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大哥
所有人都在等天地間陰氣累積到頂點的時候。
但也並不需靜等,相識的修士湊到一起,或是交流修行心得,或是感慨厄難谷此行,讓此地一時間有了幾分修真大會的熱鬧情形。更有甚者,連案幾茶盞都擺上了,或是幻境或是旁的手段,叫白雪地中有繁花綻放,有玉池瓊樓,一派仙家景象。
但很快,有部分人的注意力便被雪地上一處糾紛給引去了。
糾紛到處都有,但中心人物是個賞心悅目的美人,圍觀起來都覺得養眼。
那是一個野性難馴的小孩兒,笑嘻嘻的糾纏著一個容姿殊麗的成年男子。那男子長得極美,卻並非陰柔,如蘭草仙芝,通體都是乾淨清透的。
他有著一雙黑白分明眼睛,是少見的清澈,其上密密的睫毛勾勒出一條天然上翹的眼線,顧盼間皆是無意的風情流轉。天真與誘惑矛盾的融合在一起,加之此刻裡面盛滿的慍怒與慌張,叫暗中窺視的人不由喉結一動,心頭火熱起來。
怕是極樂殿一身媚術的女修,都抵不過此男子無心施為的魅惑。
有人這麼想著,就悄悄抬眼朝極樂殿那方望去,似乎想尋個比較。
而這一眼看過去,這些人就驚訝了。只見極樂殿的花涼已經走出了極樂殿所在的精巧樓閣,正一步步朝糾纏的二人走去,裙擺在雪地上逶迤出一道細細的痕跡。
「圖幾,你夠了啊!」葉九秋狀似笨拙的躲過圖幾的爪子,低頭瞥見自己被圖幾抓扯得鬆散透風的衣衫,臉色黑了大半,倒讓他裝出來的氣憤看起來逼真了幾分。
圖幾不停手,一邊致力於扒光葉九秋,一邊嘀咕道:「你看人家都等著我扒光你呢,我怎麼好辜負別人的期望與信賴?」他指的是旁邊圍觀的眾修士,不得不說,他的確揣摩對了四周修士的心思。
葉九秋暗自咬牙,心道自己為何會應下圖幾這個計劃。
先前,圖幾問他們為何要進厄難谷,他便說想在極樂殿那邊找一個人,只是沒說找的人是自己的兄長。還道他們不能主動找去,擔心萬一打草驚蛇,會對那人不利。
圖幾聽了前後緣由,便道葉九秋可以自己蹦出來吸引對方注意力,若是他們要找的熟人在極樂殿這行人里,說不定那人發現他後,會主動出來找他。這也可以說明,那人在極樂殿中處境還好。
若是人在這裡,但處境堪憂,那麼在注意到葉九秋他們後,一來可能在暗中給予葉九秋他們「我在這裡」的提示,二來待進入厄難谷後,那人也好有一個準備,好在裡面與他們裡應外合,逃離極樂殿的掌控。
當然,要是人壓根沒在這裡,葉九秋也最多是做了次白功,沒什麼損失。
圖幾所言有幾分道理,於是葉九秋就應下了圖幾的引人注目計劃。不過現在他極度後悔,且強烈懷疑是剛剛葉九幽混淆了他的思維,讓他頭腦發熱答應了圖幾。
他平素雖未易容,卻隨身設下小禁制,力求降低自己存在感。
現在跟圖幾一鬧騰,果然吸引來了大把目光。
葉九秋再次哀嘆,他真傻,真的。有無數手段可以達到最終目的,但他偏偏配合圖幾選擇了最蠢的那一個。完全是在滿足圖幾內心的小九九!
他們交手飛快,動作幅度並不大,出招拆招令人目不暇接,每一次的碰撞看似普通平凡,實則壓抑著龐大的靈力波動,可謂是處處驚險,並不若表面上那般「有情趣」。這等攻防的精彩之處,也是吸引了部分修士看過來的原因。
「葉九秋,跟我回家當我的王妃唄。」圖幾不再傳音,放開了嗓子調戲,「我第一眼看你,就覺得你是我未來孩子他娘。」他看到花涼過來了。
葉九秋額頭青筋蹦了出來,幸虧眼角也瞥見了花涼,不然他就真的忍不住一巴掌把信口開河的圖幾給呼扇出去了。
在圖幾再一次帶著強烈個人意願的,把爪子伸向葉九秋岌岌可危的腰帶時,一隻素白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攔下了他。
「乾嘛,你也想來摻一腳?」圖幾不滿朝花涼看去,「我可不敢收你當我王妃。」
花涼微微一笑,目光卻輕蔑不屑的瞥向圖幾的下半身:「你能收王妃?」
「……」圖幾痛苦捧胸,他又中了致命一箭。
葉九秋忽然就對花涼有了一絲好感。雖說傳聞中此人狠辣冷酷,但那都是對別人的,沒針對他,他倒無所謂,只是比較擔心與花涼一起的大哥。不過現在親自接觸到了,先前傳聞給他帶來的負面觀感倒是一掃而空了。
且花涼會過來,這讓他心跳忽然加快,仿若意識到了什麼,直覺這會是個好的轉機。
「你資質不錯,要不要入我極樂殿?」花涼開口就是這句。
葉九秋眨巴下眼睛:「極樂殿不是只收女的嗎?」
在遠處看著的何山見又嫌棄上了他師弟,冷哼一聲,這種時候不是該乾脆拒絕嗎?難道那小子還對這提議心動了?果然是個招蜂引蝶的傢伙!
葉九幽此時心情極好,因為他看見了,極樂殿那邊,先是有一人湊到花涼身邊說了什麼,後才有花涼動身。
他比葉九秋先察覺了好消息的苗頭。
於是他愉悅的斜了一眼何山見,低笑道:「你總不能與九秋約戰輸一次,就對他評價壞幾分罷?我都沒看出,何山見你是這樣幼稚的人。要不要我跟九秋說說,下次你們約戰,讓他放水一兩次,這樣你就不會說他招蜂引蝶了。」
何山見語塞,瞪了葉九幽一眼,就繃著臉一身生人勿近了。
葉九幽心滿意足的閉嘴,目光落到極樂殿那邊的一個鬥篷人身上,似乎想從那籠統的輪廓上辨認出什麼來。
而葉九秋這邊,花涼只是乾脆回道:「對你可以破例。」
葉九秋:「……」他該說深感榮幸麼?
花涼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眼裡有了笑意,又道:「與我過去瞧瞧你未來的同門,興許你就能拿定主意了。」
葉九秋眼睛一亮,他就等的是這句話呀!
他有些激動,見花涼轉身走了,自己也趕緊跟上,離開還在自怨自艾的圖幾時,他悄悄拋去了感激的眼神。雖然圖幾方法蠢了點,繞圈子了點,但結果著實不錯。
一場鬧劇落幕,看在旁的修士眼裡,這大概只是兩個隨長輩前來見世面的年輕修士不值一提的糾葛罷了。引人注目的無非是當事人之一的驚艷容姿,與二人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造詣,這兩點。
年輕人麼,道心不穩很正常,沒看人家長輩都沒插手麼?定是拿來歷練孩子了。
看罷了,欣賞完了,也就回歸到此前與旁人交流的話題去了。
修士們平素極少與這樣多的同道打交道,今日各方英才匯聚,不得不說很是難得。
也只有少數人,目光閃爍的一直注視著葉九秋,看他走到了天璣城勢力那邊。這些人中,自然有荀術與白然。
葉九秋此時卻是顧不得他們的。
他隱約料到了什麼,眼睛明亮,哪怕一頭扎進了天樞城的敵對勢力,頂著四周各種不懷好意的目光,他也沒有半分的不適。
反正這裡沒人敢真正動殺手。觸犯眾怒的行為傻子才會做。
他被花涼引到了極樂殿的樓閣上。
樓閣中的修士對他視而不見,他隨花涼走到了一人身邊。那人微微側頭,好似在看他。
葉九秋看著隱於鬥篷下,隔著禁制,黑呼呼看不清的面容,心若擂鼓,背後一層里衫迅速被汗水濕透,明明是結丹期的修士了,卻仍然如凡人一般,控制不住激動忐忑的反應。
「說罷。」花涼忽然開口,「此處有禁制。」
花涼的話落,那鬥篷人就說話了。他話里帶著溫柔的笑意:「小秋長大了。」
葉九秋眼睛驀地一酸,眼淚就要落下來。但他想起了這裡是何處,於是用力咬下口中嫩肉,竭力平靜下來。
「真的是長大了。」那人輕聲感嘆,半是欣喜半是遺憾,最後化為心疼的嘆息,「換做從前,小團子一定都撲到我懷裡撒嬌告狀,討伐我這個笨得一直找不到他的哥哥了。」
葉九秋忍了再忍,終是忍不住心中飽脹的酸澀與喜悅,眼睛蒙上了一層水汽。
在他淚水落下來之前,花涼一手將他按進自己的肩窩。
在外人看來,花涼與她懷中那人的姿勢無比惹人遐想,尤其是花涼眼中流轉的淺淺笑意,更是昭示著她無往不利的戰績又增添了一人。那小兄弟果然是涉世不深。不過還好,他家長輩還在此,自不會讓他就此落入妖女魔掌。
唯有花涼得知,她薄薄的衣衫已經被淚水浸透。抵在她身上的人幾乎是在嚎啕大哭,但卻絲毫不出聲音,絲毫沒有顫抖,好似外人所見,只是迷戀且順從的倚靠著她罷了。
很快,有一人踏入此間,如冰雪般漠然,如謫仙般出塵,他向花涼伸手,淡淡道:「我來接我的弟子。」
花涼無趣的撇了撇嘴,似乎不滿到手的獵物要交出去。她盯著封玉書半晌,終覺興味闌珊,一掌將葉九秋推開,冷下了聲音:「看好你家小徒弟,別一時疏忽又跟人跑了。」
她肩上的布料乾爽,毫無濕痕。葉九秋的雙眼清澈,毫無異樣。
封玉書領著低垂著頭,好似低落反省的葉九秋,回去了天樞城勢力範圍。
花涼看著他的背影,忽的開口道:「他跟你說的弟弟不一樣。」
「是啊。」鬥篷人的聲音變得微啞,「因為他長大了啊。」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