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台上水下
二哥的聲音?
咦咦咦咦咦!
葉九秋與葉九幽在聽到這個聲音時,同時扭頭朝聲源處望去,所見卻是清粼粼的一池水面,泛著漣漪。
「二哥?」葉九秋睜大眼睛,目光流連在半空,茫然的找不到著力點,他剛剛應該是沒聽錯的……吧?他像是尋求支持似的望向九幽,「九幽?」
葉九幽被他這一聲驚醒,握著葉九秋手臂的手指由僵硬慢慢放鬆,又猛然用力握緊。那疼痛也讓葉九秋混亂的思緒被猛然捋直,不約而同的,他與葉九幽身形一晃,就到了青玉圓台的邊上,朝池下望去。
「二哥!」
那如同被釘在池底的慘狀讓池邊二人陡然變色:「誰乾的!」兩個顫抖的聲音一高昂一低沈,飽含的情緒卻都無比複雜,驚喜、沈痛、狂怒……太多的感情濃縮在其中,令人聞之心驚。
圓台上被無視的老者默默抖了抖鬍鬚。
葉二哥望著池面倒映下來的兩個修長身影,面無表情的想,那個面具人你是誰呀?這就把哥叫上了?
偏偏面對面後他居然對這傢伙一點兒反感都提不起來——
對一個拐走他弟弟還不知羞恥的自來熟的傢伙?
尤其是!遮遮掩掩藏頭露尾唯一可見的半張臉還長得那麼嚇人!
葉二哥被自己的寬容大方驚嚇到了。連看到出落得長身玉立的葉九秋,他的情緒都是處於震驚與鬱悶之中,提不起半點興奮驚喜的表情。
「小九。」他神遊般的揚起一個笑容,及時制止了要動手救他的兩人,「哥哥沒事,別擔心。我已在此呆了十多年,莫要讓我功虧一簣。」本該注視著葉九秋一個人的目光,被他忍不住分了一半在葉九幽身上。
所以說為什麼啊?
葉二哥更憂鬱了,明明多年不見弟弟,此時該貪婪的看個夠的,為什麼他控制不住的將給弟弟的關注分了一份給那傢伙?
那人究竟做了什麼?居然能迷惑他的神智!
簡直可惡!
小九一定就是被這人用此手段拐走的!
葉二哥自覺明察秋毫洞若觀火……然並卵,他依舊對葉九幽充滿了奇妙的好感。
葉二哥:「……」
葉九幽迎著葉半夏火辣辣的注視,稍微有些不自在。
剛剛情緒激動之下,他忍不住叫了二哥,此時心情頗為微妙,尤其是葉半夏看他的目光……也很是微妙。
聽見葉半夏叫「小九」的時候,他也差一點就隨著葉九秋應了。
閉了閉眼,試圖將恍惚的神智安定下來,否則在此時這樣情緒動蕩之下,不知他會暴露多少馬腳。葉九幽想,他二哥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人。
在葉九幽陷入窘迫的時候,葉九秋反倒因此迅速冷靜下來。
很快,他察覺了封玉書與老者的存在。瞥了師父一眼,再看葉半夏清醒溫和的眼神,他想他家二哥應不是在被迫害。稍微安心後,他再看二哥與九幽神奇的眼神互動,就忍俊不禁,微微側過臉偷笑起來。
他二哥最是敏銳不過,一般人很難騙過他。
不過現在,二哥的敏銳大概就反過來成為了一種阻礙與困擾罷?
站在這裡的,可都是葉半夏的弟弟。二哥一定已經混亂得開始自我懷疑了。
不厚道的看了半晌熱鬧,葉九秋才打斷這迷之尷尬,拉著葉九幽的手,衝池下的二哥晃晃:「這是葉九幽,我的……」他飛快瞥了葉九幽一眼,「道侶。」
葉二哥:「……」
他居然還是對葉九幽有好感。
快告訴他這不是真的!
「待從此處離開,我就與九幽舉行雙修大典。」葉九秋眼眸彎彎,「二哥,你什麼時候能出來?我們可以把時間推後,等你呀。」
葉二哥:「……」為何他竟然很想參加?
葉九秋微笑的看著他二哥一臉懵色,沈沈的真實感終於無比充實的壓在心頭上。他笑著笑著,兩行眼淚就滑落下來。是真的呀,他找到二哥了,找到那個幼時將欺負他的小鬼狠狠欺負回去的二哥了!
他抬手捂住雙眼,重重的笑了幾聲,再放開手時,除了眼角的緋色,再不見半點淚痕。
「先不說這個。」他擺了擺手,聲音平穩,「我先給二哥你說一下,大哥現在已經回家了,父親母親都還好,小妹已經定了人家。二哥你呢?為何在此?」
葉半夏先是看著鎮定自若的葉九秋怔了怔。葉九秋落淚的時候他心頭一緊,條件反射般的想出口安慰時,葉九秋卻已經冷靜下來。
哥哥一時間心頭百般滋味,有驚喜,有酸澀,有心疼,也有悵然若失。
當年的小團子,長大了呢。
他還來不及感慨,就又因葉九秋的話語陷入回憶。
他沈睡了十多年,離家遠行前的一幕幕似還在眼前。前幾日蘇醒後,雖未開口,但內心深處對家人的掛念與擔憂,確是硬生生卡在心口,拔除不得。
此時聽到葉九秋報了平安,他心頭一鬆,一邊笑容浮上英俊的面孔,一邊眼角的濕潤消融在池水中:「真是個好消息。」
「這樣一看,我也太沒用了點。」葉半夏喃喃,說是找弟弟,結果卻是弟弟一路兜轉,尋到了他面前。
「誰說你沒用了?」一邊的老者聽不過去了,插嘴道,「你若不來東大陸,老夫又如何遇得到你?遇不上你,這守墓人的傳承豈不是要斷在這一代?」
「守墓人?這是什麼?」葉九幽心中一動,抬眸看向老者,「你又是誰?」
「老夫就是此地的守墓人啊。」老者摸了摸鬍鬚,「至於其中隱秘……罷了,告訴你們也無妨。」
葉九秋不動聲色的抬起眉梢,確實無妨,反正一旦離開此地,就會忘記的不是麼?
「不過各位且再等等。」老者望向水幕上變換不定的光影,「待人齊了,老夫再與你們細說。」
人齊了?
是說在剛剛那個地方被選擇出來的修士麼?
葉九秋望向水幕,很快就看見了依舊在試煉之中的何山見、寒森氏族眾人,竟還有赭紅蓮等熟人。
「傳承之地不會危害於修士。只有入選與未入選,你不必擔心。」老者道。
「我知道了。」葉九秋朝老者點點頭,也不急於一時半會兒追尋真相。他乖巧的朝封玉書叫了一聲「師父」,讓封玉書走到池邊上來,再朝葉半夏嘚瑟的顯擺,「二哥,這是我師父,封玉書。我當年被擄走後,多虧了師父照顧。」
「多謝。」雖然姿勢不雅,但葉半夏語氣中的慎重,確是真摯誠懇的,「我與大哥在小秋失蹤後,一直很後悔。後悔將他寵成了那副不知疾苦的天真性子。想著那樣的小秋流落在外,不知會遭遇多少欺騙,受多少折磨,會不會待我們尋到他下落時,他已經……」他的聲音頓了頓,「若無人相助於他,看護於他,小秋而今已經不在了罷?」
「二哥……」葉九秋想小聲的辯駁,但想到在陰屍宗的那些日子,想到在問草境中的種種,想到楊宏與白然,他忽然就啞口無言。
葉半夏笑看了他一眼,一下就看出自家弟弟眼底的心虛,他感慨道:「現在的小秋,叫人看著便很放心。能見到這樣的弟弟,在下真的很感謝你們。」
「多謝了。」他看的不止是封玉書,還有葉九幽。
封玉書垂下眸子,與他的目光對上:「不必。」他淡漠的眼眸罕見的柔和,「能收九秋為徒,是我之幸。」
葉九秋聞言,鼻子一酸,眼角就又悄悄泛起紅色來。
葉九幽輕嘆一聲,握著葉九秋手臂的手微微下滑,將葉九秋的手包裹在掌心。雖說兩個世界的軌跡早已偏離,諸如韓素之類再不復他記憶的模樣,但他的師父卻始終如一,安定的仙人之姿,安定的淡漠又偏執,安定的用他的方式保護著「自己」。
令人單是想著,就溫暖的彷彿快被融化掉了。
葉九秋心潮湧動,好半晌才沒再次失態。他抿了抿唇,望向封玉書背後的青銅棺:「師父,狄師叔他?」
好像是感覺到了有人在說他,青銅棺內響起了有節奏的敲擊聲。
「狄師叔還真有活力呢。」葉九秋不等封玉書回答,就笑著敲了敲青銅棺蓋,算作回應。太好了,狄師叔也沒事。
被他這麼一敲,青銅棺內的敲擊聲越發密集了,相當的暴力。
「轟轟轟轟——轟轟!」大概是「誰在我家主人身邊,給我死死死死死」的意思?
於是封玉書相當縱容的將狄朔放了出來。
葉九秋在瞬間拉著葉九幽遠離封玉書,做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從棺中走出的狄朔,一身紅衣,蒼白瘦削,一雙陰鬱的眸子朝人望過來時,給予的壓力仿若他還在人世一般,令人背脊發麻。
葉九秋朝他尷尬笑笑,扒緊了葉九幽不鬆手。
幸而狄朔只望了他一眼,全身心的注意力便都投注到了封玉書身上。
老者嘖嘖稱奇的打量著狄朔:「這屍傀——很久未見如此靈動的屍傀,不知有多少年歲了?」
當然是不足百年。
葉九秋在心裡撇撇嘴,心道老者簡直睜著眼睛說瞎話,他眼前還站著一個更靈動的屍傀呢!
他不知道的是,老者心裡也一直在納悶,為何自己看不出葉九秋,也看不透葉九幽,也不知二者身上有什麼奇特之處。他很久沒有如此好奇了,心中直癢癢,可惜要將時間留給那對兄弟……還是之後再問罷。
葉九秋與葉九幽在青玉圓台旁坐下,等待選擇結果出來的時間還有很久,這些時間足夠讓他將二哥錯過的那些年月一一為二哥描繪出來。
「剛到陰屍宗的時候,我嚇壞了,怎麼大家都背著棺材滿地跑……」
「宗主讓我自己選師父,我一眼就相中師父了!因為師父在裡面最好看……」
「何師兄欠了我一筆靈石,一直心心念念要還。我覺得他現在鑽靈石眼裡去了,一定是當年欠債的影響。」
「第一次見九幽的時候,他就救了我。救命之恩,就該以身相許對不對?」
「啊,不對,師父也救過我呢。天魔宮的人攻打陰屍宗的時候,師父帶上我和何師兄快快的逃了。」
「但第一次救我的是九幽,且後面還救過我好多次——而且師父有狄師叔了嘛!哈哈哈……」
他隱瞞下那些痛苦的掙扎與糾葛,如同當年那個愛撒嬌的小團子一樣,用歡欣的語氣將晦暗的過去勾勒成明媚的畫卷,嬉笑回憶中,記憶里的暗沈被悄然拂去,煥然新生。
他給葉半夏講大燕國大街小巷熟悉的景致與夥伴,講往生沼腐朽大地下沈睡的死亡與執念,講厄難谷暗紅血池中凝聚的絕望與希望……
講他一路走來,遇到的友善之人,經歷的逢凶化吉。好似他一路坦蕩至此,有身畔人的扶持,腳下的坎坷不值一提,只需微微抬腳,便跨了過去。
葉半夏靜靜的聽著。
一邊想,為何自己此時是在水里。
一邊想,還好自己此時是在水里。
想抱抱他,卻又不想他發現自己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