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未知

　　葉九秋消失在了原地，並不是他自己躲到哪裡去了。他本是想回到師父與何師兄身邊，卻眼前一花，再睜眼時，人已經立於一片漆黑無垠的空間里，空間無比的寂靜，反襯得腳下方的巨大轟響更是浩大無比，彷彿灌滿了他整個腦海。

　　他驚疑不定，不知自己一眨眼到了何處，下意識的就喚出了金雷竹劍。

　　不過他很快就看見了站在自己不遠處的葉九幽，那人依舊是冷靜默然的模樣，在這陌生詭異的空間里也不見驚慌。他看見了葉九幽，心中的緊張與戒備也就自然的放了下去。

　　應該是九幽帶他來的這裡。葉九秋想到剛剛葉九幽在主帳內的劇烈反應，他眨了眨眼，覺得被帶來這裡，可能跟剛剛九幽罕見的激烈情緒有關。

　　「九幽，這裡是哪兒？」葉九秋試探著問。

　　他已經用無比探究的目光環視了一圈四周，但除卻黑暗的虛空，便再也瞧不見其他的存在。大概就是因為這望不穿的黑暗，所以才給人無邊無際的錯覺。

　　且他現在也發現了，這裡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他仔細想了想，才恍然，這兒陰冷入骨的寒涼，與在陰屍宗內時感覺差不多，甚至還要超過。

　　他看不出這裡是何地，只是聽著耳畔沈悶浩大的奔流聲，直覺在他下方應該有一條寬闊湍急的大河……或者大江？

　　葉九幽沒有回答他的疑惑。

　　「九幽？」葉九秋這時才察覺到不對，葉九幽時常沈默，但每次沈默的時候，目光不是悠遠的恍惚，便是複雜的深沈，然而……

　　他心念一動，身體就自動朝葉九幽那裡飄去。靠近了，他才發現葉九幽此時周身壓抑的狂暴，仿若有雷雲暴雨在他眼中醖釀，暗沈沈的，無比駭人。這樣的葉九幽看上去極其危險，讓人無法接近。

　　「九幽！」葉九秋卻不管不顧的飄過去，一把抓住葉九幽的手腕，使勁的握著，「九幽你怎麼了？」握住葉九幽的手腕時，他才驚訝發現，在他眼中無比強大冷靜的葉九幽，此刻竟然在顫抖！

　　葉九秋眼中焦急更甚，因為他連葉九幽為何會這樣都不清楚。他飛快的回想自己與魏三叔交談的話，忽然有了個不怎麼有信心的猜測。

　　——九幽是聽見他的大哥跟二哥的事情後，才突然爆發的。

　　可能麼？九幽為何這樣在意他大哥二哥的安危？

　　葉九秋想不通，但權且一試。

　　他壓下心中同樣對兄長的擔憂，盡量用樂觀的語調，湊在葉九幽的耳邊道：「我大哥跟二哥會沒事的。你看我，沒他們那麼聰明能幹，還被擄到陰屍宗那樣可怕的宗門，但我現在不也還是好好的？兄長們運氣再怎樣差，也不會比我遇到的更慘吧？就算他們落到我當初那個境遇，也絕對可以輕易處理解決好一切困難的。像白然楊宏之流，在他們面前根本不夠看的！」

　　他心中其實一點兒底都沒有，在聽見魏三叔的話時，也慌張焦急得不得了，擔心的一顆心都揪起來了。可是看到眼前的葉九幽，他竟奇異的平復下了煩躁焦慮的情緒，思維逐漸清晰起來，說著也漸漸有了底氣：「他們是我的哥哥，我相信他們的能力，卻也擔心他們。」

　　他察覺到葉九幽的手腕已不再顫抖，不由揚起了唇角，眼睛定定的對上不知何時望向他的葉九幽：「所以我要去找他們。九幽也與我一起吧。」

　　葉九幽已經回過神來。他看著少年坦蕩清澈的眼睛，一眼便看穿了少年表面的冷靜篤定。這人明明同樣擔心焦急的不行，卻努力隱藏著，只用明亮鎮定的眼神看他。

　　他垂下眸子，避開葉九秋的目光。

　　他想起當年他回大燕國的時候，葉府已經不存在了。唯有城郊陵園中一座巨大的墳墓——因為葉府眾人死得詭異，屍身皆不完整，斷臂殘肢混雜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於是只好全部合葬在一處。

　　那時站在墳前的崩潰絕望，他至今也忘不了。

　　在聽見魏三叔的話時，他不禁想到，當年他見到的只是一座墳墓，那座墳墓中究竟有沒有他的兄長？當年他的兄長是否在遭劫前就已經離開了葉府？

　　若是的話，那為何他未曾在修真界中聽聞自己兄長的消息？

　　在他一生的最後階段，他在修真界立於頂峰，莽荒大陸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時他的兄長們為何不來找他？

　　想到當年他的大哥二哥可能逃過葉府一劫，卻踏入了另一個深淵，葉九幽就恨得不能自己。他恨自己為何錯過，恨那個吞噬了兄長的深淵。

　　他心中隱匿的暴戾嗜血一瞬蠢蠢欲動，但他記起身在魏三叔的軍營里，於是下意識的回到了黑棺，隨手也將葉九秋帶了進來。

　　進入此處後，陰冷的氣息讓他冷靜了下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害怕。

　　他怕，已經重來一回，卻還是沒能保護好家人。

　　他的兄長去了哪裡，遭遇了什麼，如今是否還……安好，他統統不知道——因為他前世便不知道。

　　重來一世，原以為一切都盡在掌握，卻未想仍有預料以外的事情發生。這種未知涉及到家人，讓他亂了心神。

　　現在看來，他竟不如葉九秋。

　　只是發現事情脫離了自己的所知，就如此失態。葉九幽低低的笑了出聲，他始終是太依賴自己前世的經歷了，自負又傲慢的站在高處俯瞰這個世界的軌跡，自以為掌控了所有變數。且他還一直未意識到這種傲慢。直到今日此事給了他迎頭一擊，才讓他終於清醒。

　　真是不像他。葉九幽眯起眼，盯著自己修長乾瘦的手指，當年他的未來均是未知，他也一步步走了下來。如今只是出現了意料外的事，莫非就能困住他了麼？

　　他慌什麼，怕什麼？如葉九秋所說，他的兄長皆是天驕，就算陷入了困境，也能堅持到自己去尋他們的那一天。

　　他倒要感謝今日的當頭棒喝，在他因為傲慢輕視而付出巨大代價之前敲醒了他。

　　葉九幽唇邊揚起淺淺的弧度，看得葉九秋一愣，只覺得九幽沈靜下來的氣息無比柔軟，是他第一次見到，讓他的心臟砰然跳動，彷彿快撞出胸腔。他面上一燒，笨拙的重復之前的安慰：「我這樣的在陰屍宗都沒事，哥哥們一定也會平安的。」

　　「要是沒遇上我，你下場會很慘。」葉九幽涼涼道，「所以別拿你自己出來作對照。」

　　葉九秋看著對方的薄唇無情的開合，沒有被打擊到，笑著回道：「哥哥們也可能遇上九幽這樣的人啊。」

　　葉九幽想通了後，心思沈靜下來，就有了大概的主意。或許是葉九秋之前的表現，葉九幽也不再反駁嗤笑葉九秋的話，他手中靈訣一掐，就將葉九秋送出了黑棺：「師……你的師父在尋你。若是問起來……」他頓了頓，「有些事，可以告知他了。」

　　葉九秋出現在他剛剛消失的地方，但也只一瞬，他就又消失在原地，免得被來往巡視的士兵發現。

　　「什麼事？」葉九秋一邊去找魏三叔所在，一邊隱約有了猜測，「九幽你要見師父嗎？」

　　「……嗯。」

　　葉九秋眼中一喜，他早就想把九幽介紹給師父，何師兄，最好能讓家人見見九幽，不過九幽一直不願暴露他的存在。而且礙於九幽身份特殊，他在陰屍宗時，也不願向他人暴露九幽。

　　這時他還是慎重的問了問：「九幽，你出現在人前沒問題麼？」

　　「不要說我是你的命屍。」離開了陰屍宗，他也不必太過遮掩。且出現在封玉書與何山見跟前，他不擔心。

　　「那我們先趕回葉府，跟我爹娘報聲平安，再問問大哥二哥是去哪個修仙門庭了。」葉九秋做著打算，「在葉府的時候，九幽你編個身份出現吧？」

　　葉九幽應下。

　　找到了魏堔謀換了的一頂主帳，葉九秋鑽了進去，目光帶笑：「魏三叔。」他打算跟魏三叔道別，就去與師父匯合。

　　魏堔謀一直等著他，見他歸來，精神面貌瞧著也比剛剛好了許多，不由欣慰笑道：「九秋真是長大了。換做從前，還不得在你三叔懷裡委屈哭上一晚上。」

　　葉九秋覺得葉九幽一定聽見了，且正在嫌棄他，不由尷尬著反駁：「我以前哪有那麼誇張！」

　　魏堔謀看他臉紅，不由摸了摸下巴，盯著他瞅了半天，忽然開口道：「九秋你有喜歡的人啦？」

　　「誒？」葉九秋身子一僵，趕緊連連擺手，慌忙的飛快否認，「沒有沒有，三叔你別亂說！」

　　魏堔謀不甘心的盯著他：「我怎麼可能看錯？」

　　「三叔你就是看錯了！」葉九秋一口咬定，接著眼神飄忽的轉移話題，「三叔，我得趕緊回家一趟，這就走了，來跟你告別一聲。」

　　「是該趕緊回去。」魏堔謀點頭道，「也罷，我也與你一同回去看看。」

　　「這軍營……」

　　「我手下可沒那麼不中用。」魏堔謀笑道，「而且我看九秋你回去了葉府，呆不久就要再離開對吧？幾天的時間，好歹讓三叔仔細瞧瞧你。」他話中感慨，夾著嘆息，忽的有些傷感。

　　葉九秋走過去抱住他的手臂：「我會時常回家的，三叔。」

　　「走吧。」魏堔謀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眼中閃過一絲戲謔，「我家閨女在你消失後哭了好一段時間，你這次回去，可不要辜負了她。你們從小定下了娃娃親，這次你離家之前，咱們兩家就把婚事辦了吧，你往後定然在外漂泊，也好給葉家留條血脈下來。」

　　「誒——」葉九秋目瞪口呆。

　　將軍府那個反復無常的小女孩？

　　什麼娃娃親，他可從來沒聽說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