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何」

　　葉九秋並不知道，與他擦肩而過的，便是他一心想要收拾掉的白然。

　　在魔龍子與白然較量之際，他與葉九幽趁機溜下了山，在天色快亮前，順利潛入了折戟城。

　　到了城中，切實的感受到日常氣息，葉九秋才有了種終於回來了的實感。

　　他與葉九幽走在略顯空曠的大街上，而今的折戟城跟他們初至此地時相比，要冷清許多，大概是因為靈墟盛典已過，因此深夜裡街道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的場景已經沒了。

　　「該去哪裡找師父和師兄呢？」葉九秋喃喃出聲。

　　他雖然看起來是在漫無目的的走，但實際上，他的目的地很明確，是朝著坊市的方向走的。

　　若說何山見還留在此處，那麼他的店鋪應該還在。

　　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卻仍忍不住問出來，想找葉九幽確認一遍。他從往生沼中出來，當下最迫切的，就是想要見到師父與何師兄。他不願去想兩人都離開了的可能性，因為莽蒼大陸太大，要是就此錯過分離了，想要再見，也不知要到多少年後了。

　　想到這些，他不禁心下黯然，對即將面臨的結果，稍微有些卻步了。

　　葉九幽並沒有回答他。他前世與師父與何山見相處的時間，其實都不比葉九秋多。但兩人皆因他受難，他都是在很多年後，才從他人口中聽到他們身死道消的結局。

　　所以他也不知道，在久候他未歸時，師父與何山見會不會早已離開。畢竟折戟城在天魔宮腳下，身為陰屍宗餘孽，在此處定然過得尤其拘束不自在。

　　葉九秋彷彿明白葉九幽所想，他沒有再問，而是沈默著，與葉九幽踏入了坊市內。

　　何山見當初租下的店鋪在哪個方位，葉九秋記得清清楚楚。轉了幾個彎，就在十字路口邊上找到了——

　　一間掛著書寫著大大「何」字的招牌的店鋪。大門緊閉。

　　在看到這個招牌時，葉九秋倏地鬆了口氣，眼眸明亮起來，盛滿了笑意。而葉九幽緊抿的唇角也鬆懈下來，不易察覺的彎了彎。

　　「何師兄乾得不錯嘛。」葉九秋的聲音都愉快得飛揚起來，「居然連招牌都有了。」

　　葉九幽贊同的點了點頭，沒想到何山見看著嚴肅沈穩不善交際的樣子，竟然在經商這方面有幾分天賦。

　　「唔……禁制是從內開啓的，何師兄人在裡面？」葉九秋走上前去，研究了一會兒店鋪的禁制，而後回頭看葉九幽，「我對禁制不怎麼擅長，九幽你來看看？」

　　葉九幽跟過去，神識展開，細細觀摩了片刻後，話里帶著淡淡的笑意：「這禁制是師……封玉書設下的，他已經到元嬰期了。」

　　葉九秋扭頭瞪了他一眼：「還叫什麼封玉書？該叫師父了吧？」

　　之前隱瞞身份這樣叫就算了，現在好歹該改口回來了罷？

　　葉九幽卻搖了搖頭：「我的身份，你一人知曉便好。」

　　葉九秋皺眉：「難道你還信不過師父與何師兄？」

　　「不是因為此。」葉九幽平靜道，「我不願讓另一個世界的事，干擾影響到這個世界的他們。」

　　他認真的看著葉九秋：「他們不必知曉另一個世界的種種。他們如今已經有了嶄新的起點與道路，要心無旁騖的順從自己的意願走下去，不應被不屬於他們的經歷所困擾。」

　　兩個世界重疊下的陰影，有他與葉九秋在就足夠了。

　　葉九秋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又忍不住道：「可是，九幽你不想再叫師父一聲‘師父’麼？」

　　葉九幽怔了怔，良久，才安靜的垂下眸子，輕聲道：「他是你的師父。而我的，已經為了救我而瘋魔死去。」他長而密的睫羽遮住了漆黑的眼，讓葉九秋看不清他此時的眸色，唯獨能見的，是他唇角流瀉出淺淡笑意。

　　又是這種神色！葉九秋心中驀地一痛，沒來得及多想，就已經張開了雙臂朝葉九幽抱去。

　　入手的是堅硬冰冷的身體，觸感如同記憶中一樣，宛若極寒之地的不融玄冰。

　　他將頭抵在葉九幽的肩頭，悶聲道：「可是九幽，你還是認他是師父的，對吧？」不然的話，也不會在稱呼師父時，總是要打個頓，才叫出封玉書這個名字。

　　葉九幽低頭，就看見了葉九秋鋪散在背脊上的長髮，依舊如少年時期一樣柔軟的感覺。

　　他盯著這絲絲縷縷的長髮出了會兒神，想到當年韓素將真相告知於他時，拿出的一束烏發，也只剩那一束烏發了，那是韓素提前留下來做念想的，而師父在彌留之際，體內仙魔兩道氣息爆發，最終將自己焚為灰燼。

　　直到葉九秋鬆開他，抬手撫上他的骨質面具時，他眼中的恍惚才漸漸散去。

　　「九幽，你的師父就是封玉書。」葉九秋一字一頓。

　　葉九幽緩緩的迎上他的目光，看了許久，才勾了勾唇角。的確，只要那個人是封玉書，那就是他的師父。

　　不過，終究還是有些許不一樣的。

　　他看著葉九秋因他的話而微笑起來，也不再多說什麼。就這樣罷，封玉書只有葉九秋一個弟子，但他葉九幽，應有兩個師父。

　　釋然一笑，葉九幽重新將注意力放在門前禁制上。

　　以他的見識，想要解開這個禁制雖說可以做到，但也需要花費時間。唔，主要是因為葉九秋的修為太弱。

　　葉九秋見葉九幽恢復如常，剛剛放了心，下一刻，就看見葉九幽毫不客氣的抬手拍起門來。

　　咦咦，說好的解開禁制呢？

　　他目瞪口呆，這種叫門方法難道不該被九幽嫌棄的麼？

　　嘭嘭嘭，嘭嘭嘭——

　　敲門聲回響在安靜的街道上。

　　但不可否認，這種方式似乎很有效。

　　不多時，門上禁制一閃，竟自己消失了，而葉九幽一掌下去，失去了禁制的大門就砰的敞開了。

　　露出大門後，抱著雙臂，黑沈著臉死死瞪著他倆的何山見。

　　「何師兄！」在何山見暴躁的正要開口之際，葉九秋一下子湊上去，彎著黑白分明的眼睛，乖巧至極的道，「好久不見，我很想你呀。」

　　何山見被逼近的美人臉晃得頭暈，尤其是那一臉笑比之以往更是功力見長。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確定不會眼花後，才退後一步拉開距離，皺眉看他：「好久不見？你還真敢說？五年時間跑哪兒去了？」

　　反正被葉九秋這麼一攪合，他剛剛煉製屍傀被打擾的暴躁感自然而然的就蔫下去了。

　　脾氣一下子磨沒了，他無奈的嘆了口氣，讓開身子，讓這兩人進來：「你們在靈墟裡面遇到了什麼？」他當然知道，葉九秋不會無緣無故鬧失蹤，一定是在靈墟中有了什麼變故，迫不得已才斷了五年音訊。

　　葉九秋跟葉九幽進了店內，就隨手關上了門。

　　然後葉九秋手一揮，「嘩啦嘩啦」的在地上堆了小山一樣高的蟲玄晶：「先在靈墟里找到了這個。」

　　他看見何山見一下子盯著蟲玄晶移不開目光了，忍不住樂了，接著道：「然後就莫名其妙的被傳送去了往生沼。」

　　「被傳送走了也該盡快趕回來——等等！你說哪裡？往生沼！」何山見猛地扭頭，連價值萬金的蟲玄晶也不再多看。

　　「是往生沼沒錯。不過一言難盡。」葉九秋道，「何師兄，師父在哪兒？」

　　「封長老去狩獵妖獸了。」何山見想起昨日又收到的傳訊符，道，「不過明日大概就會回來。」

　　「那就等師父回來，我再一道說。」葉九秋伸了個懶腰，「奔波忙碌了這麼久，我可是乏得很了。何師兄，借你的地方，我休息一晚。」說完，他就拉著葉九幽朝內間走去。

　　他失蹤了五年，可是師父與何師兄卻一直在此地等了他五年。他不能一句「我回來了」就這樣沒心沒肺的回來，他有必要給等待他的人一個完整的交代。

　　何山見皺眉看著葉九秋的背影，總覺得這人身上又有了某些變化，不過確確實實過去了五年，有所改變那也是理所應當。他想起最初在陰屍宗見到的葉九秋，那時少年青澀天真的模樣與如今已是漸行漸遠，在他腦海中也變得模糊起來。

　　唯一記得清晰的，只有那一雙乾淨的眼，好像多了些什麼，又好像一直沒變。

　　他輕嘆一聲，這個大少爺的成長之快，完全出乎他的預料了。

　　「對了，何師兄。」內間中傳來葉九秋清朗的聲音。

　　「五年不見，何師兄你越發英俊成熟高大威猛了啊。」那聲音帶著促狹的笑，聽得人不由火氣上湧。

　　不過本該暴躁不爽的何師兄卻平靜回道：「你倒是長得越來越細皮嫩肉了。」

　　想戲弄何師兄的葉九秋噎了一下，無辜的望著身邊的葉九幽，五年不見，何師兄的耐性見好。

　　葉九幽朝他譏諷的挑起唇角，無聲道：「細皮嫩肉。」

　　「……」要不要戳他一劍試試？葉九秋表示，他保證連他的皮都戳不破！這還叫細皮嫩肉？

　　何山見也在此時踏入內間，他還要把一地材料收拾起來。

　　他再看向角落與葉九幽較勁的葉九秋時，難得的扯了扯唇角。

　　這大少爺，總算是平安回來了。他這店鋪也到了該關門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