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飛刀11
荊無命聽到這句話的第一反應並不是驚訝。
他迅速地接受了這個可怕刀客武功遠勝自己的事實, 然後他想的是,那麼他絕不能叫上官金虹獨自面對這樣一個可怕的對手。
所以他連自己的劍都沒有管, 死灰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越過白天羽,往她的方向撞了過去。
他知道自己會輸得多徹底, 但那也沒關係, 反正他只是想在這須臾之間儘量地讓這個一刀就能贏過自己的刀客受一點傷而已。
燕流霜見過不怕死的,但也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主動求死的。
驚訝之餘, 她當然還是非常果斷地阻止了荊無命的動作。
白天羽見狀也睜大了眼睛,他對荊無命道:「你瘋了不成!」
燕流霜的手原本都已經放到荊無命太陽穴處了, 但想到他的劍, 到底還是沒忍心廢了這樣一個劍客, 所以制住他後,她只點了他的穴道。
「縱使你不帶我去,我也是要去會一會他的。」她說, 「你何苦呢?」
荊無命並不開口。
他好像天生就不喜歡開口說話,能用做的絕不用說的。
而此時此刻他卻已什麼都做不了。
至此, 他那雙死灰色的眼睛才真正掀起一陣可以叫人察覺的波瀾。
燕流霜望了他良久,不禁十分可惜:「你是個好劍客。」
白天羽也點頭:「他的確是個好劍客,只可惜跟了上官金虹。」
燕流霜聞言皺眉:「這你就說錯了。」
荊無命的劍乍一看走的是奇詭一路, 但實際上卻很穩。
這份「穩」本不該出現在這個年紀的劍客身上,燕流霜覺得肯定和上官金虹脫不了干係。
反過來說,也正是因為荊無命跟了上官金虹且對他忠心無比,他才能成為如今的荊無命。
這個人是先極於情, 後才極於劍的。(1)
白天羽沒聽懂,啊了一聲問這是啥意思。
她抿唇笑了笑:「你和他是兩個極端,你若是懂,便也不是神刀無敵的白天羽了。」
白天羽:「……」無敵個鬼啊!
兩人商議一番,最後決定帶上荊無命的斗笠和劍繼續往金錢幫去。
白天羽的馬被荊無命殺了,於是他乾脆又拿了荊無命牽在林邊的馬。
臨走前燕流霜對被點了穴的荊無命說:「我沒下死手,憑你的功夫,要衝破我點的穴道也不算難,至於這把劍,等我會過了上官金虹,自會還你。」
荊無命仰頭看著她波瀾不驚的面容,終是一句話都沒說。
離金錢幫越近,他們遇到的金錢幫弟子也就越多。
一般情況下,只要他們不是在為難別人,燕流霜便也不會去為難他們。
她只讓白天羽亮出荊無命的那把劍,然後叫這些金錢幫弟子傳話回去。
「跟上官金虹說,穿腸刀燕流霜想會一會他。」
這句話傳遍江南的時候,燕流霜終於見到了這位名列「例無虛發」之上的上官幫主。
燕流霜原本以為對方給自己的幫會取名「金錢」,那定是一個很注重排場,愛好錦衣華服的人,結果他那一身衣服竟是比荊無命還樸素。
他們在金陵城外的一座山神廟中見面。
上官金虹應是恭候多時了,身後的弟子面上已有不耐之色。
但他本人卻氣定神閒得很,在燕流霜和白天羽策馬而來時主動站了出來。
「一別兩年,白堂主倒是越發丰神俊朗了。」他笑著說。
「上官幫主也不差啊。」白天羽從來不拒絕別人誇他帥,回話時甚至還一臉理所當然。
雖然前後加起來不過兩個多月時間,但金錢幫的勢力已經發展得相當壯大。
所以上官金虹也很清楚,真正輕鬆贏下荊無命的人並不是白天羽。
與白天羽簡單地打完招呼後,他才將目光移到燕流霜身上。
此時的燕流霜還在馬上坐著,荊無命的那把劍也在她手上。
兩人目光相交的那一剎,她抬手把劍扔了過去。
「上官幫主有個好手下。」她說。
「一個不曾攔住你們半步的手下,怕是算不得什麼好手下。」上官金虹接過這把劍,沒有多看一眼便交給了自己身後的金錢幫弟子。
「這個沒辦法,誰讓他遇到的是我呢?」燕流霜笑了。
在此之前,上官金虹一直覺得自己已是武林中一等一的自傲。
自傲沒什麼不好,武功地位到了他這個階段,若是太過謙虛,反而虛偽。
而他也一向喜歡順心而為。
然而此時此刻面對這個坐在馬上,腰懸長刀的女人,他卻覺得自己不論說什麼,氣勢都已經矮了她一截。
於是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期間燕流霜也沒有其餘動作,她只輕輕地掃過上官金虹兩眼,確認他身上應該並沒有帶武器。
有點意思,她想。
「我知道白堂主尋我所為何事,那麼燕姑娘呢?」上官金虹終於再度開口。
「這兩個月來,金錢幫先是為了壓過丐幫聲勢尋了一堆丐幫弟子麻煩,再是其他不欲歸順於你們的黑道人物,這裡面的人命,少說也有好幾百條,讓我不得不佩服上官幫主的英雄氣概啊。」燕流霜說。
上官金虹能聽懂她話中的諷刺之意,但卻不以為然。
他覺得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如今的武林本就太過混亂,他趁亂而為又有何不可?至於殺人,都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技不如人的事,又何來對錯之分?
信服他這番理論的人,此時都已經加入了金錢幫。
他日他登頂武林盟主寶座,自然也不會虧待他們。
這本該是一件兩全其美的事才對。
燕流霜聽完他的話,先是點了點頭說也有道理,隨即話鋒便是一轉:「那這麼說來,我若是動手殺了上官幫主,也合該是上官幫主技不如人活該咯?」
上官金虹以為她想借激怒自己來讓自己露出破綻,故而聽到這話並未生氣,甚至還點了下頭。
看他真有這樣的自信,燕流霜竟不由得有點佩服。
她唔了一聲,說那就來吧,浪費時間的話多說無益。
上官金虹看著她一動未動的身形,眸光漸暗。
他向來享受那種抓住對手破綻後一擊必殺的感覺,此刻也不例外,所以他一點都不著急。
兩人一個仰視一個俯視,分明再沒有說什麼話,卻叫在場所有人都無端緊張了起來。
他們緊張的同時,上官金虹的表情也愈發凝重了。
因為他發現他找不出這個女人的破綻在何處!
她那麼隨意地坐在馬上,手不曾握刀,腳不曾發力,與其說是在與人決鬥對峙,倒不如說在看金陵城郊的風景。
話說回來,此時的江南,也的確是處處飛花的好時節。
燕流霜看上官金虹一直不出手,有些不耐。
她歪了歪頭道:「怎麼?上官幫主不敢了?」
不等上官金虹否認,她又繼續道:「你放心吧,我是不殺人的,哪怕你輸得再徹底,我都不會要你的命。」
上官金虹聞言,忽然笑著道:「白堂主可真是有一位好紅顏。」
燕流霜:「……」
全武林都這麼覺得,她能也很絕望啊?
一旁的白天羽看到她表情,在心中暗嘆好幾聲完了。
回頭解決了這件事,她怕是又要拿風流之名把他翻來覆去嘲諷個遍。
在上官金虹說了這樣一句話後,燕流霜僅剩的耐心也被磨沒了。
她躍下馬,落到這個穿著樸素卻貪戀權勢的男人面前,道:「你再不出手,我可就要出手了?」
兩人離得近了之後,上官金虹心中更駭。
他已經很多年不曾被誰的氣勢驚到過了,若要仔細追溯,上一回恐怕還是他初入江湖時。
這樣想著,他的手終於有了動作。
燕流霜也是直到這時才徹底確定,這位以環為兵的上官幫主,現在出手時已捨棄了他的環。
能練到這境界並不容易,至少她在這個世界的徒弟現在還做不到捨棄兵刃。
不過這種程度對她來說其實算不了什麼。
她也能徹底捨棄手中的刀來出刀,以掌為刃,以氣為刃,但大多數時候她還是更喜歡揮刀的感覺。
那才是她最初刻苦練武的原因。
她的刀出鞘時,她清楚地聽見了跟上官金虹一道前來的金錢幫弟子們的議論聲,他們原本以為像她這樣贏下荊無命,又叫上官金虹無比重視的刀客,總該有一柄好刀。
起碼得和白天羽手上那把有的一拼。
然而事實與他們的期盼可以說是完全相反,她的這把刀甚至差過江湖上最末流的刀客。
這樣一把刀能贏上官金虹嗎?
除了真正要面對這把刀的上官金虹之外,在場這麼多金錢幫幫眾都覺得絕不可能。
那可是上官金虹啊!
兵器譜第二,練至「手中無環,心中有環」的上官金虹啊!
燕流霜拔出刀後,並沒有急著去擋上官金虹的手。
她反而貼著他的掌風迎了上去,身姿輕盈得根本不像是人。
功力稍差一些的從這時開始已經徹底看不清她的動作,只覺得眼前有一陣黑色的風閃過。
他們還沒能感受到風中的刀氣,但身體卻本能地開始顫抖起來了。
「上官幫主這環練得的確不錯。」燕流霜在他連出了四十招後如此說道。
「卻不知姑娘的刀如何?」越是到這種時候,他越是不能輸氣勢。
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這一瞬,燕流霜翻轉手腕,將漆黑的刀鋒送了出去。
看在這人帶了這麼多幫眾卻還是站出來同她單打獨鬥的份上,她刻意收斂了一番刀氣,沒傷他的手下。
這樣自如的控制叫上官金虹根本說不出話,他本能地抬手去擋,只是當他真的抬手,他發現他的動作忽然變慢了。
他到底身經百戰又名列天下第二多年,只消一瞬就想明白了其實不是他的動作變慢,而是燕流霜忽然變快了。
先前的她,不過是在放慢速度陪他玩而已。
就像她說的那樣,看看他的子母龍鳳環練得如何。
而現在她看完了,在她真正的動作下,天地之間的一切都好像停止了流動。
上官金虹活到現在,從未見識過這樣可怕的刀法,也從未有過如此多的恐懼。
他恐懼那把刀會落到他的脖子上。
再看他自己的動作,緩慢得根本擋無可擋!
刀還是落下了。
但他的脖子卻並沒有斷。
燕流霜將那把刀停在了他喉嚨前。
然後她問他:「上官幫主覺得如何?」
上官金虹說不出話,他知道此時距離她真正意義上的出手可能只過去了半瞬,但他卻覺得有半輩子那麼長。
沒人能在這樣的情況下再說出話。
太陽從雲層中探出半個身體,城郊的風停了。
冷汗從他的額角滾下,一路滑過側臉,滴入腳下的泥土。
一片死寂之中,竟是白天羽替他開了口。
白天羽說:「恐怕上官幫主自覺技不如人,沒資格評判罷。」
燕流霜:「可是技不如人的事,畢竟是沒有對錯之分的。」
她把這句話還給了上官金虹,也算是徹底滅去了這位志在一統武林的上官幫主的傲氣。
上官金虹看她真的沒有殺自己的打算,很是驚訝:「你不殺我?」
燕流霜:「我一早就說過了啊,就算你輸給我了,我也不會殺你的,怎麼,你當我是騙你不成?」
不殺歸不殺,上官金虹身上那幾百條人命以及金錢幫惹出的事卻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面對這樣一個權勢欲滔天的人,燕流霜也生不出面對荊無命時的可惜之情,所以她最後乾脆利落地廢去了上官金虹的武功。
金錢幫的總壇就在江南,經此一役,自是成了一盤散沙,先前被上官金虹招攬的人也跑了個乾淨,其中甚至還有跑來問白天羽,神刀堂還缺不缺投誠之人他們願意效忠的。
白天羽很高興地收了他們,回頭又跟燕流霜說感覺自己像在撿破爛。
燕流霜:「……」
你真的有毛病。
除了上官金虹的親生兒子上官飛之外,唯一一個沒有棄上官金虹而去的人就是荊無命了。
他是在燕流霜和白天羽打算回保定去的那日追過來的。
白天羽看見這個差些贏下自己的劍客,還是有點擔心:「咱們就這麼放過他了?」
燕流霜道:「他這個人沒什麼野心,只是忠誠而已,我已經給過他警告,我想他聽得明白。」
回程路上,他們聽到了梅花盜之案被破的消息。
這個案子牽涉太廣,裡頭的真相被公之於眾後,惹得一眾江湖世家都沸騰了。
畢竟如果沒有燕流霜強行插手,根本不會有人把武林第一美人和梅花盜聯繫在一起,更不可能有人想到,那些武林世家裡,竟也有那麼多梅花盜的幫手。
所以等他們回到保定的時候,江湖上對林仙兒的議論甚至都已經蓋過了對上官金虹和金錢幫。
燕流霜如約去了一趟李園見了林詩音一面。
結果正好遇上她和龍嘯雲生的那個兒子。
那孩子戾氣太重,知道燕流霜廢去龍嘯雲的武功後,看她的眼神都是帶著恨的,讓燕流霜略有些心驚。
然後燕流霜又發現,林詩音在面對這個孩子的時候,根本半點脾氣都沒有。
看來他就是這樣被寵壞的,她想。
她沒時間去從頭再教一個孩子,所以她最後給林詩音想了一個辦法。
「你若是不介意的話,把他交給白天羽去學刀吧,他根骨是好的,就是太欠苦頭了,你若再這樣對他百依百順,才是害了他。」燕流霜說。
「我會好好想想的。」林詩音心情也很複雜,她何嘗不知道自己把兒子寵壞了,但是過去十年裡,除了兒子,她在這世上感受不到任何溫暖。
該說的話燕流霜反正是說了,她自覺仁至義盡,林詩音若實在聽不進去,她也沒有辦法。
兩人聊到最後,燕流霜才想起來要問一句:「李探花呢,他又走了?」
林詩音點頭,但神情卻很輕鬆:「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已經想通,他是走是留,我都無所謂。」
她沒說的是,其實龍嘯雲如何她也同樣無所謂了。
不管怎樣,前塵往事終究是往事。
她能想開這一點,的確是進步。
……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阿飛和白天羽又切磋了百來回。
秋天到來的時候,白天羽收到關東總堂來信,說當年那個與他們結怨甚深的魔教給神刀堂送來了一封戰帖。
他們那位閉關十年的教主出關了,想會一會他這個神刀無敵。
燕流霜知道以白天羽的性格一定會去赴約,所以她根本沒問別的,只問他時間地點。
「臘月初五,在天山之巔。」白天羽說,「他說只要我能贏他,只要他還在世,魔教便不會入關。」
燕流霜決定帶阿飛去看這場決戰。
如今的阿飛已經接近出師,但那一線之差不是她可以控制的,所以她想,看了這場決戰後,阿飛會有什麼新的感悟也說不定。
對此,白天羽表示:「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想讓我當天下第三刀啊?!」
她笑著擺手:「沒事,等我走了,你還是天下第二。」
白天羽:「走?你教完徒弟,就要回去隱居了?」
他至今記得他遇到她的那一天,她說她從前不曾在這個江湖上走動過,所以直到今天他都以為,在那之前,她是隱居在深山老林之中的。
燕流霜聽了又有些想笑,她發現這人真的很有意思,假如她不是那麼趕時間的話,他們或許還能成為更好的朋友。
「算是吧。」她說,「我的刀法能傳下去就行,只不知道阿飛他將來會收個怎樣的徒弟。」
後來他們一起往天山去的路上,她和阿飛談起這個話題。
阿飛很認真地問她:「師父想要怎樣的徒孫?」
她哈哈大笑:「你要現在便開始物色嗎?是不是太著急了些,你都還不算出師哪。」
阿飛沉默片刻,忽然偏過了頭去。
良久,他才低聲問她:「就不能不出師嗎?」
燕流霜伸手摸了摸他腦袋,沒有說話。
而他當然也懂了她的意思。
他那麼乖巧的一個人,哪裡會讓她為難。
緩了一小會兒後,他便轉回來朝她扯了扯唇角:「那我將來定會收一個能把師父這刀法發揚光大的徒弟。」
燕流霜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彎起眼睛。
她說:「好啊。」
‧又是一個有點毛病的尾聲‧
很多年後,白天羽再回想起他和那位魔教教主的天山之約,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那就是阿飛這小子為了強行拔高自己的輩分簡直不要臉!
因為阿飛最後看上了他兒子,還把他兒子拐去學了穿腸刀法。
阿飛:「白家的刀法太弱了,你爹贏不過我,你想想清楚。」
白天羽的兒子想得非常清楚:「我跟您學!」
白天羽不是一個小氣的人,何況這兩套刀法孰優孰劣他比誰都清楚。
但問題是,從那之後,阿飛就和他同輩了!
阿飛:「……」
說真的,我並沒有想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