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入谷
要進厄難谷,是必須先與師父說一聲的。因為他們原先的打算,是找到葉明春後,就悄然退出。
葉九秋感到十分的愧疚,因為他的事,師父一直與他四處奔波。在他眼中,師父本該是閒雲野鶴的,如雲一般,在每一處地方稍微停駐後就飄然遠去,片塵不沾身,然而現在卻深陷瑣碎俗事中,為了他與眾多心懷叵測的修士周旋。
封玉書聽了他的決定,一如既往的神色淡淡,只應了個好字,意思便是要一同進去。
葉九秋喉嚨哽住,他見到了兄長後,情緒正不穩,軟乎乎的小心臟又被封玉書擊中,身體里一下子盛滿了溫熱的水,暖洋洋的好似要從眼睛里淌出來。
何山見也繃著一張嚴肅的臉道:「厄難谷中應有我命屍進階的材料,可以進去看看。」
葉九秋怔了怔,終是彎起了眸子,點了點頭。
有花涼在,厄難谷的危機已經降到了最低限度,若是把握得好,未必不是一場機緣。
他們安靜下來,等待著天地間陰氣到達頂點的那一時刻。
其間,何山見問葉九秋,他把他大哥留在這外面,冰天雪地的,安全也交由他人保護,如何放心?
葉九秋先說,花涼對大哥防護的嚴嚴實實,各種後手都安排的有,能確保大哥無事。
何山見一臉不信葉九秋會將自家兄長交到外人手裡的表情。
於是葉九秋才又笑著補充,花涼是這麼安排的,他卻不會遵守花涼的安排。
當初花涼的手下能違背她的命令,那現在自然也可以違背。且再周全的保護計劃,還是不如把人放到自己眼皮下看著放心。
葉九秋很早就學會了重要的事不假手於他人,更別說初見的花涼。人心叵測,這個他也很早就明白了。
大哥,必須由他來保護照顧。
大雪天氣,就算是白天,也是陰雲密布,天色昏暗。而到了夜晚,更是漆黑幽暗,伸手不見五指,唯獨聽見寒風呼嘯,落雪簌簌,令人感慨自然的惡劣與嚴酷。
夜色深了,而等待的眾修士的眼睛卻是越來越亮。
時辰,終於要到了!
厄難谷的前方,忽然響起了一人的聲音,蒼老得好似風中燭火,一吹就要滅掉,但奇異的是,這樣虛弱的聲音卻絲毫未被寒風壓下,清晰的傳遞到眾人耳中:「半個時辰後,天地陰氣達最盛,你們有十息時間,進入厄難谷中。」
「這是天璣城城主駱老。」圖幾跑到了葉九秋他們這邊,低聲說,「精通占卜,此次入谷最佳時間便是他算出來的。據說,厄難谷中的禁制乃是天地孕育,除卻步步禁制外,厄難谷天然便是一處大陣,不同時刻入內,遭遇所見皆是不同。」
他就是跟著天璣城來的,還把駱老喊作駱爺爺,知道的多也是正常的。
他強調道:「半個時辰後入谷,大概入的便是生門,活命的機會將大很多。十息之內入谷,可千萬別耽擱了,若是差以毫釐,也會進錯大陣,遭遇滅頂之災。」
葉九秋認真應下,道了聲謝。
風雪越發大了,天地間甚至刮起了灰色陰風,風嘯如同鬼哭。落下來的雪花也是灰撲撲的,有巴掌大,邊緣鋒利,落在修士撐起的結界上,竟讓結界不穩。
眾修士騷亂了一會兒,不過很快又安靜下來。
半個時辰後——
「進!」一個洪亮的聲音如平地炸雷,在眾修士耳畔響起,震蕩的空氣都泛起漣漪,連附近的風雪好似都凝滯了一瞬。
隨著這一聲令下,等在原地的修士猛地拔地而起,元嬰修士袖袍一招,就帶著門下數人消失在原地,出現在厄難谷那道狹長幽深的「一線天」里。
哪裡用得著十息,只一息,人就走了個乾淨。
在這群人中,唯有葉九秋沒有先去厄難谷,而是轉到了他大哥所在方向,隨後才被封玉書帶著,落後眾人一步進入了厄難谷範圍。
他們只是落後了一步,並不顯眼,也沒人注意到他們的行動。
進入甬道後,有一股冰寒之氣迅速貼上了肌膚,雖是無形無質,卻有如刀割針刺,可傷及神魂,疼痛難耐。葉九秋迅速運起陰奼訣,體表瑩白光芒一閃即逝,疼痛感頓時消弭。
黑暗並不影響修士的視覺,不過大約是環境特殊,葉九秋覺得在這裡的視野格外昏暗。
他偏頭看身邊的葉九幽,覺得在一片昏暗模糊中,葉九幽的模樣卻是更加好看了。因看不清面上的黑紋了,於是只被一雙狹長暗沈的眼睛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越看越是喜歡。
「搶到人了?」葉九幽傳音問。
葉九秋也傳音回道:「哪裡叫搶?我讓大哥跟我走,他自然就跟我走了。」所以說,花涼給他大哥的防身手段可能很厲害,能確保他大哥不被人強行擄走,但他大哥若是主動跟他走,那些手段當然就用不上了。
葉九秋心情很好,因為他家大哥被他收入了水晶宮殿,如今被他揣在身上,再滿足不過了。
而厄難谷外,原本被花涼留下保護葉明春的幾個修士,發呆的看著手中那枚毫不客氣的「不好意思,我不信任你們。人我會保護,就不麻煩你們了」的玉簡留言,面面相覷,欲哭無淚,等花涼歸來,卻發現她們把人弄沒了,她們還有的活麼?
不過誰叫她們有前科呢?幾人心中再次懊悔,當年不該怠慢花涼命令,更不該輕慢那個男人的。
厄難谷的入口是兩條山脈的交合處,但實際上,說是山脈並不合適。
因為這兩條屏障般的山脈,看上去猶如城牆一樣。在谷外看的時候,就是兩面垂直的山壁,好似一刀劈下來一樣,斷面平齊。而這甬道內,也可以看出,兩側斷面格外整齊,好似人工雕琢,沒有半點自然的嶙峋氣息。
葉九秋順著斷面往上望,上面明明沒有遮攔物,但他卻還是看不見天空。
大約是因為此地太暗了。
但隨即,他又注意到腳下。外面在下雪,而這裡的道路卻很乾燥。他進來了這一會兒,卻不見雪花飄下。
果然是因為,厄難谷是一個天然的大陣罷。
葉九幽輕聲喃喃:「這裡與陰屍宗的陣法有幾分相似之處。」都是匯聚了陰氣煞氣死氣,使此地至陰至毒、至邪至煞。不過,「陰屍宗強行攝取方圓百里死氣,導致谷內谷外呈死生二境,界限分明。而此地坐落於此,卻與天地形成了微妙的平衡,互不干擾。天生大陣果然玄妙,陰屍宗陣法在其面前,完全不配提起。」
那你還提起?葉九秋眨巴下眼,聰明的沒有出聲反駁。
他們此時是落在後方的。
前方是北大陸本土勢力的修士。入谷這一段路只有禁制,沒有奇異毒物,且開頭一段的禁制本身不強,現在還被異變削弱了不少,這些人自然敢衝在前面,勢若破竹。
不過說好的七城共探,隊形卻悄然發生了改變。彼此間還未遇上危險,就已經開始互相防備敵視了。
這很正常,這次說是共探,實際上就是不願他人搶先一步罷了。大家同時進入,收穫就各憑手段。
走在最前面的,卻只有一人。
瘦高的個子,長髮亂糟糟的披散在背後,雙手也被一條艷紅色的長繩縛在身後,有氣沒力的走著。
葉九秋沒見過這人,卻猜出了這人是誰。
燕行雲。
他大哥二哥的朋友,也是花涼此次想要搭救的人。
他衣著單薄且破爛,大概是被抓後就沒有給他換過衣服。在行走間偶然暴露出的皮膚上,葉九秋見到了猙獰的傷口,應該是被人拷問留下的。用起刑罰來,修士其實不必凡人手段少。
他默然,也不知燕行雲是運氣好也是運氣差。他能深入厄難谷後成功折返,也能酒後失言淪為階下囚。不過現在居然能保住性命,沒有被人搜魂而死,大約是因為這人有運氣,也稍微有點腦子罷。
但他此前並未在人群中見到燕行雲本人,這會兒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問了葉九幽,而葉九幽比他走一步進厄難谷,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崔一刀手中。」葉九幽意味深長的道,「崔一刀好像有個法寶,與水晶宮類似,可以囚人。」不過論品質與奢侈程度,倒是比不上水晶宮殿。
那是一個鳥籠形狀的法寶,看起來就像間囚室。燕行雲是從中被放出來的。除去燕行雲,那裡面好像還有人被囚著。
且先不論這個,最蹊蹺的是,花涼明明說燕行雲是隱仙閣抓到的,隱仙閣是極樂殿的勢力,那麼為何燕行雲最後跑到寒葭派掌門手中去了?
雖說極樂殿的確沒法私藏起燕行雲這人,但這人是他們抓住的,對其去向也該有些話語權罷?
那麼燕行雲最終落到寒葭派手裡,往惡的揣度,是不是說明,極樂殿與寒葭派之間有些許齟齬?
葉九秋聞言,頓時與葉九幽想到一塊兒去了。雖無憑無據,但還是留了個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