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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之我有一口棺》第166章
  第166章 大地與竹綿綿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老者,不再是青玉圓台上和藹的老者,他一身鬥轉星移的蒼青色道袍,白髮白須襯出仙風道骨的出塵縹緲,溫和帶笑的眼睛抹去了所有情緒,有一種不為萬物所動的出塵與冷漠。

  「此為天荒殿,吾為守墓人。」老者張口,聲音里沒有一絲人氣,「上古時期,魔物橫行,戰爭自凡人界蔓延至修真界,蒼穹破碎,大地血染,整個人間宛若末世,不論仙修魔修,不分人類異族,都已陷入絕境。」

  老者冰冷平淡的寥寥數語,令人很難去想象當年的慘烈與殘酷。

  甚至不如在厄難谷的血池祭台旁,他曾無比深切的感受過的絕望與悲壯。

  葉九秋剛這樣想著,就在眨眼之間,站在了一條小溪旁。

  「幻境?」他左右看看,發現這裡是一處普通的鄉野,正是春末夏初的時節,草地茂盛,有零星的白色野花點綴,昆蟲嘶鳴。

  腳下清澈的溪水歡快得躍過圓潤的鵝卵石,身畔有一棵高大的酸棗樹,結滿了果子。有一個粗獷的大漢,正小心翼翼的採摘著熟透的果子,放入手上挎著的籃子里。

  那人並未朝他望向一眼,好似這裡壓根沒有他這個人一樣。

  而方才站在他身邊的人,倒是一個都不見了。

  他閉目凝神,半晌後不得不承認,這兒渾然天成,讓他找不到半分破綻。要是想破開離去,怕是得拼了這身性命,不給自己留半點後路……才可能做得到。

  「好罷,就讓我看看,你要讓我看什麼。」葉九秋聳了聳肩,轉身朝遠處炊煙裊裊的方向走去。

  可是沒走幾步,他又被拉回了原地。

  默默的再試了幾遍,才發現他似乎被綁定在那大漢身邊了。

  葉九秋:「……」該說還好有一段緩衝距離,不必在之後的綁定時間里辣眼睛嗎?

  等等!九幽難道也跟誰綁定了?

  「……」心好酸。

  很快,大漢麻利的裝滿了籃子,大步朝村落走去。

  葉九秋無奈的墜在他身後,一飄一蕩。

  這是一座凡人的小村莊,村口有小孩子嘻嘻哈哈的打鬧玩耍,在看見大漢的時候,一個兩個都嘴裡抹了蜜似的,甜甜的喊著「大地哥哥」。

  大地給小孩子們回了個大大的微笑,剛毅的面容笑起來,竟格外的溫暖。

  被溫馨的氣氛感染,葉九秋也彎了彎眸子,心情好了許多。這樣簡單質樸的喜悅,尤其動人心。

  進入村落後,家家戶戶都在準備晚飯,於是一個在村裡高處的院壩上,揮筆作畫的男子就有些醒目了。

  葉九秋沒走多遠,就注意到了那人。

  而那人也仿若心有靈犀一般的,朝他這邊望來。繼而,露出溫潤如水的笑容來:「大地哥,你回來了。」

  是一個如竹如蘭,芝蘭玉樹般的翩翩公子。

  完全不似這小地方能生養出來的人物。

  大地提著籃子朝他走去,語氣卻是責備的:「竹綿綿!你又跑出來畫畫!你那身子是能吹風的嗎!」

  葉九秋眨巴下眼,仔細一看,這竹綿綿面上果然有幾分病色。但他看向大地的目光太明亮,神采太飛揚,於是讓旁人看見他時,不自覺就無視了他的憔悴與虛弱。

  啊,這眼神他是知道的。葉九秋摸摸下巴,看來竹綿綿對大地情根深種呢。

  那大地呢?

  葉九秋偏頭看這個大漢不掩關切的責備,小心細緻的幫竹綿綿收拾畫具,嘮嘮叨叨念個沒完……連籃子里的酸棗子都是為了時不時輕咳兩聲的竹綿綿摘的……

  兩情相悅。就是一個太小心,一個太遲鈍。

  葉九秋嘆口氣,想到自己當初察覺到自己對九幽心意的時候,也是小心翼翼,卻又甘之若飴。

  許是回想起了他與葉九幽的點滴,接下來的半年里,他看著兩個心悅彼此而不自知的笨蛋不自覺的恩愛甜蜜,竟也耐心平和的看了下來,並默默希望著,這兩個笨蛋能終成眷屬。

  大抵他是明白的。

  天荒殿將他拉入這個以假亂真的幻境,不可能僅僅讓他旁觀一段酸甜溫馨的愛戀纏綿。

  他清醒的預測著之後會發生的事,於是越發覺得這平淡溫馨的時日如同鏡花水月,泡沫般易碎。他看著聽著,甚至比大地與竹綿綿兩人更加珍惜兩人相處的時光。

  已知結局的殘酷,在看過程的幸福時,那殘酷便愈加慘烈起來。

  令人不忍想,不忍看,卻又擔心明日即終點,捨不得不看。

  有許多禍亂,已經悄悄的初現端倪。

  竹綿綿大名竹娩,是外地人,被大地從小溪旁撿回來的。村裡的人不識娩字,於是他在登記自己名字時,乾脆寫成了綿,然後被一位大娘親熱的「竹綿綿」一叫,全村的人都知道了他叫竹綿綿。

  竹綿綿來到村裡有一年時間,村裡的喪事就辦了十起,逝去的都是村裡的老人,壽終正寢,是喜喪,令村中雖有悲傷,卻不至於分外悲痛。

  但近來卻不同了。

  有年輕人開始死去。

  先是一月一兩起,再後來是半月一兩起,到最近,已是七八日就有一人在清晨時分悄然離世。

  官府的人在半月一兩起死亡之時,就已經不再來這個被詛咒的村落了。

  村中人惶惶不安,只有少數人舉家搬離。這裡只是個小地方,這裡的人祖祖輩輩都扎根於此,他們恐懼不安,卻也只能留在這裡,繼續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不知哪一日沈睡不醒的人會變成自己。

  大地想帶竹綿綿離開。

  他孑然一身,不怕死,也捨不得這生他養他的村落,但他怕竹綿綿出事。

  他猶豫了有段時間,直至村落里三五天死去一人,當初生機蓬勃,質樸溫暖的村落被陰冷的鉛雲覆蓋時,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收拾好行裝,把竹綿綿帶到村外的小溪旁,那裡是他見到竹綿綿的地方。

  「我帶你走吧。」大地說,「隨便去哪兒,有我在,一定不會讓你吃苦的。綿綿,你跟我走好嗎?」

  竹綿綿望著他,很長很長的時間後,輕輕的點了點頭:「好。」

  葉九秋站在不遠處,看著大地單純的快樂起來的眼睛,再看著竹綿綿漆黑溫和的眼眸,長長長長的嘆了口氣。

  他們搬離了小村落,長途跋涉之後,在一個熱鬧的小鎮停駐了腳步。

  大地像他說得那般,勤勞可靠,讓他們二人在鎮裡也將日子安穩的過了下來。

  然而不到半年,這個小鎮如同之前的村落一樣,遭受了詛咒,有更多的人死去,熱鬧不再,蒙上了一層陰冷與荒涼。

  「真可惜,又要離開了。」大地遺憾的背起行李,牽住竹娩的手,「聽說好多地方都出了這種事,不知道是不是瘟疫啊?不過綿綿你放心,有我在,走到哪兒都不會讓你吃苦的。綿綿,我們走吧。」

  「好。」

  他們到了更大的繁華的城池,想著這樣的地方一定更得朝廷重視,就算是有瘟疫,也不會像村落、小鎮那樣,在災難蔓延之後就被遺棄了,放任自生自滅。

  他們在這裡生活了一段時間,也終於表明心意在一起了。

  然而死亡的陰影從未曾遠去。繁華的城池同樣陷入了恐慌與死寂。哪怕這座城池的確至關緊要,被派遣了大隊伍的軍隊來管制、大夫來醫治,但或許這次的瘟疫比想象中還要可怕與嚴重,因此軍隊也好、大夫也好,都在死亡面前束手無策,無法阻攔。

  軍隊終於撤去,城池結束了進出的管制。

  大地背著行李,牽著竹娩走出了城門,回望這座當初驚呆了他這個鄉下人的廣闊城池,他疲憊的嘆了口氣:「這世道也不知道是怎麼了?聽說旁邊的萬靈國也出事了。」

  他轉身看竹娩,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起來:「我們去國都吧,我聽人說,國都有神仙看顧著,那應該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了。」

  竹娩沈默,沒有回答。

  「國都的確不容易落腳,但是只要我在,絕對不會讓綿綿你吃苦的。」大地認真的承諾,握住他的雙手,「實在待不下去,我們還能去其他地方不是嗎?」

  竹娩定定的盯著他,用力回握他的手:「好。」

  他們來到了國都,過了很長一段安穩的日子。

  葉九秋在每個夜晚都躺在他們租住的破舊房屋的屋頂上,心想什麼是安穩呢?無非是因為國都太大,人口太多,因此除非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否則又能怎樣在這兒激起波瀾呢?

  他又長長長長的嘆了口氣,覺得心都蒼老了。

  慢刀子割得生活鈍痛不已,於是當刀某一天鋒利起來,飛快的攪動一方天地,打破一如既往的日常時,葉九秋有一瞬的怔然,幾乎沒有意識到,他曾經猜出的未來,終於發生在了眼前。

  那是一個夜晚。

  竹娩從床上坐起,輕輕的披衣下床。他站在床邊,靜靜的注視著床上熟睡的大地。

  這個晚上的月亮很圓,皎白的月光透過紗窗,從側面印在他白皙的面龐上。

  月光將他的面孔分割成半明半滅,明亮的那邊是一貫的溫潤平和,沒於黑暗的一面卻詭異的扭曲起來,仿若強制忍耐著什麼,猙獰可怖。

  他顫抖的伸出手來,朝大地的額頭覆蓋去。

  當指尖輕觸那溫暖的肌膚時,他彷彿被燙傷一般的縮回了手指。

  那一瞬,月光中、黑暗中,亮起了兩點鮮紅——他漆黑的眸子仿若染血,猩紅一片,妖異邪氣。

  像是受到驚嚇一樣,他飛快轉身,打開門躥入了黑夜。

  他離開的太快,因此沒有看見身後的床上,原本熟睡的人已經被他驚醒,正撐著床坐了起來,怔然的望著掩上的門扉。

  葉九秋背靠著門扉,心想終於到這一天了。

  竹娩已經無法克制生來的本性,他在瀕臨失控。否則也不會出現今晚的失誤——他竟然失手了,沒能讓大地陷入「沈睡」。

  於是擔憂的大地壓下心中的疑惑,拿上一件外衫出了門。

  這個晚上真的是很糟糕。

  先是竹綿綿終於的失控,再是……大地親眼目睹了竹綿綿拗斷了一個男人的脖頸。

  失去了遏制自己的最後一絲理智,竹娩忘記了他應該遠離這兒再動手,他近乎迫不及待的,抓住了經過附近小巷的路人。他也忘記了動手的時候要做好偽裝,這些人應該是死於不知名的「瘟疫」,而不應該是被人折斷了脖子。

  那聲頸骨斷裂的「咔擦」響起時,大地站在小巷入口,正好舉起那件外衣,說著「夏夜寒涼,綿綿你怎麼穿得這麼少出來?」

  竹娩鬆開手,回過頭,沈重的屍體「砰」的一聲跌落在他腳下。

  月光照耀的狹小巷道中,一雙猩紅妖異的眼睛,還有扼殺生命後滿足愜意的微笑。

  大地瞪大雙眼:「綿——」

  他的音節被遏制在喉嚨。

  一隻手像抓住先前那個男人那樣,扼住了他的喉嚨。

  胸口傳來莫大的疼痛,他艱難的垂眸,看見另一隻手伸入了他的胸膛。

  那只手是他平常最愛看的,拿著毛筆時揮灑自如,為他束發時靈巧輕柔,擁住他的腰時溫暖有力。連手指的形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好看得不得了,白皙又纖長。

  所以他現在,竟然能在腦海中勾畫出那雙手握住他心臟的模樣。

  葉九秋潸然流下淚來,這一瞬他仿若與大地重疊,親身感受到了大地心中流淌的酸澀與不捨。

  啊,都到了最後了,這個人對竹綿綿最想說的竟然還是——

  「綿綿,以後我不在了,你一個人,也要好好的啊。」

  回蕩在心中的聲音無法傳遞出來,只能在胸腔一陣陣激蕩,最後化為熱血噴湧出來。

  溫熱的血染紅了衣衫,染紅了竹娩猩紅的眼眸。

  血氣的刺激讓他的笑容越發詭異,他隨手扔下手中漸漸冰冷的身體,朝著下一個活著的氣息奔伏而去。

  葉九秋守在牆角冰冷的屍身前,捂著眼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失控了,所以忘記了,這個人是他放在心尖上,最不該動手的那個人啊。

  他在小巷守了一夜。

  第二天黎明時分,那個全身染血的男人終於從一夜癲狂中清醒。他回到了這條小巷。

  比看到自己心愛的人死去更可悲的,大概是清醒後,還能清晰的記得陷入狂亂後,他是如何親手捏碎愛人的心臟罷。

  竹娩撿起了那件遺落在旁邊的衣衫,淺色的衣衫已被血染紅,他沈默的將衣衫披上雙肩,然後平靜的抱起僵硬的屍身,走入了清晨第一抹陽光。

  後來,竹娩火化了大地的身體,將骨灰裝在瓶中,帶著一路流浪。

  同樣是走到哪兒,哪兒便被死亡籠罩。

  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瘋狂的時間越來越長。

  骨灰瓶也被他弄丟弄碎過很多次,他又一次次去找回來,但骨灰瓶不可避免的越來越輕,越來越空。

  直到某一天,他再也找不回哪怕半點的骨灰時,他回到了當初大地撿到他的小河邊,那棵酸棗樹已經長成了蓊郁的參天大樹。

  他坐在樹下,輕聲開口,讓葉九秋誤以為他在對自己說話,然而仔細看,只是他的自言自語罷了。

  他說,大地從未問過他的身世,他也從未說過。他是丞相收養的孩子,然而某一天他在府中醒來,發現府中血流成河。那一刻,他還沒來得及憎恨兇手,就清晰的憶起自己就是那個兇手。

  他說,那一瞬,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是魔物,幻化為人形的魔物,在幼年懵懂時被丞相收養,學習人族的一切。差一點,就差一點,他就幾乎以為自己就是個人了。然而事實告訴他,他是魔物,魔物一族的本性是殺戮與毀滅,他避無可避。

  他說,大地之所以在河邊撿到他,是因為他想將自己溺死在河中。然而順流而下漂了那樣長的日子,他依舊還活著。

  葉九秋靜靜的聽著,從竹娩波瀾不興的話語中勾勒遙遠的畫面。

  村落中的小屋中,竹娩睜開眼睛,看到一張粗獷堅毅的面孔:你好,我叫大地,你叫什麼名字?

  捧起熱乎乎的粥時,那人笑出一口白牙:你沒地方去了啊?那正好啊,不嫌棄的話就住我這吧,反正我也一個人,很想有人能陪著我呢。

  竹娩遲疑了一下,那人又拍著胸口保證:放心吧,有我在,不會讓你吃苦的。

  「我那時是怎麼想的呢?」竹娩靠著酸棗樹,怔怔的望著奔流不息的河流,「記不得了呢,好像是點了點頭,說了聲好。」然後兩個人的命運就糾纏在了一起。

  「有你在,不會讓我吃苦的。」他輕聲說,「但你不在了,我該怎麼辦?」

  他在樹下坐過了一個冬季,血色蔓上他漆黑的眼眸,一點一點的,魔物的本性吞噬著他身為人族的短暫歲月。

  葉九秋坐在樹梢頭,像是那個夜晚聽見大地一遍又一遍的聲音一樣,聽著竹娩內心深處困獸一般的嘶吼與哀嚎。

  「我不想殺人,然而一睜眼,就已經是遍地死亡。」

  「我往荒涼的地方去,然而一睜眼,我已經站在人群中,滿手鮮血。」

  「我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然而一睜眼,依舊是青天與銀月。」

  「我死不了啊,怎樣都死不了,只能活著。」

  「如果只能活著的話,我想活在你的身邊啊!」

  「至少要在你身邊啊!」

  那無止境的絕望與不甘,響徹了一個冬季。

  這個冬季過後,樹下一個人形的雪人緩緩站起,白雪簌簌從他身上落下,露出一身染血的衣裳。他轉頭望向遠方的城池,猩紅的眼眸冰冷無情,蘊著殺戮與毀滅的戾氣。

  他大步往那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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