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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晉陽公主》第55章
第55章 大唐晉陽公主

  狄仁傑見狀,忙讓張凌雲快些哄哄她。

  張凌雲點頭,去拉妹妹的手,低聲寬慰她不要害怕。

  「還是讓她先下去,這麼小的年紀,不該經歷這些。」李明達道。

  張凌雲感激謝過李明達,哄得張飛雪哭聲見小了,叫奶娘把張飛雪抱走。

  李崇義這時才問狄仁傑:「你們認識?」

  「家父和張刺史相識,兩家有些往來。」狄仁傑道。

  尉遲寶琪:「誒,那這事兒你怎麼沒跟我們說?」

  狄仁傑正要分辯,房遺直先行發話,「他早說過,是你記性不好。」

  「說過?」尉遲寶琪愣了下,然後求問般地看向長孫渙。

  長孫渙搖頭,堅決表示這事他也不知情,「可能是懷英單獨跟遺直說的。」

  「二表哥當時不在,我們在的,確實是你忘了。」李明達也想起來了,狄仁傑確實曾經說過慈州刺史的事。因為這段日子趕路忙活的事多,她也給忘了。

  尉遲寶琪蹙眉用扇子敲了敲腦袋,自己回憶了下,還是沒想起來,然後好奇地看向李明達,求解惑。

  狄仁傑看眼張凌雲,面露難色,有些緊張。

  李明達知道狄仁傑當時所言,但這些話實在不好在張凌雲面前說,遂故作逗弄尉遲寶琪,「不告訴,你自己想去。」

  尉遲寶琪看著神采飛揚的公主,眉梢眼角悉數堆著輕靈可愛,躲然有一股火從臉燒到耳邊。他忙低下頭去,小聲嘟囔:「那我就再想想。」

  李明達頭一次發現尉遲寶琪這麼不禁逗,也就放過他了,轉而對仍然心存疑惑的李崇義小聲道:「這件事我回頭和你解釋。」

  李崇義會意,點點頭,便不去追究狄仁傑與張凌雲相識的事。再問張凌雲他父母死亡前後的具體經過,有何反常。

  張凌雲搖了搖頭,「倒沒覺得有任何特別之處,除了前兩日季知遠來找過麻煩。」

  「既有中毒之嫌,就必須先開棺驗屍,確定死因。今日已經晚了,就明日辦!你和貴府的僕從們倒是可以先仔細回憶一下,你父母在死前的那晚,都吃了什麼喝了什麼,與什麼人有過接觸。倒不必現在就回答,傳令下去,都仔細回想每一個細節,到時一遭說與我們。記住,不要放過任何可疑之處,事無鉅細地回稟。另外把事發時,你們府中所有人員的名單寫一份給我。」李崇義這一路上跟房遺直沒少取經,而今就現學現用上了。

  張凌雲一聽說要開棺驗屍,眼睛瞪得圓圓。他慌忙忙地看向狄仁傑,又眼神飄忽不定的環顧在場的諸位貴人,立刻又跪下了。

  「這是何意?」李崇義問。

  張凌雲對李崇義磕頭行大禮,「凌雲有異言,卻惶恐不敢言。」

  「便說吧,你是個孩子,又剛失去了雙親,諒你無罪。」

  張凌雲點頭,就邊落淚邊對李崇義哀求道:「阿耶阿娘剛入土為安,便要刨墳開棺,實乃大忌。叨擾了死人的安寧,不僅活人會不安生,還會破了我們張家的風水,從此難再興旺下去。」

  李明達冷眼看他:「聽你話裡的意思,你明知道父母枉死,卻不願出力去為他們找到凶手?」

  「人家有靠山,在當地又是一霸。這件事就算是他所為,也必定不是本人出手。若他命人去投毒,那證據根本就查不到他身上。他府中家丁眾多,腰纏萬貫,一向不缺肯為他死的家奴。此事鬧大了,他推一人出來頂罪,他自己不是照樣活得安生。我們呢?他回頭氣不過,還是會再來為難我和妹妹。到時候諸位貴人們都走了,最後不過留下我們兄妹白白受他欺辱。阿耶阿娘雖已經去了,但我們兄妹卻還得繼續活下去,我還要看著妹妹嫁人,有個好歸宿。」張凌雲說罷,就對李崇義等人磕頭,請求他們息事寧人,不要再查這個案子了,他們兄妹倆孤苦無依,已經經不起任何折騰。

  李崇義很震驚於張凌雲的說法,立刻厲聲叱罵他不孝,真乃是他父母養的白眼狼,竟對父母的枉死未曾有一點同情之心。

  「自是不願意他們身死,但人死了,再怎麼查也活不過來。阿耶生前最盼我們成材,將張家祖上的榮耀興復回去。這挖墳破風水的事,他本人知道了,也定然不會願意,這在凌雲看來才是真正的不孝。」張凌雲說罷,就誠摯地對李崇義和李明達磕頭,謝過他們的關心,但是這件事他不想追究下去,他很不想破了父母剛剛築好的墓穴。

  李崇義從沒想到自己竟會被個八歲的孩子拒絕,他氣得拍桌,怒目對張凌雲冷哼,「你們若當初想息事寧人,就該管住自家下人的嘴,管好你二叔的嘴。而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你在這巧舌分辯,說自己害怕,你當此事還由得你麼!」

  李崇義吼完,見張凌雲怏怏著一張臉,斂目冷淡,似是在無聲的反抗自己。李崇義就更加生氣,趕他痛快退下。

  張凌雲仍是禮貌地賠罪,磕了頭,然後才默默退下。瞧他一個孩子,剛被郡王吼了,卻還有此鎮定之態,卻是奇怪,似不怕死一般。

  張凌雲走後,屋內安靜了片刻。所有人包括李明達在內,都看出了張凌雲的反常。

  李崇義仍然餘怒未消,他猛地起身,背著手在屋中央徘徊,轉而滿眼氣憤地對李明達等人道:「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做兒子的,只顧著自己,連他枉死的父母都不顧!」

  狄仁傑看眼李崇義,沉著臉不吭聲。

  李崇義卻剛巧立刻抓住了狄仁傑的異常,把怒火波及到他身上,「還有你,認識他們為何不說!」

  「堂兄何必遷怒,他家在晉陽,出身門閥,認識慈州刺史再正常不過。便是堂兄您,也一樣認識張順義,可他們夫妻身亡的事您清楚麼。」李明達道。

  狄仁傑忙默默行禮,謝過李明達幫忙解釋,「張刺史的死,我確實不瞭解情況。張順心把事情鬧出後,我方知道這事,因覺得這件事既然與自己相識之人有牽扯,更不該多言道明這些關係,反而影響大家的判斷。」

  李崇義怔了下,點點頭,覺得李明達說的有道理,狄仁傑的話也實在誠摯,「倒是我剛剛被那孩子氣得頭暈了。確如懷英所言,他認識張順義一家再正常不過。張順義夫妻出事的時候,你們都還在安州,怎麼都不可能有干係。」

  「可你到底什麼時候說過張刺史……」尉遲寶琪還在回想,不解地小聲問狄仁傑。

  「便再和他重複一遍,正好你當初那些話或許對破案有用。」李明達對狄仁傑道。

  狄仁傑點了頭,剛張嘴說,就被尉遲寶琪打斷了。

  「啊,我全想起來了,」尉遲寶琪恍然大悟,這是他們離開安州時候的事,「是你之前在家讀書的時候,碰見過的,慈州刺史長子,十歲身死。只因他與你們子弟在一起作詩,他遲了些,作得也不好,挨了笑話,回頭就被張順義給打了,還被罰不吃不喝跪宗祠兩天,最後出來的時候半死,加之又染了風寒,結果一命嗚呼,對不對?」

  狄仁傑點點頭。

  尉遲寶琪動了動眼珠子,略有些氣憤道:「我還記得你說過,張順義夫妻當時給長子辦喪的時候,還罵的厲害,未有一點悔意。滿口只怨他們兒子狠心,沒良心,這麼早拋他們而去,害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殊不知就是他們過份懲罰了那孩子,才致其身死。」

  「對,你這會兒記性很好了。」狄仁傑嘆道。

  尉遲寶琪得意揚起下巴,「這是自然,別的不敢保證,但在記性上,還有……就是記性的事情上,我還是不錯的。」

  李崇義聽聞此話唏噓不已,恍然有所悟,「怪不得我瞧張凌雲提及父母身亡的時候,面容不哀,難不成就是張順義夫妻平日對他太過苛責訓教所致?」

  「極有可能。」房遺直道。

  尉遲寶琪也點了點頭,「你們別瞧我父親脾氣大,但他素日對我們兄弟幾個極好,唯有犯錯時幾句厲言教誨。非打即罵,還關在祠堂下跪幾天不給吃飯的事,從沒有過。這事兒如果輪在我身上,我怕也會怨了,雖說怨父母不對。但那樣的折磨加在身,誰會不疼?就是嘴上不說,心裡只怕也怨極了。」

  李崇義蹙眉琢磨了下,「那就怪不得了,怪不得他不願意我們去查他父母枉死的事,只想著以後他們兄妹能好好過,原是因為憎怨不減。」

  「倒不必管他如何,我們只管如常去查就是,此事已經上報給了朝廷,由不得他說『不』。」房遺直建議李崇義道。

  李崇義點點頭,隨後吩咐刺史府的林管家把人員名單弄出來,再把所有張順義夫妻死前有過來往的相關者也都列出名單來。隨後再把這些相關人召集在一處,好接受盤查。

  林管家應承,躊躇地對李崇義和李明達等人道:「還請公主、郡王和諸位貴人體諒小郎君,他是被鬧怕了,才膽子小,只想過安生的生活。」

  李明達搖頭,「他膽子可不小。」

  敢那般公主郡王說那些話的人,在這世上可不多。

  李明達隨即命人將張順心抬了上來。

  林管家見了張順心,有些不認,仔細分辨他半天,突然眼淚含在眼眶,然後猛地跪下來,抓著張順心的胳膊,喊他「二郎君」。

  張順心也同樣看了幾遍林管家,才發現過來他是誰,「你是林文,林文?」

  「正是奴。二郎君,您當初離開的時候,臉上卻還沒有皺紋。人比以前瘦了,卻精神更好。」林管家一邊笑一邊落淚道。

  他轉眸看著張順心被木板縛住的腿,忙問這是怎麼了。

  尉遲寶琪立刻解釋經過。

  林管家哭得更凶,抓著張順心的胳膊的手有些抖,「都怪奴,怪奴未忍住,把家裡的事告訴了二郎君,若是不說,二郎君也不會如此惦記,甚至為此險些喪了命。」

  張順心笑著搖頭表示沒關係,他轉而抬首去看李明達,又看向房遺直等人,對林管家道:「有這麼多貴人幫忙查此案,我此刻就是死了也值了。」

  林管家還是不停的自責。

  張順心安撫他一陣,就轉眼珠子搜尋屋內,卻沒有見到倆孩子的身影,遂問林管家張凌雲和張飛雪都在哪兒,他還沒見過這倆孩子。

  「剛下去了,等會奴就跟他們講,讓他們看您。」林管家道。

  張順心點點頭,用力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卻還是不行,只能維持原來的姿態躺著,「可惜我現在腿腳不便。我做點心可好吃了,那倆孩子一定喜歡。」

  林管家眼含淚地激動點點頭。

  李明達聽他們二人的對話,大概也明白了張順心與這個林管家的關係。這林管家該是他以前離家出走時,就已經相識很熟的老奴。

  仔細問下來,果然如此。

  張順心轉即連連給李明達磕頭,解釋自己當初之所以會對公主那般無禮,完全是出於苦衷,又感謝公主可以親自出馬調查此案,為他兄嫂的枉死討回公道。

  李明達嗤笑,「你倒是感謝錯人了,願意來此,為你做主的人是河間王,我們不過是跟著來湊熱鬧罷了。」

  「謝過!」張順心防備地看一眼李崇義,還是磕頭感謝了下。

  李崇義冷笑,警告張順心不要太開心,別忘了他有冒犯公主之罪,等這樁案子結束,對他的懲罰便會立刻執行。

  張順心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眼中流露出些許後悔。卻沒人管他如何,他立刻就被人無情地抬走了。

  李崇義不禁感慨,「發沒發現,他們張家人倒是都有些氣骨,對我都沒好感。」

  「估計是堂兄平日壞事做多了,沒給人留下好印象。」李明達半開玩笑道。

  李崇義立刻正襟危坐,「可沒有,我做事很有章法,從未越矩。就是平時愛玩了些,花費略微有那麼一點點奢靡,喜歡交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聽出來了,」李明達偏頭對李崇義小聲道,「你喜歡拉一群人,一起聲色犬馬。」

  李崇義愣了下,哈哈大笑起來,「可我花的都是自己的錢,礙著誰了?」

  「礙不著誰,就是容易讓人誤會,也不怪張順心對你態度那般。」

  李崇義無奈地點點頭,這倒也有可能,看來他以後要收斂點才行。

  說話間,就有隨侍前來回稟,管家已經將事發當日,所有與張順義夫妻有過接觸的人都召集到此。

  李崇義立刻命人問詢所有人的證詞,看看是否有人記得事發當天有什麼特別的情況。

  然而苦等一個時辰的結果,卻是沒有任何線索。

  案發當日,張順義之妻照例如常在家打理家事,除了打發了幾個回話的老奴,就是一日三餐,等待處理公務完畢的張順義用了晚飯。而後夜深了,夫妻二人就同屋就寢。

  李明達等人最為關心張順義夫妻在臨睡前都吃了什麼。

  「除了晚飯,就是一人吃了一碗糖蒸酥酪,再喝了些水,就沒別的了。」

  李崇義又問了做糖蒸酥酪的廚娘,仔細計較了送達過程。

  當時廚娘做好吃食,就由丫鬟端了去,期間不曾碰到任何人。而做酥酪的廚娘和端酥酪的丫鬟,都是刺史府的家奴。平日裡沒有和主人家鬧什麼矛盾,也不曾被訓斥過。所以幾乎可以排除,他們下藥殺主的可能。

  李明達也特意觀察了這二人的神態,並無任何恐懼、害怕或是懊悔的神色,遂她也覺得這二人該不是凶手。

  「不知道毒物為何,下毒的大概時間,這麼調查太沒頭緒,還要等明日開棺之後,查出是否真為中毒,中了何種毒最好。」李明達道。

  李崇義也覺得如此,遂打算就此作罷,他們因為急忙趕路至此,也乏了,「那我們今日就好好休息養精蓄銳,等明日再好生深查。」

  房遺直臨走前,吩咐下面的人道:「你們把這些人的證詞供述都寫好後,都拿給我瞧瞧。」

  李崇義和李明達則此時已經出了院門。

  李崇義不解地問李明達:「既然張順心和張凌雲都覺得毒死張順義夫妻的凶手是季知遠,那我們此時為何不提審季知遠,還要等一等?」

  「這是為了儘早知道季知遠到底有沒有派人下毒的捷徑,堂兄聽我的就是。」李明達隨即問李崇義與季知遠有多熟。

  李崇義有些猶豫,不知該跟李明達說到什麼深度。

  李明達意外挑眉,「剛還義正言辭說自己做事有分寸,不會越矩,這才不過問你一個問題,你就心虛不敢回答了?」

  「不敢不敢,我只是怕我說的太清楚,你們都誤會我。」李崇義不大好意思地笑道,「其實也沒有多深的交情。不過江夏王讓我照看一下他的混賬侄兒的話,卻是有的。我平日裡得閒,對季知遠也確實照料過幾次。」

  「怎麼照料?」李明達偏頭看李崇義,發現他的表情十分尷尬,還有點心虛。

  「就是他有些麻煩的時候,我打發人去問候他一句。」李崇義目光漂移到左前方的地面。

  「可笑。」

  「什麼?為什麼忽然說可笑?」

  「我待堂兄誠摯,但堂兄卻不願對我說實話。」李明達說罷,就表情不悅地要走。

  李崇義忙賠罪,對李明達道:「我真不是不想和你說實話,只是我和季知遠的事兒,它不適合你一個未出閣的丫頭聽。」

  「那我懂了。」李明達道。

  李崇義突然紅了臉,活這麼大,他還是頭一次曉得在一個女孩子面前臉紅。李崇義好笑嘆:「小小年紀,你懂什麼。」

  「你們幹了些淫邪腌臢事。」李明達一雙眼帶著刺,一下就把李崇義的周身穿了個透。

  公主亭亭玉立,儀姿威風並在,十分懾人。

  李崇義心抖了下,料知自己真不能把晉陽公主當不懂事的孩子看。為了挽回臉面,李崇義就說些推脫誤會的話。

  「堂兄常說自己色而不淫,那你們所玩的事畢竟是有些趣味了,十分少見。」李明達繼續推敲道。

  李崇義這次臉徹底燒起來,他自以為臉皮夠厚,但被李明達這麼隱晦地把事情點透了,他竟突然很真不好意思。忙拱手恭敬地給李明達行禮,求她別說了。

  「不說也可以,但你這件事不能瞞著,如實交代寫下來,不能給我看,那就給房遺直,由他來判斷你是否牽涉過甚。」

  李崇義愣了愣,點點頭。轉即,他想緩和一下氛圍,就玩笑問李明達怎麼確定房遺直不會被他收買。

  「別人我可能不信,但房遺直這個人,你怕是收買不了。他是個連聖人指婚都敢拒絕的人,還會怕你個郡王不成?」李明達道。

  李崇義苦笑,「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我剛被張凌雲和張順心叔侄給低看了,你又來笑我。好好好,我只是個郡王而已,沒什麼出息。」

  「這有什麼,我的身份在他跟前,估計也『只是個公主而已』。」李明達道。

  李崇義佩服讚歎:「這倒是,能敢當著聖人面說天下最難事是娶公主,這人我佩服。可平常瞧他閒雅溫和,倒不像是能說出那不要命狠樣話的人。」

  「人不可貌相。便是謙謙君子溫,凡事有可為也有不可為,既然房遺直覺得公主不可娶,那他直白的說明所想,也不算錯,是為坦然。」李明達眸子深凝,悠然嘆道。

  只是李明達不明白,他既然不想娶公主,那天在泰蕪縣的客棧外,尉遲寶琪為何會說房遺直對她……

  這前後矛盾的事,到底哪一件為真?李明達不及深想,就被李崇義的話拉回了神兒。

  「是是是,人不可貌相。說到貌,我更禁不住感慨,你說老天爺怎麼這麼不公平,給他了好家世,還讓他才、貌、德三全,怎麼我就沒有?」李崇義看眼李明達,嘆口氣,「若非房遺直有前話撂下,我真真覺得他是個不錯的駙馬人選。不過既然他不願意娶公主,那我這裡也正好有別的人選——」

  「打住!」李明達對李崇義擺擺手,「我此來陪你破案,不是聽你拉鴛鴦配。若沒其他的事,我就先告辭了。」

  李明達沖李崇義點了下頭,就拂袖而去。身姿綽約,令人移不開目光。

  李崇義對李明達自然是沒有什麼非分之想,但這並不妨礙他欣賞美人。漂亮無骨的美人他見多了,而今倒忽然覺得像李明達這般,美貌內才兼俱的佳人更為有趣了。這美人漂亮也就是圖一時新鮮,而真有裡子的人,才會讓人越琢磨越有味。

  李崇義自嘲有些多想,正打算要回去,就見周小荷顛顛地跑過來和自己行禮。

  李崇義方想起她來,挑眉問她可安置好了沒有。

  「小荷不要住在姑丈那間高門別苑,小荷要和姑父、公主一樣,住在驛站。」

  「驛站裡面苦,可不是你這般嬌人可住的地方。」

  周小荷不服氣,「公主金枝玉葉,尚可住得,小荷不過是市井出身,如何住不得。」

  李崇義愣了下,又確認問周小荷可真能忍受驛站裡的艱苦。周小荷堅決點頭。李崇義便無奈地笑了笑,就答應把她帶隊到驛站去。

  「但說好了,你到時候可不許抱怨一個『不』字。」

  「姑父放心,我不抱怨,決不抱怨。」周小荷謝過李崇義之後,就樂得高興地告退。

  李崇義又目送了她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

  ……

  天色漸晚時,李明達帶著田邯繕、碧雲和兩名面生的隨從離開了驛站。三人騎馬行至季知遠府門口,瞧了瞧門頭,就調轉馬頭去了附近的一家春香酒樓。

  李明達在天字二號房,田邯繕則在天字一號房。

  沒多一會兒,李明達就聽到上樓的腳步聲,有酒樓的博士高興又恭敬地喊他「季大郎」。一聲朗朗的應承之後,矯健的腳步聲就越來越近,直衝李明達所在的房門方向而來,腳步聲在房門前變得最大,之後掠了過去,進了隔壁。

  「有人捎話說河間王的人約我在此,可是你?」季知遠聲音高朗。

  田邯繕立刻回話,告知季知遠他就是河間王身邊的侍從。

  「失禮失禮,不過我怎麼從沒見過你?」季知遠的聲音裡充滿了對田邯繕的懷疑。

  「正是因面生,郡王才派奴來的。」田邯繕道。

  一陣沉默。

  隨即又是季知遠的聲音。

  「若是捎話給我,只管傳到我府上便是,而今怎麼卻約在這裡。」季知遠顯然還在懷疑田邯繕的身份。

  田邯繕就將魚符拿給季知遠瞧。

  季知遠看到魚符背面所寫的品級,正是而今河間王兼任晉州刺史的職位,自然是信了。

  「之所以沒有直接去貴府細說,是因最近的風聲緊,郡王此來又是為查案,怕有人眼盯著找麻煩。」

  「風聲緊,查案?」季知遠不解,疑惑問田邯繕,這到底是什麼事情。

  田邯繕道:「看來季大郎還不知道,慈州刺史死亡一事,有人懷疑是季大郎所為,而今已經狀告到郡王那裡,請求徹查清楚,緝拿季大郎歸案。本來這件事是要秘密查清之後,才能公佈於眾。因郡王唸著往日與季大郎私交甚好,才讓奴來提前和您說一聲。」

  季知遠還是滿嘴疑惑的口氣,「張刺史和其妻子同時暴斃的事,我也聽說了。但這跟我有什麼干係?怎麼會查到我身上,還如此忌諱?」

  「有人狀告凶手就是您。」田邯繕簡明扼要道。

  「我?」季知遠反手指著自己,驚訝笑道,「怎麼可能會是我,別說我沒有那膽子,我就是膽子再大,我也沒必要去殺張刺史和他的妻子吧,這於我又沒有什麼好處。」

  「說是因為報復。季大郎是不是曾經因為田宅規制越矩的事,與張刺史鬧過誤會?」田邯繕繼續問。

  「是有過兩次,但都是因為張刺史這個人脾氣太不好,太倔。跟他解釋多少次了,那處越矩的宅子不是我的,是我姑丈的,他不能硬拆,他非不信,覺得是我拿藉口搪塞他。但真跟我沒有關係,那宅子確確實實真就是我姑丈的。」季知遠解釋道。

  田邯繕又問他是不是在張順義死後,幾次三番去了刺史府騷擾威脅人家的孩子。

  季知遠聽這話,又是滿口無奈地語氣,「哪有什麼威脅?我不過是聽說張刺史和他妻子走了,家裡就留下一兒一女孤苦可憐,想到之前與他鬧過有些誤會,還計較什麼,遂才去弔唁。為此我還準備了厚重的奠禮,他們也都收了。怎麼而今反說成是我威脅他們,這可不可笑。我一個無官無爵的閒散人,不過是在家種種地,養養鳥罷了,我哪裡去敢得罪什麼刺史。」

  田邯繕見他解釋誠懇,也不知真假為何了。但面上還要裝作信任季知遠的樣子,跟季知遠表示一切他都已經記下,回頭自會回稟給郡王。

  季知遠應承,立刻起身禮貌恭送田邯繕。

  田邯繕走了幾步,在快到門口之時,忽然轉身對季知遠道:「對了,郡王還說過,這件事如果真的是大郎所為,務必要跟他交底,如此他之後的調查才有分寸,也好避免大郎遭麻煩。」

  季知遠搖頭,「不是我,你回去後跟郡王說,讓他隨便查,我拿命保證,張刺史的死跟我半文錢的關係都沒有。」

  田邯繕應承,這便開門離開,隨即蹬蹬下樓,騎馬走了。

  季知遠的侍從竹溪推了窗,確認田邯繕離開後,轉頭跟季知遠道:「騎著紅棗駿馬,品相不錯,該是郡王府的人沒錯。」

  「嗯。」季知遠應了一聲之後,屋子裡就安靜了。

  李明達靠在牆邊仔細聽,只聽到二人的呼吸聲。

  很久之後,季知遠開口,疑惑之意甚重。

  「竹溪,為什麼總有人誤會我呢?」

  「是他們蠢,大郎不必自責。」竹溪道。

  季知遠低頭沉吟片刻,然後對竹溪道:「不對,我覺得這件事有蹊蹺。」

  竹溪:「張凌雲就是個孩子,可能害怕過度,亂言了什麼。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大郎或許就是因此緣故蒙了冤。」

  季知遠:「唉,其實這樣的誤會還挺多的,不過就是因為我長得凶了些,大家就一定把我跟那些殺人放火,逼良為娼之事湊在一起?」

  「不行,我可不能坐以待斃,得找證據證明我的清白,我去跟河間王說清楚!」季知遠說罷,就往屋外沖,不想這時候迎頭走來一人,差點和他撞上。

  季知遠忙行禮致歉。

  李明達微微睜大眼,打量這位傳說中的惡霸,身長竟近六尺,十分高壯,硬眉凶目,滿臉的橫肉。這人便是不說話,不瞪眼,就面無表情的樣子,都足以凶惡到懾人。

  不過李明達見他還懂得致歉,知道他該是個懂禮之人,遂在心裡拋棄其樣貌對自己的影響。

  「無礙的,也怪我往這邊走的時候,沒有注意你們要開門。」李明達道。

  「這位小郎君太客氣了,分明是我心急要快走,道歉道歉,真心的道歉。」季知遠笑呵呵道。

  他一笑,滿臉的橫肉就往上扯,眼角也是如此,卻看起來更凶,絲毫沒有親切之相。

  「我看郎君十分著急,那便快去吧,不必在此處耽誤時間。」李明達笑道。

  季知遠還是頭一次看到這麼面目俊俏的小郎君,而且是初次見面沒有轉身逃跑,而是對自己這麼溫柔的說話。季知遠心雀躍了,開心地了不得,頓時就把之前著急的事給忘了,說要邀請李明達喝酒,就當是賠罪。

  「那十九郎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你叫十九郎,哈哈哈,你家孩子可真多,有點羨慕。我們季家到我這卻成了單傳,就我一個。以前本來還有個妹妹,卻不幸害病去了。」季知遠坐定之後,和李明達說到這裡,就不禁嘆一口氣。

  「逝者如斯,活著的該念當下。」

  季知遠怔了下,看著李明達點了點頭,「十九郎所言不錯,今天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說罷,季知遠就豪爽地舉杯要敬李明達。

  李明達不喝,對季知遠道:「我只喝葡萄酒。」

  季知遠忙命人去備下。

  李明達還是不喝,「玉杯才好。」

  季知遠就打發竹溪趕緊去府裡拿兩個玉杯子來。

  「我喜歡吃酒的時候 ,再配一盤光明炙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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