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孿生兄弟相殺02
等燕流霜搞清楚燕南天究竟是誰已經是半個時辰後的事了。
她原本想問眼前這位和她打了一架的移花宮主, 結果對方聽了這個問題後緊皺著眉反問她道:「你不認識燕南天?」
燕流霜:「……?」
不是,這個人很有名嗎?
就在她們兩個大眼瞪小眼之際, 谷內忽然傳來一道帶著焦急的柔美聲音:「勿傷我姐姐!」
燕流霜:不好意思, 已經傷了。
不過聽到這道聲音她還是回頭看了一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穿宮裝的美麗女子, 鮮妍的臉孔上掛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細看之下,五官和被她廢了一手的移花宮主有不少相似之處, 確是姐妹無疑。
宮裝女子一路奔至燕流霜面前,開口時語氣懇切:「當年的主意是我出的, 還請閣下勿傷我姐姐!」
燕流霜這才注意到她的手臂是殘缺不全的, 和她這張既帶著少女嬌俏又暗含了幾絲冷豔的美麗臉龐一起看, 其實還有些嚇人。
「真是你出的主意?」燕流霜聽到自己這麼問。
「是!」宮裝女子立刻點頭,「江楓他不識好歹,辜負我姐姐對他的心意, 光是死怎麼足夠?」
她說得相當懇切,只可惜說到最後還是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燕流霜站在那, 看著她雪白纖細的脖頸和顫動不已的肩膀,心知她應該是十分害怕自己。
「你可知道你姐姐連我一刀都接不住?」她問她。
「……我知道。」宮裝女子聲音苦澀,「所以我才不能讓姐姐獨自承受……」
燕流霜倒沒懷疑她這句話是否真心, 換言之,她要是對她姐姐不真心的話,根本沒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跑出來。
但燕流霜來繡玉谷的本意不是對這對姐妹怎麼樣,所以沉吟片刻後她直接道:「你現在把那個孩子帶出來交給我, 我就放過你姐姐。」
宮裝女子立刻點頭:「是,是,我立刻將他帶來。」
不一會兒後,她就牽著一個白衣小男孩回來了。
小男孩見到燕流霜眨了眨眼,仰起頭問那宮裝女子:「這是移花宮的客人嗎,二師父?」
然而回答他這個問題的卻不是他素日更親近的二師父,而是方才被燕流霜擋了半個身形的邀月。
邀月冷聲道:「不是。」
見他愣住,似是又被自己嚇到,她還維持著冰冷表情補充了一句:「從今往後你也不用喊我們師父了。」
燕流霜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師徒三個,末了把目光停在那宮裝女子身上,忽然問她:「你叫什麼?」
憐星:「……?」你都打上移花宮了你不知道我叫什麼?
不過她到底沒有邀月那麼難溝通,燕流霜問什麼,她就答什麼,很是順從。
在她的回答下,燕流霜才總算把鬼差所說的事和人慢慢對上號。
「原來是他們兄弟的大伯啊。」燕流霜嘖了一聲,「倒是巧了。」
「所以燕姑娘並不認識燕南天?」憐星很驚訝,「那燕姑娘緣何要……」
她沒說下去,但燕流霜聽懂了。
燕流霜笑了笑,沒回答,轉而問她:「此地離崑崙山有多遠?」
憐星睜大眼睛:「崑崙山?」
「對啊,他不是還有個兄弟在惡人谷嗎?」燕流霜指了指一旁正打量自己的花無缺,「總不好真讓一群惡人養大。」
這話讓憐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羞愧。
說實話,憐星的反應和燕流霜想像中的能想出那樣惡毒計策的人不太一樣。
比起被廢了一手還倨傲無比不肯低頭的邀月,她不僅識時務地配合,還一直試圖把當年的過錯全攬到自己身上。
燕流霜本來也不能殺人,想著她們足夠配合的話,稍微教訓一下就算完了,而且她現在已經廢去了邀月的一隻手,再繼續和這對姐妹糾纏下去沒什麼意思,她想。
「人我帶走了,你們好自為之。」她說。
憐星聞言,抬起頭來深深地望了花無缺一眼,似是很不捨,但最後還是嗯了一聲點了頭:「……多謝燕姑娘手下留情。」
花無缺從小就在繡玉谷長大,這會兒忽然被告知兩個師父其實是自己的仇人,心中難以接受,再聽到燕流霜要帶自己走,竟是咬著唇垂下了頭:「二師父……」
其實憐星何嘗捨得他離開,當年她想出那樣一個計策實屬無奈,畢竟若是不那麼做,邀月定會立刻殺了江楓和花月奴的兩個兒子。
後來她們姐妹把花無缺帶回移花宮,她也是真把這個孩子當成了徒弟在認真教導,七年下來,怎麼可能一點感情都沒有。
這七年裡她不止一次想過,等將來兩個孩子長大,互相殘殺之後,她要用什麼面目去面對花無缺。
這個問題令她痛苦不已,所以這回燕流霜過來把人帶走,又這樣不留情面地揭破了當年往事,她在害怕之餘,也是有點慶幸的。
此時再聽花無缺喊自己二師父,她便忍不住湧出了淚水。
她知道自己當不起這一聲二師父。
揉了揉眼後,她咬著牙對花無缺道:「姐姐之前已經說了,從今天起,你不用喊我們師父了,我們是你的仇人!」
一旁的邀月也冷哼一聲:「你可以走了。」
燕流霜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頗有些感慨。
雖然憐星沒說,甚至還把過錯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但光是看憐星對花無缺的態度,她就基本能夠肯定,想出那樣一條毒計來應該不是憐星的本意。
「走吧。」她低頭望向還不太願意親近自己的花無缺,「我帶你去找你的大伯和兄弟。」
「我……」花無缺被她那較邀月更盛的氣勢嚇到,似是不太願意。
燕流霜養過好幾個孩子了,雖然最後只有一個差強人意,但在哄孩子方面也算是有了點經驗。
看到花無缺那怯生生的表情,她主動斂了身上的殺氣,並收了刀勾起唇角:「崑崙山離這裡可不近,我們晚過去一天,你的兄弟就要多受一天苦哦。」
花無缺聽到這話,終於朝她點了點頭。
「乖。」燕流霜揉了揉他腦袋。
然而就在他們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站在谷口處的憐星忽然又出聲叫住了她:「燕姑娘!」
燕流霜聞聲回頭:「還有什麼事?」
憐星已經擦去了臉上的淚水,再開口時比之前平靜許多。
她說崑崙山離繡玉谷不近,總得讓花無缺收拾一下行裝。
「也是。」燕流霜並沒有拒絕這個提議,因為她想起來她身上這回真的一點錢都沒了。
她好日子過得,窮日子也過得,但花無缺畢竟是在移花宮錦衣玉食長大的,跟著她餐風露宿的話,怕是還沒到崑崙山就要病了。
之後她讓花無缺自己回去收拾行李,花無缺卻搖著頭說不用了。
「不用了?」
「……我已經不是移花宮弟子,不該拿移花宮的東西。」他說。
燕流霜聽到這個答案一時無言。
她忽然明白了鬼差把花無缺列為人選之一的原因,在移花宮這樣的地方長大,還能保持這樣純粹的心,真的不容易啊。
同樣無言的還有受傷的邀月。
她盯著花無缺看了很久,末了直接偏過了臉。
至於憐星,則是在短暫的驚訝過後便笑了出來,笑後柔聲道:「不,這是移花宮和我們姐妹欠你的。」
最終燕流霜帶著花無缺離開繡玉谷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
她主動幫花無缺背上了他那個包袱,看了看天色後,又將他抱起道:「抓穩,我先帶你下山。」
花無缺其實有點怕她,但還是重重地點了頭。
他在移花宮長到七歲,這七年間還未出過繡玉谷,故而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麼樣,直到此時被燕流霜抱在懷裡,才在夕陽下看清了這座飛鶴嶺的模樣。
當真是綿延起伏,如展翅飛鶴,叫人稍有不慎便會摔個粉身碎骨。
他聽著耳畔傳來的風聲,忍不住扭頭看了抱著他的人一眼。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覺得這個人和移花宮裡的人都不太一樣。
只看她的五官,她其實比邀月還要美一點,尤其是那雙眼睛,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亮,簡直像是天上的星星。
但這樣清豔的五官配上她不作任何修飾而顯得十分英氣的眉毛,又莫名叫人不敢多視,彷彿那眉心藏著什麼很可怕的東西一般。
燕流霜察覺到了他的目光,不過沒空理會。
她抱著人一路掠下飛鶴嶺,終於趕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到了山腳的小鎮,還正好遇上了那個曾給她指路的鏢局總督。
對方見到她,跟見了鬼似的,嚇得直接摔到了地上。
燕流霜:「???」我長得不可怕吧?
鏢局總督盯著她確認了好幾遍才試探著道:「姑娘……不是去繡玉谷了嗎?」
燕流霜點了點頭:「是啊。」
鏢局總督:「那姑娘沒碰上那兩位宮主嗎?」
燕流霜:「碰上了啊。」
鏢局總督:「……」難道她能一個人幹過移花宮那兩位宮主?
懷著這樣的疑惑,鏢局總督便忍不住跟她套起了近乎:「聽說那兩位宮主武功蓋世,可怕得很。」
「還行吧。」燕流霜知道自己的標準和一般人不一樣,所以說得很含糊,而後直接換了個話題道,「這鎮上可有什麼客棧?」
客棧當然有,但今夜已經被他們鏢局的人佔滿了。
換了其他人來問,鏢局總督肯定會如實回答,但現在他既然存了跟燕流霜套近乎的心,略一計較便換了種說法道:「姑娘若是不嫌棄,我可以讓我們鏢局的弟兄們勻一間出來給你。」
燕流霜噢了一聲,從花無缺的包袱裡摸出了一塊碎銀遞過去:「行,那這個你拿著。」
鏢局總督忙拒絕:「不用不用!都是出門在外,何必如此客氣。」
她一本正經:「都是出門在外,才該算算清楚。」
說罷還轉向懷中的花無缺:「錢回頭我會還你。」
花無缺:「……」真的算得這麼清楚啊?
去客棧的那幾步路里,燕流霜向那鏢局總督打聽崑崙山怎麼去。
鏢局總督:「姑娘去崑崙山做什麼?」
燕流霜:「這個你不用管,告訴我怎麼走就行了。」
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當然不會不認識崑崙山怎麼走,但崑崙山這個地方,可是比飛鶴嶺還可怕。
所以猶豫片刻後,他便勸了燕流霜一句:「姑娘能從移花宮全身而退,一定武功高強,可崑崙山那個惡人谷……當年劍術天下第一的燕大俠都進去了都沒能出來啊!」
燕流霜:「就是因為他進去了沒出來我才要去啊。」
鏢局總督:「???」
燕流霜繼續:「總之你告訴我怎麼走就成了。」
她說得太篤定,哪怕是看在她方才付的三倍多房錢份上,鏢局總督也不好再支支吾吾不回答。
不過回答完了後,他還是忍不住加了一句:「惡人谷有去無回的名聲在江湖上響了二十年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這座小鎮上唯一的客棧。
燕流霜朝他笑了笑,說多謝他的提醒,但她有很重要的事辦,不去不行。
說完這句後,她便抱著花無缺上了樓。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在客棧大堂吃飯時又碰上了她。
燕流霜本想問一下小二這裡早上有什麼能吃的,但話說一半就被那鏢局總督打斷了。
鏢局總督說,這個客棧早上只有清水掛面。
「雖然味道一般,但好歹能墊墊肚子,姑娘昨日給多了錢,這頓就由我們兄弟來請吧。」
「也行。」她牽著花無缺在桌邊坐下,順手幫他分好了碗筷。
花無缺遲疑著接過去,他發現他對這個看上去很可怕的人好像有誤解。
昨夜也是這樣,她把他抱到房間裡後,床給了他睡,然後直接躺到了房樑上去,還讓他不用擔心。
他見識過她在邀月肩上留下的刀傷,知道她的厲害,當然不至於擔心她滾下房梁,但他還是很驚訝她的行為,然後他忍不住問:「為什麼?」
燕流霜躺在房樑上回他:「你還在長身體,當然是你睡床。」
花無缺想不通她對自己這麼好的理由,因為她說過她其實不認識他父母,也不認識他那個被困在惡人谷的大伯。
太過疑惑,他便直接問出了口。
她聽到他的問題後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才道:「我當然不是無緣無故對你好,等將來我走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原因。」
花無缺不知道她口中的走是什麼意思,但很奇怪的是,他從她這兩句話中聽出了一股悲傷。
然後他沒有再問,抱著被子閉上了眼。
現在他們坐在桌邊,花無缺注意到昨夜那個鏢局總督一直在盯著她看,那目光裡有討好的意味。
果然,等面上來了之後,這個鏢局總督就開了口:「對了,還不知姑娘怎麼稱呼?」
燕流霜說我姓燕。
「燕!」他聽到這個姓氏,又想到她昨夜說就是因為燕南天去了惡人谷沒能出來她才要去,頓時也產生了和邀月一樣的聯想。
但他沒像邀月那樣直接說出口,只恍然道:「原來是燕姑娘。」
燕流霜沒和他說太多話,迅速地吃完了一碗麵後,就準備出發了。
她怎麼也沒想到,就因為她說得太簡潔,此次過後,江湖上就傳出了燕南天的妹妹要去闖惡人谷流言,而且這流言還比她更早地到達了惡人谷。
從飛鶴嶺到崑崙山,快馬加鞭也要走大半個月。
燕流霜帶著花無缺,速度快不起來,最終是在一個月後才到的。
惡人谷位於崑崙山腳下,比她想像中要山清水秀得多。
她在谷口停下,進去前先吩咐花無缺道:「一會兒別離我太遠,站我身後就行。」
花無缺點了點頭:「好。」
兩人一前一後往裡走,還沒走上十步,便已經聽到了一聲厲喝:「喲!好久沒有生面孔敢來咱們惡人谷了!竟還是個漂亮姑娘!」
聲音迴蕩在山谷裡,很容易叫人分辨不清究竟是從哪個方向傳來,但這對燕流霜來說根本不是問題,她挑眉望向自己右前方一塊巨大的山石,嘖了一聲道:「裝神弄鬼,以為自己躲得很好?」
話音剛落,山石背後就跳出來一個穿得十分破爛的劍客。
他一臉凶神惡煞,先是盯著燕流霜看了兩眼,而後目光轉向她身後的花無缺,忽然大笑出聲道:「居然還有個小娃娃,嗯,這個年紀,正好能獻給李公,讓他下鍋煮了!」
「這大白天的,我勸你還是別做夢了。」燕流霜說,「就你這三腳貓功夫,真是侮辱了你手裡這把好劍。」
「呸!」那人從山石上躍下,落到她面前,瞥了她腰間的刀一眼,似是放了心,然後又厲聲道繼續道,「你可知我是誰?」
燕流霜饒有興致地順著他的話問下去:「哦?你是誰?」
他哼了聲:「說出來怕你嚇死,我就是人稱『穿腸劍』的司馬煙!」
「巧了。」她笑起來,「我也叫穿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