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台階

　　白骨祭台給人的感受並不可怕，反而是那股沁人心脾的靈氣源頭。葉九秋正估摸著究竟是白骨值錢還是那幾滴血來頭大，忽然面色一變，驚呼出來：「誒！醒了？！」

　　他莫名其妙一開口，叫身邊幾人都將目光收回，落到他身上。

　　什麼醒了？

　　而葉九幽也疑惑了一瞬，而後才目光一凜，像是想起了什麼。

　　葉九秋神識中映出此時水晶宮殿內的情景，之前蘇七動靜小，他又注意在眼前這些，因此沒能察覺。但現在蘇七完全蘇醒，坐起來與他哥說話了，這讓他如何察覺不了？

　　他正待解釋，卻見那紅眸蘇七目光越過他大哥，筆直朝外看來，一瞬好像與他的視線撞到了一起，讓他心中驀地一緊，有種被發現了的錯覺。

　　而後那人口中吐出幾個古怪晦澀的音節，帶著某種奇異無形的力量，穿透了水晶宮殿，也透過了他的身體，傳遞到了這外界來。

　　葉九幽幾人好似並未聽見這聲音，卻感受到了空氣中突然激蕩起來的振動漣漪。

　　眨眼的功夫，這漣漪觸動到了白骨祭台，好似熱油里倒進了涼水，嗞的一下起了反應。那白骨上的血跡剎那間大放光芒，處於血芒籠罩下的葉九秋幾人，突兀的從原地消失不見。半刻鐘後，一個鳥籠狀法寶從虛空中跌出，其上碎了一道口子。

　　葉九秋在蘇七口吐音節時，就預感到了事情有變，想要開口提醒幾人，但奈何變故發生太快，他還沒開口，眼前就紅芒一閃，又是一陣被傳送的熟悉感覺。

　　再睜眼，意料中的已不是方才那處深谷。

　　他鎮定的四下打量，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虛無，唯有前方有一條雪白的骨質階梯，筆直的沒入遠方未知的空間，好似能夠通往虛無的盡頭。他此時就站在此台階的第一階上。

　　九幽他們都不在這裡。

　　大概是被分開傳送了。

　　他並不驚慌，反正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還在他的水晶宮殿里。且方才他並未感受到蘇七的惡意，想來此處對他們應是無害的。

　　而且，雖然這麼說他有些不甘心，但在他們幾人中，他才是最令人擔心的那一個。

　　唯一的問題是……他低頭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他好像把燕行雲給弄丟了。那鳥籠法寶竟然沒有跟他一起傳送過來——還是說，與其他人一般，被單獨傳送去了別的地方？

　　思量片刻，他搖了搖頭，已經弄丟了，再想這些也無用。最要緊的是趕緊將其找回來。當務之急便是從此處離開。

　　觀察好四周情況，確認此處的確是空曠寂靜，除他之外再無另外存在，他才沈了一半心神入水晶宮殿內，向蘇七詢問道：「你將我們送來了何處？」

　　蘇七已經從房間中走了出去，在宮殿里好似追憶緬懷般的緩緩走著。

　　聽見葉九秋的話後，他瞥了一眼還呆在房中，只是目光一直跟著他的葉明春，問道：「葉九秋？」

　　「是我。」葉九秋道，「此宮殿與你的事，待之後出了厄難谷，我再和你細說，如何？」他可不想在這裡跟蘇七話嘮半天。再說，與蘇七相熟的是九幽，之後讓九幽跟他好好解釋。

　　這個地方被人類叫住厄難谷？厄難麼？蘇七站定，一雙血眸隨意的看過來，明明身處不同空間，卻讓葉九秋覺得那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到了他身上。

　　「此處煉心。走得越遠，對你的好處越大。」他只道，「去罷，成或不成，你都會與他們再見。」

　　葉九秋聞言，想了想，給自家大哥傳音一聲，讓其不要踏出房間，隨後調動宮殿禁制，將大哥保護起來，這才悶不做聲的抬腳，踏上了台階。

　　一腳落地，他眼前景色再變。

　　天空陰雲常年不散，谷內瘴氣密布。小黃泉邊，一個年輕修士神色瘋狂的瞪著他：「你要敢切下去，我再也不找你麻煩！」

　　王林？

　　這是再熟悉不過的場景，怕是再過百年，他也不會忘記的屈辱。

　　葉九秋看了一眼自己握著金雷竹劍的手，是少年時候養尊處優的手，拿著劍的姿勢都透著一股子生嫩。

　　幻境麼？蘇七所說煉心……

　　他略有所悟，目光淡淡的掃過叫囂的年輕修士，如同在看一樣沒有生命的器物，勾了勾唇角：「如你所願。」

　　金雷竹劍在他手中一轉，抹過這人脖頸，一顆頭顱落下，血濺三尺。

　　四周看熱鬧的眾人有一瞬的鴉雀無聲，各個目瞪口呆，好似想不到剛才還被王林氣勢震懾住的大少爺為何忽然換了一個人一樣，竟真的殺了王林。

　　「你殺了他？」白然撥開人群，一臉擔憂的跑過來。

　　葉九秋轉頭看他，似笑非笑：「殺了又如何？要稟報老祖宗麼？」

　　白然遲疑看他：「九秋你……」

　　既然是幻境，那他隨心所欲一把又如何？何必與這些人虛以委蛇？

　　他扔下一堆爛攤子，背著黑棺匆匆趕回自己的住處，想著將九幽提前喚出來。

　　然而他輕易就打開了黑棺，卻見到了一具陌生的男子屍傀，並非葉九幽。

　　他怔住，知曉了此幻境並非是完全現實的還原。

　　之後，他行事肆無忌憚，打著老祖宗的旗號，凡是對他有所怠慢的修士，統統被他狠狠懲處，無一人敢違抗報復，哪怕是一宗長老，都對他忌憚三分。他大肆搜刮同門靈石法寶，宗門的好東西從不忘搶上一搶，盡往自家師父那裡送。不出半月，他在宗內如眾星捧月，一呼百應，至少明面上如此。

　　而白然與楊宏等人，也在問草境中被他乾脆斬殺。出了問草境後，他暗中主動向天魔宮楊銘傳去了楊宏被陰屍宗害死的消息，而後回宗靜心等待。算到時間差不多了，他才揭了個任務，拖著自家師父與師兄出了遠門。

　　再回來，陰屍宗覆滅了，屍煞老祖也死了。

　　但幻境仍未結束。

　　於是葉九秋回了趟葉府，見過了家人，再與師父何師兄一起，去了折戟城尋找自家兄長。

　　他們在折戟城等了數月，等來了葉家大哥二哥，隨後便帶著大哥二哥返家，家人終於團聚。

　　葉九秋看著母親喜極而泣的面容，心中同樣酸澀，這一幕他期待已久，可惜卻只能在幻境中一見。

　　然而他心心念念著這裡是幻境，卻不知何時才是盡頭，更不知要如何才能走出。

　　他在家中陪了父母數十年。看著大哥二哥成家立業，看著小妹長大出嫁，最後看著父母兩鬢斑白，於燦爛時節安詳離去。他扶棺送葬，隨後與師父師兄一起修煉，走過了許多地方，認識了許多修士，修為漸漸精深，他人稱他，漸漸從葉兄變為了葉前輩、葉尊者，最後甚至不敢提起他的名諱。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光，或許是數百年，或是有千年，修行路上的仇敵要麼已經死了，要麼已經看淡了當年的恩仇，他於百年前看著師父飛升，而今也迎來了他自身的雷劫，度過便可去往仙界與師父相見。

　　何師兄與這些年來相交的好友在一旁送他。

　　葉九秋站在雷劫下，目光迷茫的看著那漩渦般的雷雲，天劫威壓如此真實，這裡，真的是一個幻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