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池底之人
許久不曾進入往生沼,再見這片烏黑大地時,葉九秋敏感的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不同,似乎是……更加清朗了些?
在一個怨魂纏繞的詛咒之地,竟會與清朗二字掛上鈎,葉九秋也想自己是感覺錯了,但事實確實是如此。
往生沼上,唯一的落腳之處就是那座藏靈宗的大山。
觸動山上留下的聯絡禁制,他們只消靜候便可。
與葉九幽撿了一塊巨石靠坐著,葉九秋有一搭沒一搭的跟葉九幽討論起方才那個黑暗空間的可能性來,該怎麼破解,有什麼線索……一會兒又說到寒森氏族此刻的處境,一會兒又猜測不知師父和何師兄有沒有進入那個空間。
而被他掛念的人,此時也在念叨著他。
寒森氏族的人自進入山頂後,所見所聞與葉九秋別無二致。
但他們可沒有轉移至另一個地方的手段,進來了出不去,唯一的法子就是朝著黑暗中的唯一一點光飛去。師長天暗想,這裡比靈墟盛典里的大山要好,至少沒有禁了他們的靈力,讓他們也有了幾分探索的底氣。
他也想著葉九秋與葉九幽二人在此刻會怎麼做,但怎麼想,都該與他們一樣,找到契機,再見機行事。
契機便是那光暈了。
「光暈深處就是一柄劍吧?」
「明顯是劍影啊!」
「看著就好厲害的樣子,絕對是天階的法寶!說不准還是仙器呢!」
「仙器?那我們不是賺大發了!」
「……」
師長天聽著身後一眾小子的紛紛討論,覺得有點心累,還沒想到怎麼破解此局,就想著撈好處佔便宜了,簡直心大。
一個個都指望著他是吧?
師長天繃緊了唇角,卻忍不住又翹了起來。
好吧,他會努力將這些傢伙一個不少的帶回族里,這些看著不靠譜的傢伙,可都是他們寒森氏族下一代的支柱啊。
而另一邊,封玉書與何山見也身處這個空間,背著各自的棺,踩在封玉書的斬魔劍上,朝著光暈飛去。
他們來得還更早,因而此刻距離光暈比寒森氏族一眾人還近得多。
「封師叔,我放出去的傀儡,至今未遇上旁的修士。」
「是麼?」封玉書停下斬魔劍,抬頭望向遠處光暈深處的劍影,神色淡漠,「此處將修士一一隔離,應是另一種傳承考驗。」他轉過身,面向警惕著四周的何山見,微微抬起素白纖長的手來,目光卻悠遠的落在了不知名的地方,仿若自言自語一般,「山見,你且要謹慎度過這一關卡,莫要大意了。」
話語的尾音還未落下,何山見便被一道靈印擊中胸口,靈印化帶,一瞬將他的身軀絞得粉碎。
血肉模糊的慘象,封玉書垂眸看著,竟是神色不變。
待得那殘軀墜下,自他視野里消失無蹤後,一道光束從那光暈中蔓延出來,罩在了他的身上。
驀然,進入大比之地時,那種被看透五臟六腑的透明感又席捲全身。封玉書微微皺眉,卻並未抵抗。至此,他也有了諸多猜測,只是未想此地考驗如此簡單。
不過若是進入此地的其他修士聽到了他這番話,怕是心裡頭要嘔得吐血。
簡單?
身畔之人一言一行毫無疏漏,加之進入此地後,全部心神皆用於應對此局,哪還有閒心去注目同伴的差異來?且在這環境中,除了趕路,便是交流破局之法,又不若外界環境中的朝夕相處,讓幻化之人很難留下破綻。
若是蘇七在這裡,他大概就會察覺,這個空間里幻化之人模擬的,是同伴被魔物附身後情形。
同伴已不再是同伴,體內蘊藏著暴戾的魔物,然而在魔物發作之前,誰能辨認得出它呢?
上古時期,有多少人死於「同伴」之手,就足以說明這一試驗有多難以通過。
「這小子不錯。」不知名的宮室內,一位老者負著雙手,望著一面寬廣牆壁上飛流而下的水幕,水幕上倒映著無數個影像,其中一個便是封玉書此時的模樣,「不知他是如何察覺好歹的?」
這個宮室的四壁,皆有水幕垂下。水流憑空出現,落地後匯於室內的清池。
池上唯有一處落腳之地,老者便站在這青玉質地的圓台上。
「我看他從頭到尾神色就未有過波動,興許是一開始便發現了呢?」池底有人說話,水流並未阻攔下這個戲謔的聲音,「說真的,若是那些個魔物能做到他這樣,怕是沒人能分辨出同伴與魔物了。」
老者摸了摸長長的白鬍鬚,一派仙風道骨:「若真如此,那他可是個好苗子。」
空間內的虛假修士並非隨意幻化。
自修士進入那個空間後,空間首先是將修士與眾人隔離開來,而後幻化出他的同伴,此時的同伴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任誰也看不出破綻來。片刻後,空間會模擬魔物附身的行為,讓幻化的同伴在悄無聲息間被魔物附身。這時的同伴才有了問題。
魔物附身後的表現無疑是具有迷惑性的。但在它們附身的剎那,不可避免的會流露出微弱的惡意。然而很少有人能察覺到這惡意,即使察覺,也會將之歸咎於困在局中而產生的負面情緒,很難辯明其中的差別來。
所以才說,若封玉書真是在魔物附身的開始就察覺了不對,那可就太珍貴了。
「他適合誰的傳承?」池底的人又問,「什麼時候能下來一個人陪我?最近都要無聊死了,要不是還能想想我家可愛的弟弟,我都快活得沒指望了。」
老者氣得翹了翹鬍子:「你這才醒過來三天,三天!就無聊死了沒指望了?我告訴你葉小子,你還得在這池子里泡十年!你以為靈根是那麼好長的?你就慢慢呆著罷!」
「誰稀罕靈根了?倒是臭老頭,你說好幫我找弟弟的,現在我醒了,他人呢?」
「呃……」老者卡殼,吭哧半晌後,含含糊糊的說,「你家弟弟了不得啊,不知是得了什麼大機緣,一身氣機都被遮掩了,查不到,算不到,難難難啊……」
像是怕池底的男人暴走,老者又趕緊安撫:「雖說查不到算不到,但他人還在,你放心。」
人還在是什麼鬼?池底的人出離的憤怒了:「我家弟弟若是在哪兒備受欺凌那也是人還在,若是在哪兒受盡折磨那也是人還在,老頭子你讓我放心?!」
老者心虛,原以為極簡單的事,卻沒想束手無策,結果現在失信於人。
「老夫無法離開此間,當初為了尋天荒體質的傳人而派出的分神,在大陸漂泊許久才遇到一個你。接你進入此地後,分神也後繼無力潰散於天地。」
「老夫原以為你弟弟只是普通的凡人或者修士,在此間可以輕易算到下落,卻不想他一人便擾亂了天機。」老者嘆息,「老夫的時日不多啦,沒法再長久的派出分神前往大陸上為你搜尋,著實對不住了。」
「……」池底之人沈默許久,才緩緩道,「此次大比,應會有人加入天荒殿罷?」
「會。」老者肯定,他已經看中了好幾個苗子。他也明白池底之人的意思,安撫道,「且不說會不會有人加入。現下天荒殿來了這麼多的修士,老夫且去打聽一下你弟弟的消息。他既然能夠遮掩一身氣機,避開老夫探查,那在而今的修真界,應不是默默無名之輩。或許也來了天荒殿呢?」
「你就老老實實呆著罷。」老者低頭看了一眼池底,清澈的池水下,青年仰面朝上,四肢大敞,被七支茅柱刺入結實的軀乾,分別是靈台、心臟、丹田與四肢關節,看著是極為驚心動魄的,老者也知道身處其中要承受多大的折磨,因而他對青年越發愧疚,也越發對青年能如此生氣勃勃與他對吼而不可思議。
他這次是找了個好傳人啊。
雖說是因為時間不夠,不得已才找了這麼個靈根都沒有的傳人,但而今看來,他做的這個決定並沒有錯,哪怕要耗費他已經不多的時日來等待這傳人體質的完善。
另一邊。
封玉書被光帶纏繞後,很快便被傳送至了一間宮室內。
像是被送進了外面某一座傳承宮殿一樣。
他進入此地,就明白了接下來需要做什麼。
這裡是方才那處空間,或者說光暈中的劍影為他選擇的,此處最為適合他的傳承。他只需從此處抵達宮殿核心,通過宮殿主人設下的重重考驗,便可以獲得傳承。
他並不需要他人的傳承,然而……封玉書向前踏出一步,此處已並非外界那一座座傳承宮殿,而是隱藏在小世界中的傳承。要出去,也只有就走一遍傳承之路了。
然而封玉書的腳步還未跨出這宮室,就見眼前突然出現了個仙風道骨的老人家。
老人家笑得高深莫測,問他:「這位小友,你可認得一個叫葉九秋的修士?」
封玉書抬眸看他,波瀾不興:「你尋在下的弟子……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