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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晉陽公主》第101章
第101章 大唐陽公主

 高陽公主怔了下, 不解地看向李明達,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今天叫房駙馬來,只為問話記錄證詞。一切照章辦事, 做該做的,我能有什麼意思。」李明達轉即讓文書把證供收好, 「回頭還要呈給聖人瞧, 別弄壞了。」

 高陽公主一聽李明達要把她剛剛的話記錄下來, 臉色瞬間大變。她轉眸回憶剛剛自己所言, 句句挑釁,傲慢無禮, 而李明達幾乎一句話都沒有跟自己說。這東西如果被人寫下來, 送到她父親跟前, 那她在聖人跟前必然成了個欺負妹妹和欺辱夫君的刁鑽潑辣婦人。

 她剛以抄寫了十幾天的孝經為代價,換來了自由。被禁足這半年, 她已經在府中憋得要發瘋了。她可不想剛出來,又被抓了錯, 再受懲罰。她已經犯錯一次了,如果這次再出事,父親對她的懲罰只會更重,而且再不會對她心軟。

 李明達微微側首,閒淡地喝了口茶,等著她的後話。

 高陽公主立刻明白李明達的意思,十九妹這是要自己對她道歉。高陽公主抿著嘴,很惱恨地看著地面, 然後咬了咬牙,對李明達行了致歉禮。

 「因忽然聽說有人懷疑房駙馬勾結兇犯,我心生不滿,便懷著怨氣來和妹妹評說,確實有些犯糊塗了,請妹妹見諒。」

 當眾行道歉禮,且還是對比自己年歲小的人,實在是丟人至極。但沒辦法,人總要屈從於現實。與被禁足一年半載,還要被聖人繼續鄙棄,高陽公主更願意選擇短暫丟臉。

 隨後沉默很久,高陽公主沒有聽到李明達的回應,有些惱地看她。

 「也請妹妹好好想想,若是你突然被家裡至親的姐妹懷疑幹了壞事,說是殺人凶手,你會開心?我惱也是人之常情。再說我能沒心沒肺地和妹妹交底,也是因為跟妹妹關係無間,信任你,才敢如此說開。總比那些什麼事都暗藏在心裡,琢磨著日後報復的人要好吧。」高陽公主嘴巴愈發靈巧。

 「這邊沒說過姐夫是凶手,也沒人說他勾結凶手,只想就他和齊飛見面那幾次,問個緣故而已。」李明達審視高陽公主,「倒是十七姐,忽然這麼激動做什麼?」

 高陽公主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好好好,就當我想多了,把妹妹想壞了,我也給妹妹賠罪了,你也就不要計較。我們姊妹吵吵鬧鬧是難免的事,就不必讓父親操心了,我聽說他近來身子不大好。」

 「嗯。」李明達隨即吩咐文書,把證詞燒了就是,不必上報了。

 文書應承,象徵性地抓著一捲紙下去。

 「既然誤會解除了,還請十七姐移步偏堂暫且歇息,我問姐夫幾句話,用不了多久的工夫。」

 高陽公主本欲張嘴說想留下,不過因剛剛她的行為不佔理,這會兒再提要求也不好,只好應下去,給李明達一個面子。

 房遺愛見高陽公主下去之後,連連給李明達賠錯,請她不要計較。

 「被禁足久了,她心裡怨氣重,她想來是個衝動性子,還請貴主不要介懷。」房遺愛再次行禮賠罪。

 「沒什麼,幾句閒話而已,我還聽得。其實剛剛文書只是在重新整理供詞,沒寫什麼,我不過是嚇唬十七姐罷了。」李明達對房遺愛笑了下,請他繼續坐,又叫人上了他最愛喝的甜葡萄汁。

 「嗯,這味道特別好喝,很甜,還不像是放了糖。」房遺愛吃到好吃的東西后,立刻就開心起來,問李明達,「這是什麼葡萄做的?」

 「就是普通的葡萄,味道濃郁一些,是因它被烘得半乾,才榨汁,所以會更甜些,其實裡面一點糖都沒放。」李明達淺笑著解釋道。

 「嗯,這法子好,回頭我也叫人學學。」

 房遺愛和李明達就此閒聊幾句之後,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對李明達也沒了戒備。

 「姐夫能否跟我說實話,你和齊飛見面,是否和互相幫有關?」李明達問。

 房遺愛怔了下,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我這些日子有些愛酒,就常去肆意樓。有次喝醉了差點從樓梯上滑倒,便被齊飛偶遇攙扶住了。因此感謝他,請他吃酒,彼此就聊了不少。我倒沒想到,他一個賬房,竟也是胸中有丘壑之人,能談天說地和我暢聊一番。我覺得他頗有志向,很是覺得做賬房委屈了他,就要幫忙舉薦他做官。他這才跟我交底,和我說其實他也有些別的愛好,然後就講到了互相幫。我一聽這幫派裡的人都是彼此好心,互相幫助,是個好事啊,當時也因為醉酒,沒有深想,就喊著加入了。」

 「加入多久?」李明達問。

 「也就是從高陽公主被禁足後一個月開始的,大概也有四五個月了。我因為身份好些,常『出力』,都是些舉手之勞。齊飛每隔幾天就會告訴我,幫了不多少人解決□□煩,他們如何感恩戴德,我忽然覺得自己還能有用的,也挺高興。」

 「那你求過『幫助』麼?」李明達問。

 房遺愛有些虧心地看一眼李明達,然後搖了搖頭,小聲說沒有。

 李明達完全不信地反觀房遺愛,令房遺愛立刻明白公主已經看穿他了。

 「十七姐夫喝了我的葡萄汁,就要說實話。不是有句俗語麼,叫『吃人家的嘴短』。」李明達的玩笑立刻緩和了尷尬。

 房遺愛跟著笑笑,在李明達的注視下窘迫了會兒,想了想,就不得不說了,「我請他幫忙查了一個人來歷,這個人是我們公主府上的,我保證和互相幫這件事沒關係。」

 李明達審視房遺愛,「那還有沒有別的事?比如齊飛後來和姐夫更熟之後,有沒有提及東宮和地圖?」

 「地圖我不知道,東宮他提過。他跟我說其實這互相幫其實是源於東宮,有太子的授意。我驚訝了好久,之後就不太想去肆意樓了,覺得那齊飛說話越發不可靠,在吹牛皮。」房遺愛如實交代道。

 「還有呢?」李明達覺得事情肯定沒有這麼簡單,如果真如房遺愛所言這般,那高陽公主根本沒必要為了這事,替房遺愛出頭,鬧剛剛那麼一出。

 「再沒有什麼了。」房遺愛眼睛看向別處。

 「也好,」李明達命文書把真正寫下來的證詞拿給了房遺愛,讓他簽字畫押。

 房遺愛提筆就要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

 「姐夫想清楚了再下筆。這樁案子涉及到了東宮,聖人時刻過問。證供必然是要呈交給他過目。若姐夫所言句句屬實,沒有隱瞞,也不怕查,就沒什麼大事。但若其中有什麼遺漏,被聖人瞧出端倪,再引出什麼不必要的誤會和懷疑,到那時候只怕怎麼解釋都沒用了。」李明達說罷,就見房遺愛的臉色不好,放軟語氣道,「我並非不信任姐夫,我說這些慣例提醒一下,對太子我也是這話。別的不怕,就怕等事態嚴重了,我想幫忙卻再說什麼都沒用。」

 房遺愛點點頭,忙謝過李明達的關心。他皺眉猶豫了會兒,心裡還是犯嘀咕,不知道該不該說。

 「姐夫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李明達循循善誘,又見房遺愛還是為難,李明達就把屋內衙門的人都打發走,只留下田邯繕陪同。

 房遺愛連連嘆氣,為難地搖頭表示自己不能說。

 「真說了,你十七姐只怕會恨得此生再不見我。」

 「那就不說,我問你,你點頭搖頭。」李明達笑問。

 房遺愛苦笑道:「貴主莫要為難我了。我和你十七姐是夫妻,總要患難與共,便真是將來受了罰,我也甘願如此。」

 「好。」李明達理解地點點頭,表示她不為難房遺愛,可以這就離開。

 房遺愛意外道:「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難不成姐夫會以為我會對你嚴刑逼供?」李明發反問的同時,目光又在房遺愛的袍角處徘徊了數次,確認那塊兒蹭髒的地方是鐵鏽。

 房遺愛對李明達行了謝禮,一邊儘量保持優雅,一邊急忙忙跟逃命似得快步離開。

 李明達等房遺愛出去了,就使眼色給田邯繕,要他準備馬車。

 田邯繕點頭,趕緊從後窗逃出去,悄悄地快速辦理。

 在房遺愛與高陽公主乘車離開後,李明達也鑽進了馬車,令車伕遠遠地跟著就可。

 高陽公主剛剛在刑部未敢細問房遺愛,上了車後,眼見著離刑部遠了,她便氣罵了房遺愛幾聲,又質問房遺愛經過。房遺愛雖然不大情願,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將經過一一講述給了高陽公主。

 高陽公主狐疑地質問房遺愛:「你真沒把我供出去?」

 「當然沒有,我深知和公主是夫妻,同福同難,我還不至於傻到還自己的地步。」房遺愛嘆道。

 高陽公主笑一聲,瞥眼房遺愛,「這還差不多,不然我真會瞧不起你,這輩子都瞧不起你。」

 房遺愛哼笑一聲,並不稀罕高陽公主的這種『讚美』。

 「記住,不管她給你耍什麼招數,怎麼威脅,你都死咬著不能說。」高陽公主指著房遺愛的鼻尖,再三叮嚀她。

 房遺愛:「我不懂,公主府又不缺錢。公主要那些金子做什麼,留著也花不出去。還是聽我的,趕緊運回去,哪兒來的哪兒去。」

 「你懂什麼,人家說我五行缺金,我就得補金。你瞧我而今聽她的話,補金之後,奉了孝經給聖人,這禁足令便提前解開了。」高陽公主的口氣堅定不移,「再說他已經問完你的話了,事情都糊弄過去了,還怕什麼。」

 房遺愛嗤笑不已,雖心中有諸多不服,但也不敢再有二言。

 馬車隨即拐進了高陽公主府。

 田邯繕忙問李明達,「貴主,咱們還跟麼?」

 「不跟了。」

 李明達感覺到有一陣大風吹過,挑起窗紗,側仰首往天上看了看,天空東邊不知何時竟然有了一些黑雲。

 「瞧這天,明天要下雨。」田邯繕跟著看去,隨即感慨,然後揶揄公主道,「還真被房世子給說中了,貴主這下又要欠世子一個『要求』了。」

 「審齊飛最緊要,欠一個要求不算什麼。」李明達說罷,就讓車伕從平康坊走,去肆意樓買些酒菜,正好帶回去給大家用。

 「貴主真好,體恤下屬。碰見貴主這樣的好主事,刑部司那些小吏們都要偷著樂呢!」田邯繕高興拍手,「奴正好也想著吃點肉呢。」

 「你想吃什麼肉?」李明達笑問。

 「羊肚肉,肥瘦相間,炙烤片刻,最好吃不過。」田邯繕知道他家貴主不介意,大方的說著,順便悄悄嚥了嚥口水。

 李明達點點頭,讓田邯繕多要點吃,吃完了晚上也好攢足力氣幹活。

 「多謝貴主疼愛!是不是還要備些點心?」田邯繕得了李明達的允准以後,隨即算了算人數,打發人去肆意樓點了菜飯後,又叫人要了八十份的點心。

 肆意樓的店掌櫃一眼就認出了田邯繕,起初還不敢接錢,後來見田邯繕誠心給,他才收了錢,隨後去給坐在大堂窗邊的李明達行禮謝過。店掌櫃不知李明達的公主身份,就一口一個『主事』叫著。

 李明達笑看他,「倒不必管我們,你儘管忙去。」

 店掌櫃見這位刑部司主事不拿架子,而且在他們肆意樓抓了人之後,又不嫌棄地主動來照顧生意,出手還極為大方,對其感激不盡。行禮再行禮,才告退。

 沒多久飯菜就裝了食盒備好,放滿了整輛車。但這次出來就備了一輛車,其它人都騎馬。東西放在車上,那公主自然沒有地方坐了。田邯繕發愁起來。

 「讓匹馬給我就行了,讓他們運菜先走。」李明達說罷,就放下手裡的果汁,起身要走。

 店掌櫃在那邊招呼完客人,又來行禮相送,他看著李明達,幾番想了想,欲言又止。

 李明達繼續微笑看他,目光極為親和。

 店掌櫃這才有了勇氣,「有個事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不說草民還覺有點心裡難安,說了草民又覺得可能會白白叨擾到李主事。」

 「你說。」李明達道。

 店掌櫃這才壯著膽子對李明達說:「上次衙門的人走後,我樓裡有個博士忽然想起一樁事來,說是有次看見齊飛和一個外族人在肆意樓的後街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說了什麼。」

 「外族人?從打扮能看出?」

 「對,打眼瞧著像是吐蕃人。」店掌櫃說罷,就把人叫來了,讓其跟李明達再說一遍。

 其所言果然與店掌櫃複述無異。

 李明達應承後,就讓他帶著自己到肆意樓的後街瞧了瞧。路不算寬,剛好可容納馬車出行。平常如果沒有肆意樓的客人的車馬入內,在這條街上幾乎不見有人來。街邊排排柳樹倒是長得粗壯,枝繁葉茂,有些年頭了。

 「就在六七丈遠那棵柳樹下,我那天是因為想爬到房頂取魚乾,剛好就瞧見了。倆人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嘀咕什麼,看著嘴動是在說話,但我因為離得遠,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李明達又問這博士可記得那天是什麼天氣。

 「陰天,要下雨。也就是因為這個,我才會擠滿爬上房頂去收魚乾。」博士道。

 李明達應承,這才騎著馬往回走。

 騎馬穿過平康坊的大街時,就見個吐蕃人從對面走來,一陣風過,李明達就聞到了之前在葉屹身上聞到的那種香味。李明達立刻讓田邯繕去打聽。好在能來長安的吐蕃人多數都會幾句漢語,田邯繕邊比劃邊問,倒也問出來了。隨即在這吐蕃人的好心指引下,李明達和田邯繕在一個叫『四季如春』的吐蕃香料店內,買到了和同樣的香草。

 店老闆是個漢人,笑著和李明達解釋這種吐蕃香草不光好聞,還有安神的功效。

 「若是晚上睡眠不好,切碎了,放在本店這個特製的細布袋裡,系在腰間,不出兩日,保證晚上睡得『雷打不動』。」

 「這麼神奇,就給我裝一些。」李明達邊說邊打量這店老闆,穿著素淨的白衣,就是平常百姓的衣著,人胖乎乎的,二十五六歲上下,說話和氣,笑起來也很隨和。

 店老闆裝完香草和布腰帶之後,就雙手將東西奉上。

 「這店為何叫四季如春?」李明達順嘴問。

 「圖個吉利罷了,希望自己的生意能跟春天似得有勃勃生機。俗氣了點,客人莫要見怪。」店老闆隨和地笑道。

 「好名字。」李明達嘆了聲,就邁出門外,田邯繕忙跟上。

 回了刑部之後,房遺直和狄仁傑二人還正在整理涉案者所有家人朋友的證詞。

 二人見李明達進門,都放下手裡的東西。

 李明達直接讓他們不必拘禮,而後就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喝了兩口差,歇歇腳。

 房遺直這時抬首問李明達,審問他二弟的效果如果。

 「他是什麼都表現在臉上,可該不說的東西他還是不說,嘴巴硬得很。」

 房遺直凝眸微笑,「但貴主必然有辦法對付他。」

 「我說你怎麼非讓我來審,原來你早料到了。」李明達瞄他一眼,暫且不說房遺愛的事,畢竟這事是她偷聽而來,當著狄仁傑的面不好解釋。李明達就先把她去肆意樓得到的新消息,告知了他二人。

 狄仁傑:「吐蕃人?但僅憑這一點的話,可就難說了。長安城的吐蕃人不少,很可能是個巧合,偶爾問路什麼的。除非能再找到真麼證據,佐證一下。」

 李明達又讓田邯繕拿出香草給二人看。

 「這個我知道,吐蕃的一種香草,安神用,這東西最近在世家子之中十分受歡迎。」狄仁傑接過來,笑著解釋用法,跟『四季如春』的店老闆說法一樣。

 「你知道麼?」李明達問房遺直。

 房遺直拿起一根完整的干香草看,很快就認了出來,「在書上見過,叫安寧草。」

 李明達點了點,琢磨這東西既然在長安城內廣受歡迎,那葉屹身上有這種香草味,也不算太奇怪。

 「很多夜裡讀書的年輕人都愛用這個。這常常背書背到深夜的時候,反而腦子更清醒,不容易睡著。把這種香草包,放在枕邊,用不了多一會兒,就會睡得很熟,而且睡得特別好,不會被一些小聲音吵醒。」狄仁傑解說道。

 「我看你知道的這麼清楚,怎麼自己沒用?」李明達問。

 狄仁傑撓頭笑了笑,「我這個人躺下就能睡,沒有他們那些苦惱。不過之前聽他們講這個東西好,我也就順便聽了聽。」

 李明達應承,對他們二人道:「天色也不早了,先吃飯吧。」

 田邯繕等人隨即把剛買來的飯菜放在桌子上,又將餘下的飯菜分給了刑部司其他人。

 肆意樓對於普通人來說是貴族消遣吃喝的地方,裡面的飯菜對於他們來說自然也是十分昂貴。今天刑部司的眾衙差小吏們得幸能吃到這樣的賜飯,都覺得這一天沒白忙活,值了!最少上面把他們付出的辛苦都看在眼裡。

 一頓飯下來,大家都更有幹勁。

 夜幕降臨後,今晚的夜色特別黑,因烏雲遮月的緣故,天比初一還黑。

 「瞧這天氣,明日必然有雨了。」狄仁傑望著天嘆道。

 聽他此話,房遺直禁不住望向李明達。發現她此刻正一臉糾結地坐在案後,用毛筆在紙上戳戳畫畫。

 房遺直看她深吸口氣,隨即把娥眉下那張粉撲撲的小臉吹鼓了起來。

 房遺直忍不住笑了。

 李明達仍然托著下巴,又看著紙上那些她所寫的人物,只覺得一個比一個複雜。

 「在愁什麼?」

 低沉好聽的嗓音,一下就喚回了李明達的理智。

 李明達循聲望過去,見自己身邊附近沒有人,而那廂距離她兩丈遠的地方,房遺直正和狄仁傑相鄰而坐,看著證詞。狄仁傑正垂首完全沉浸在證供所述的內容之中,一臉十分認真的樣子。

 房遺直也沒有看她,似乎也忙著看手頭上的證供。

 李明達以為自己幻聽了,垂首繼續琢磨的時候,又聽到到了同樣的聲音。

 「貴主若想不明白,可以暫時休息一下。」

 李明達立刻辨出聲音看向房遺直,發現他嘴唇微微動了動。

 房遺直沒有看他,垂著眸,似很認真地在翻閱案卷。

 忽然他踱步到了東窗邊更僻靜的地方,用卷宗半遮著臉,扔在看著。

 李明達覺得他這人太有意思了,剛要笑,就聽到他有一次說話了。

 「其實我並不會觀天象,那樣作賭,以為可以公主提一個要求,卻沒想到天不遂人願。」

 贏了的人,竟然在感慨『天不遂人願』。

 李明達瞟一眼房遺直,覺得他這是在炫耀,有必要警告他一下。做人太猖狂,是容易吃虧的。

 「貴主今天很美。」

 啪地一聲,筆掉了。

 田邯繕忙去把筆撿起來,放在筆洗裡洗了洗。

 李明達看了眼房遺直,才重新接過毛筆。

 她腦子裡對房遺直剛剛說的話還沒有回過味來。那廂房遺直又說話了。

 「齊飛和吐蕃人說悄悄話,葉屹身上有吐蕃獨有的香草味。兩件事碰到一起,我倒是和懷英的想法不同,覺得這不可能是一樁巧合。他們確實和吐蕃人有關係。」

 「就憑這些,不足以構成懷疑。」李明達立刻反駁道。

 她此言一出,當即就吸引了屋內所有人的側目。李明達才反應過來,大家都沒有聽到房遺直的話,她突然用正常語調說這麼一句,顯得很突兀。

 李明達皺緊眉頭,責怪地瞥向房遺直,覺得這都是他給自己惹的麻煩。

 房遺直這時候也不看手裡的什麼卷宗了,而是人半靠在窗邊,微微傾斜他頎長身子,似笑非笑的凝望著李明達。

 狄仁傑慌忙起身,弄得懷裡的一卷證供都嘩嘩地掉在了地上。他忙拱手對李明達道:「貴主有何吩咐?懷英這就去辦!」

 田邯繕也忙疑惑地看向自家貴主。

 「沒什麼事,是我腦中有兩個小人在打架,我不小心就失口把話說了出來。」李明達解釋道。

 「兩個小人?」房遺直言語散淡地笑問,燭光側影映照著的面頰,深顯他蕭疏俊朗的五官

 狄仁傑忽然兩眼發亮,「可巧了,我也有過。有時候對於特別糾結的事情,我心裡就會冒出兩個截然不同的人,互相打架,看誰能說服誰,我最後就用誰的決定。」

 狄仁傑看著李明達,很高興他終於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懷英的小人我知道,不分男女,那貴主的呢?」房遺直盯著她,等她開口,一副淡漠的模樣,但到底掩藏不住眸底自然迸發出的灼熱。

 狄仁傑聽到這話十分好奇,笑問李明達:「難到公主的小人兒分男女?那可了不得。這男子與女子想法又有所長,男子偏統攬全局一些,女子更為容易關注到細節。兩廂這樣鬥起來,必然比懷英那兩個更精彩。貴主就是貴主,果然非同凡響,懷英比不了。」

 狄仁傑又高興又誠心佩服地讚歎一遍李明達,倒把李明達聽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又不能否認房遺直的說法,不然狄仁傑好奇的性子,一定會追究房遺直為何要說公主心裡的兩個人分男女,那就沒完沒了了。

 李明達只好謙虛的笑了笑,「其實沒你說的那麼好,我只是想儘量不遺落什麼。」

 狄仁傑趕忙又心悅誠服地佩服,「這就很厲害了,常人做不到。」

 「是麼。」

 李明達心虛笑了一下,然後橫目掃了下房遺直。但房遺直並沒有因為他責怪的目光而自我反省,他反而更加囂張地對自己微笑。

 「在查閱葉屹祖籍的時候,我發現了一處可疑,」房遺直一句話,立刻令李明達轉移注意。李明達忙詢問的看向房遺直,讓他好生說說。

 房遺直就把卷宗送到李明達跟前,他把卷宗平鋪在李明達案前,然後一手撐著桌案,弓腰側身,為李明達指了指問題所在,正是葉屹的出身地,「劍南道,松州大柳樹村人。」

 「有什麼問題麼?」李明達抬首看房遺直時,才發現倆人竟然距離這麼近。李明達趕緊垂下眼眸,繼續看著房遺直所指,還是沒看出什麼特別來。

 「根據當時松州所上報的大事記錄來看,大柳樹村在葉屹大概十七八歲的時候,也就是貞觀二年,曾遭遇蠻匪,被洗劫一空,村子裡本來就是有十幾戶人家都被屠殺,唯有葉屹和另三名少年因貪玩晚歸而逃過一劫。」

 「聽起來,還是沒什麼問題。」李明達又去翻閱松州往年上報的大事記錄確認,以及刑部相對應的存檔。這些都是房遺直已經整理好的,所以她現在隨手一拿就能看到。

 「大柳樹村地處偏僻,從松州的官道要走小路花費兩天翻六座山才能到這個村子。據傳這村子裡住著的是前朝某在逃官員的家眷,所以戶數不多,且鮮少與外面來往。當然,這一點並沒有得到證實,總之這村子偏僻,很少有外人來往。事發後,當地府衙之所以知道這件事,還是因為這三名逃出來的少年跑去報官後才曉得。」

 狄仁傑疑惑的撓撓頭,「還是沒聽出問題。」

 李明達微微蹙眉,感覺到了什麼,大概問題可能就出在這大柳樹村不常與外人來往這點上。

 接下來房遺直的話,果然證實了她的猜想。

 「問題就在於這三名少年,沒有任何外人知道他們的身份。不過他們的名字,的確是大柳樹村村民在府衙戶籍登記上的相符。但可以說當時可以真正證實這三名少年身份的人,都已經死了。」

 「假冒身份?」狄仁傑恍然大悟,「可這件事遺直兄怎麼會這麼清楚,一旦他們真的就是大柳樹村的村民的孩子呢?」

 「看貞觀四年,松州往刑部上報的無名死屍的記載。」

 狄仁傑立刻在桌案上搜尋。李明達就把她剛看過的卷宗遞給了狄仁傑。狄仁傑一瞅,倒真是巧了,就在大柳樹村附近的山邊,有三具男性遺骨被發現。據仵作描述,還是三名年輕男子的。

 狄仁傑恍然,「竟如此,這也太巧了,莫非那葉屹三人就是土匪?」

 「只怕沒這麼簡單。」李明達想到他身上所帶的吐蕃國的香草味,心裡有了更深一步的懷疑。

 「是吐蕃國的人?」狄仁傑眯起眼睛,「那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當時大柳樹村逃出來的三名少年,而今都科舉入仕了。餘下的兩名,一名在門下省做城門郎,另一名在兵部做庫部員外郎。雖然都是六七品官,但同葉屹一樣,都在長安城內位居要職。 」房遺直總結道。

 李明達疑惑不解,「吐蕃國贊普與我大唐誠心聯姻求好,費盡心機殺了那麼多人,只派三個人來大唐做官,有些說不過去。」

 「十多年前的事,那時的贊普尚還年少,恐怕還不可能有安插探子到大唐的思慮。」房遺直分析道。

 李明達點點頭,「那就是別人了,要再審葉屹。」

 「先讓寶琪在牢中對他用刑審問試試,若那般用刑還不承認,升堂審問只怕也不會有效果。」房遺直道。「逼急了,適得其反。」

 「這剩下的那兩名,門下省城門郎趙銳陣,兵部庫部員外郎冷曾琪,一併緝拿審問。」李明達道。

 房遺直應承。

 「你大理寺少卿的事,我只是建議。」李明達笑道,審查可疑官員是大理寺的事。畢竟這兩名官員是否為吐蕃探子,還有待證實,目前他們僅憑卷宗和戶籍上的記錄,都不過是些合理的猜測罷了,並不能算實證。

 房遺直便起身對李明達等人道別,這件事他要親自出馬,和大理寺卿商議之後,才能去抓人。

 「去吧。」李明達道。

 不一會,就見魏叔玉臉又餘怒地回來,向李明達稟告,「那葉屹已然受了非人的折磨,還是死不招供。只喊著冤枉不知,只認互相幫的事。」

 「不行就算了。」李明達嘆道。

 狄仁傑忙建議,「之前貴主拿他妻兒的事作為威脅,他才乖乖招供。這回再用一次?若嘴說不好用,倒是可以讓他的妻兒親自來一趟,嚇一嚇他。」

 「好主意!」魏叔玉附和道。

 李明達猶豫了下,「同樣的招數再用一次,只怕就沒效用了。」

 魏叔玉:「這葉屹對自己的妻兒感情很深,先前寶琪審問他的時候,還在他身上搜到孩子戴得長命鎖,新的,還沒來得及送到他孩子手上。」

 「他之所以不認他是吐蕃的探子,也很可能是因為他怕認下了,貴主之前保他妻兒的話不能作數了。也有可能這層身份他就是到死都不能認,就跟那些死士一樣,心有執念,至死效忠,絕不背叛。」狄仁傑猜測道。

 魏叔玉皺眉,不禁嘆道,「若是像你說的這種就太難了,但要試一試才知道。」

 「確如你們所言,這葉屹不能逼迫太過。」李明達話音剛落。

 「稟公主,葉屹咬舌自盡了。」衙差跪地,匆匆告知。

 「人已經死了?」李明達驚訝問。

 「屬下走的時候還沒有死,滿嘴吐血,已經請了大夫去看。尉遲郎君在那邊正為此張羅著。」

 魏叔玉皺眉,「沒什麼用,救不回來。便是真能救活了,他沒了舌頭不能說話,如何認罪?」

 狄仁傑驚訝後,緩了緩情緒後,又怕公主為這事鬧心,忙寬慰她,「這樣的人連自己的舌頭都能下狠心咬下去,命都不要了,還有什麼可畏?這人就算是活著,只怕也沒什麼可以招供了。」

 「確實如此,留著也問不出來什麼了。」魏叔玉附和道。

 「去告訴尉遲二郎一聲,讓他不必為此慌亂。」李明達默然看著桌案上的卷宗,再許久後,沒有說話。

 就在魏叔玉和狄仁傑雙雙為公主擔心的時候,李明達忽然張口道:「罷了,天色不早了。都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趕早審問過了齊飛,都養好精神。」

 魏叔玉和狄仁傑互看一眼,便忙拱手應承。

 李明達離開後,就吩咐程處弼詳查葉屹住處和常去之地。「互相幫人數眾多,必然還有一本名冊記錄幫派所有成員。」

 程處弼應後承立刻去安排。

 半個時辰後,房遺直回到刑部。

 魏叔玉和狄仁傑二人還等著他,他們見狀,忙迎過來問情況。二人見房遺直沒有把人帶過來,便問他是不是把那二人留在了大理寺。

 「拒捕,死了。」房遺直簡短回了後,聽說以公主已經休息,葉屹竟也自盡而亡。房遺直眉頭緊蹙,囑咐他們二人早些休息,也轉身去了。

 ……

 次日。

 天灰濛蒙,烏雲蓋頂。

 李明達在堂上坐定,房遺直、狄仁傑、魏叔玉和尉遲寶琪四人在旁坐定。

 齊飛被帶了上來。

 程處弼也呈上他在葉屹住處的魚池裡搜查到的名冊。

 作者有話要說:  零點。

 房遺直髮了個朋友圈,只對晉陽一人可見。

 「」

 魏叔玉:?有內容?我啥也沒看到……

 狄仁傑:樓上,只對公主可見,你怎麼來了。

 魏叔玉:我是直粉,黑進來的,你呢?

 狄仁傑:大概你黑的時候出現漏洞,所以我也看見了。

 尉遲寶琪:這啥意思?為啥只對公主可見?為啥還什麼內容都沒有?這到底啥意思?我好捉急……

 李明達:>_

 魏叔玉:?

 狄仁傑:?

 尉遲寶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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