中精巧雅緻的亭台樓閣,直奔那個熟悉的方向。
快到時她聽見前方傳來的揮劍聲,不自覺掛上笑容放慢腳步。
燕風見狀,忙拍了拍西門吹雪肩膀道:「難道你不想見識一下嗎?」
西門吹雪看了他一眼,還沒說到底想不想呢,已經被他推著往前了。
越過眼前的這片竹林後,映入眼簾的就是葉孤城的洗劍池。
此時的他背對著他們站在樹下,白衣長劍,挺拔如松,抬手間便有數道寒芒揮灑而出,凜冽得叫人不敢輕易靠近。
饒是跟他交手過無數次的燕風,見到這場景也不由得表情一頓。
再看西門吹雪,短暫的驚訝過後,竟是徹底亮起了雙眼。
片刻後,西門吹雪道:「好劍,好劍法。」
燕風:「……」啥玩意兒?!你這就被他折服了?!
而落後他們一步的燕流霜已經笑得快直不起腰了。
葉孤城收劍回頭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她扶著竹子捂著腰笑不停的模樣。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到她這麼高興,心情自然也隨之變得相當不錯。
於是他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道:「你來了。」
燕流霜點頭,臉上的笑意尚未止住:「嗯,我來啦。」
「你就沒看見我也來了嗎?」燕風最不喜歡看他們倆這副彷彿任何人都插不進去的模樣,忙湊過去攀上葉孤城的肩膀。
葉孤城:「……」
差點想說他剛剛真的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