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大唐晉陽公主
李明達立刻和李世民告辭。
李世民見她急匆匆地走,忙再囑咐道 :「這大晚上的出門,你小心著些。」
李明達應承,沖李世民揮揮手就去了。
李世民提起筆,想想還是不放心,放下筆後,吩咐一直隨侍在自己身邊的三品侍衛周常懷,令其親自帶人走一趟保護公主。
李明達和程處弼騎著馬出宮了,轉而見周常懷帶著一隊人馬跟了過來。
周常懷正欲帶著屬下下馬行禮,說明情況,忽然聽公主說「不必了,趕緊走」。周常懷就二話不說,帶著屬下們跟著公主走。
一行人到了曲江村,就見村口有很多人列陣挑著燈籠,路中央跪著一人,雙臂已經被捆綁的半點不能動。這人低著頭,一聲不言。
房遺直穿著一身玄衣,背著手凜凜立於前方不遠處,蕭疏軒舉,若要融入夜色一般。因見到李明達等人到了,他才徐徐上前幾步,溫潤行禮。
李明達跳下馬,笑著看眼房遺直,道了聲他辛苦,然後打量路中央跪著的那人。
「他就是水鬼?」
李明達話音剛落,那廂尉遲寶琪也騎著馬過來了。
李明達早就聽到馬蹄聲,倒是不驚詫他來,繼續打量水鬼。
房遺直也直接把尉遲寶琪無視了,照常回覆李明達:「該是。」
房遺直說罷,就示意身邊人呈上來。
李明達偏頭去看,是個滿腦袋是毛,頭頂有兩隻角的頭套面具。
再看那人身披之物,如披風一般,一大塊,鋥亮的黑毛,看著像是熊皮拼接在一起。
若此人戴著一個那樣的面具,再身披這種長毛披風,在深夜裡走在街上,是有些嚇人。
李明達讓那『水鬼』抬起頭來。
「他把眼睛涂紅了。」房遺直提前小聲告知李明達。
尉遲寶琪這時候也笑著走過來,看著熊皮和頭套之後,哈哈笑著:「原來這水鬼真的是人假扮。」
「啊——」尉遲寶琪嘴角的笑容還未來得及收斂,就被忽然抬頭的『水鬼』嚇了一跳。血一樣鮮紅的眼,黑漆漆的嘴,真像是從陰間走出來的魔鬼。
尉遲寶琪抱胸緩了片刻,再三確認這『水鬼』有影子,的確是人,面色才稍稍好些,轉即咳嗽一聲,扭頭看向別處。
李明達和房遺直從尉遲寶琪的身上收回目光,又去看向那水鬼。
『水鬼』睜開眼看了看李明達,上下打量一番之後,就盯著李明達的胸看。
田邯繕見狀,氣得上前就揮手,狠狠地打了那『水鬼』兩個巴掌。
水鬼被打笑了,嘴咧地很大,露出鮮紅的舌頭,配著他畫黑了的嘴唇,看起來倒真是有些嚇人。
『水鬼』樂哈哈地看著李明達,兩眼冒著光,像是餓極了的狼終於看到獵物一般興奮,「是公主,是公主,你真的是公主……」
李明達看眼房遺直。
「剛從被緝拿之後,我就覺得他說話有些不對,卻不知是真裝傻還是假裝傻。公主看呢?」房遺直問。
李明達打量這『水鬼』的神態,目光渙散,嘴角時而抽動,時而下拉,眼中無所懼,也無所隱藏。
「像是個傻子。」
李明達略有些失望,隨即她問房遺直從抓到水鬼之後,可將曲江村和曲江池封鎖。
房遺直點頭,「料他必然會有同夥,水鬼一出現,就立刻傳信給各處封鎖了曲江池附近所有的出路。」
尉遲寶琪忽然想起什麼來,插一句嘴,「不是說殺害那倆道士的凶手很可能是女子麼,這怎麼是個男的,而且還是個傻子。」
「剛說了有同夥,我看你腦袋真被『鬼』嚇傻了。」李明達玩笑道。
尉遲寶琪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他也覺得自己是真有點嚇傻了。
「你叫什麼名字?」李明達問那『水鬼』。
『水鬼』又兩眼冒光地嘿嘿笑起來,扭動被捆綁的身軀,往李明達的方向去。「公主,你是公主……阿牛真的了不得,看到公主了。」
李明達覺得這叫阿牛的『水鬼』雖然傻,但還是有些神智,至少他見了自己就能斷定是公主,必然是有人早前對他說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是公主?」李明達試探問他,聲音輕輕地。
「阿姐說過,夜裡碰到很多人,有大陣仗的時候,若裡面有女人,那就一定是公主了。公主好,公主冰清玉潔,沒人碰過,高高在上,」阿牛說著就死死地盯著李明達流了口水。
田邯繕見狀,忍不住又想踹他,被李明達攔下。
「原來你叫阿牛,那你阿姐叫什麼名字?」李明達繼續又問。
「阿牛的姐姐,阿牛的姐姐叫……」阿牛仰著頭眨巴眼睛,嘿嘿笑起來,口水流得更多,「阿姐不讓阿牛隨便告訴別人。」
「我不是別人呀,剛才你不是認出我來了嗎?我是公主,公主怎麼能是別人。」李明達笑著對阿牛道。
阿牛傻呆呆地看著李明達,半張著嘴,有些痴了。他眼睛直愣愣的,半晌沒有眨一下眼。
正當眾人以為這傻子是不是犯了什麼毛病的時候,阿牛嘿嘿笑起來。
「甜,甜……」阿牛仍緊緊地盯著李明達的臉,更為準確地來說,他在盯著李明達嘴,不停地喊著甜。
「這是什麼意思?」尉遲寶琪不解問。
房遺直冷眼看著那個阿牛,聲音更冷,「他該是在說公主的笑容很甜。」
「那倒是,沒想到這傻子還挺有眼光的。」尉遲寶琪不解地打量這傻子,「哼,不過誰稀罕他欣賞。」
「本能。」公主的美好連傻子都看得出來,恰恰說明她真的很好。
李明達使眼色給田邯繕,讓他把帶來的點心拿一些給阿牛。
這大半夜披著熊皮,帶著頭套到處瘋跑,他必然餓了。
果然,阿牛看到這些精緻的宮中點心就跟瘋了樣,晃著身子,齜牙張嘴要吃。
「這傻子有蠻力。」房遺直隨即讓屬下動手喂,切不可給這傻子鬆綁。
阿牛連吃了八塊,把腮幫子弄得鼓鼓,干噎下不去,最後就著水總算下去了。
吃飽喝足之後,傻子笑得更催生,看李明達的目光更加閃閃發亮。不過相較於之前猥瑣的微笑,他這次笑得有些真誠一點。
「現在能告訴我你阿姐是誰了麼?」李明達問。
阿牛想了想,然後點點頭,「阿牛可以告訴公主,但不能告訴他們,嘿嘿,嘿嘿……」
「好。」李明達伸手,示意所有人退後。
阿牛笑嘻嘻伸脖子,對著李明達道:「阿牛的阿姐叫阿花,人長得就跟花一樣漂亮,她對阿牛很好很好,給阿牛吃的,讓阿牛摸手手,還說阿牛隻要聽她的話,就有好吃的,好喝的,還可以跟她做羞羞事。公主你對阿牛也好,也給阿牛吃的,那阿牛以後聽你的話,你會不會和阿牛做羞羞的事?」
「你胡說八道什麼,竟敢如此冒犯公主。來人,程侍衛,殺了他!千刀萬剮!」雖然眾人都退遠了些,但田邯繕不同,他是公主的近身侍從,就留在了相對較近的位置。剛聽阿牛竟然對公主說如此下流無恥之言,氣得滿臉通紅,脖子青筋爆出。
程處弼立刻抓著刀衝上來,滿臉殺氣。
阿牛從沒見過這般凶惡戾氣的人,阿牛嚇得晃身子,哇哇大叫起來。「我不和你們玩了,快放開我,放開我,我不玩了!」
程處弼見他發癲,亂抖身子,擔心他會誤傷了距離他不遠的公主,遂忙命兩名屬下將他控制起來。
李明達反而更湊近幾步,靠近阿牛,問他還有什麼事想告訴自己。阿牛卻因為受了驚嚇,慌張不顧,只顧著掙扎嗷嗷叫著。
「貴主小心。」尉遲寶琪擔心喊著,一個箭步就衝了過去。
房遺直原地未動,在旁看了眼慌張而去的尉遲寶琪,隨即看向裡面李明達。果然如他所料那般,公主伸手示意,阻止了尉遲寶琪。瞧公主有意靠近阿牛,面色認真的模樣,該是在阿牛身上發現了什麼線索。
房遺直眼見著李明達與阿牛拉開距離之後,才踱步上前,小聲問公主有什麼發現。
「他身上有女人的長發,沾了很淡的脂粉味,」李明達仔細回想,「這脂粉為我以前聞到過,帶著一點點桂花香,卻非長安城女子常用。」
「緩緩,越急就越不容易想出。」房遺直勸道。
李明達點了下頭,然後看著那邊發狂的阿牛,嘆道:「看來是問不出什麼來了。」
房遺直隨即吩咐屬下暫且把阿牛押到河神廟看守,等回頭大家一同撤退的時候,再將他押入大理寺。
「去河邊看看。」既然整個水鬼事件是繞著曲江池發生,十分有必要去看看河邊的情況,或許會有什麼線索。
程處弼率先帶著一行人在前走,隨後待公主等人到的時候,河邊已有侍衛挑著燈籠,大概每隔兩三丈遠,就挑一個。
李明達騎著馬保持減緩速度,在河邊跑,這頭的岸邊跑完之後,李明達就過了橋,往對岸去,侍衛們也隨即撤退,先行到對岸那邊挑燈籠,這時候,忽然有人喊:「這裡有水跡!」
李明達和房遺直等人立刻騎馬奔過去,果然在岸邊的石板路上,看到了一些未乾的水印。順著這些水印往岸邊看,可見河岸上的土也大片濕的地方,不過痕跡卻被雜亂的鞋印弄亂了。再觀河岸邊的那些石子,一些長著青苔的石頭又被踩翻的痕跡。
這片河灘不像河神廟涼亭那邊,岸邊並沒有長草,只有高大粗壯的垂柳,和一些石子,該是以前常來這裡賞景的遊人,在此經常走動的緣故。
李明達再看距離這處地方最近的那棵柳樹的樹幹,似有刮擦的痕跡。走進了仔細看,可確認是有類似繩子之類的東西,捆綁在樹上造成的刮擦。
房遺直和尉遲寶琪等人這時候湊過來看,經過仔細分辨才發現刮擦痕跡。
房遺直提醒李明達道:「若我記得沒錯的話,那倆道士就是在那邊擺的香案,距離此處不過二三十丈遠。」
李明達轉即挑著燈籠,往河上照,「這處地方水深,似不見底。」
「是很深,我記得以前聽人說過,這河邊有幾處地方是個大深坑,以前就有人在這樣的地方落水,因為水太深不好搭救,眼見著人就沒了。」尉遲寶琪道。
李明達默默看著河水想了下,隨即命令道:「找兩根竹竿來。」
侍衛依命,立刻騎馬去了。
大家都暫且在岸邊等著。
秋日晚風有些寒涼,田邯繕忙取來狐狸領披風,為公主披上。
又有人燒了熱茶送過來,備了熱羊奶,分與大家喝。李明達和房遺直都選擇喝清茶。尉遲寶琪覺得新鮮,也要了一杯嘗,卻發現這不是煎茶,也沒有薑糖之類的調味,覺得有點苦澀,不好喝,卻又不好倒掉,遂就憋著鼻子硬喝。但奇妙的是,喝了幾口之後,竟覺得唇齒留香,有種特別的淡淡地清香味。
尉遲寶琪不禁喜歡起來,倒了第二杯繼續喝。
「你才喝這個的話,卻別喝太多,不然晚上睡不好覺。」房遺直友善提醒尉遲寶琪道。
尉遲寶琪笑道:「貴主賞的茶,就是喝了三年不睡覺,也值了。」
尉遲寶琪說罷,就一口把杯中的茶飲盡。喝完之後他緊閉著嘴,一臉痛苦之樣。
房遺直和李明達雙雙看著他。
尉遲寶琪還憋著,隨後忍不住了,背著手假意觀賞風景一般,轉身過去,隨即張口伸舌頭,偷偷吸冷氣。
燙,差點就燙死他了!
李明達自然聽到了尉遲寶琪冷吸氣的聲音,禁不住抿嘴笑起來。房遺直從看他急切喝茶的時候,就已經料到茶燙了,遂也笑。
唯獨尉遲寶琪背著二人,還覺得自己忍得很好,幸虧沒丟人,幸虧沒有被發現。
尉遲寶琪隨即轉過身來,展開扇子,溫潤地微笑,一副風輕雲淡地模樣。
李明達看他一眼,故意問他今天過得可好。
「還好,還好,多謝公主關心。」尉遲寶琪一聽公主關心他,有些不好意思。
李明達招手,叫尉遲寶琪走近一些,轉而又示意那些侍衛都退後,
尉遲寶琪感覺公主一定是要和自己說很重要的話,心裡一邊激烈地砰砰跳動,一邊冒出很多想法和可能。尉遲寶琪當然是希望事情會順著他最希望的那個可能來,所以走著走著臉就有點發熱了。看著和自己距離越來越拉近的公主,尉遲寶琪愈發感覺到公主之美,顏若朝華,儀靜體閒,這世上該是沒有任何女人能比得過他了,至少在他眼裡,一定是這樣。
尉遲寶琪走到李明達面前時,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
房遺直在不遠處,側首瞧他們,眸底微微下沉,隨即就有一些不悅的氣息毫不掩飾地擴散著。
落歌跟在在家大郎身邊,忽然覺得有點冷颼颼地,轉即去瞧大郎,其墨色眸子裡淌出了似要吞噬這整片黑夜的戾氣。
大郎這是怎麼了,以前就是被同齡人嫉妒算計,也沒見大郎這般過。而今就是夜裡在河邊乘涼,大郎前一刻還好好的笑著,怎麼這一刻就這麼惱怒?
落歌動了動心思,順著大郎的目光朝公主和尉遲寶琪那邊看去,心中一怔。
李明達隨即喊常懷遠過來,然後低聲對尉遲寶琪道,「自今晚開始,你的安全就由他負責,常侍衛是聖人身邊最得寵信的高手,他會選最好的屬下暗中保護你。」
尉遲寶琪怔了下,沒想到公主叫他來神神秘秘的,是為了交代倭國公主身死一案的後續事宜。
李明達隨即交代常懷遠,「務必不要弄出響動,被人發現。」
常懷遠立刻領命。
李明達轉而瞧尉遲寶琪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還以為尉遲寶琪擔心自己做「誘餌」的安全問題,擺擺手,把閒雜人等打發遠了,就低聲囑咐他放心,有宮中的高手侍衛暗中保護他,必然不會出什麼大事。
尉遲寶琪怔了怔,其實……他不是擔心這個,他父親尉遲恭好歹也是馳騁沙場的大將,而今不過是做個誘餌而已,怕什麼。就是要他報效國家上陣殺敵,注定送死,他尉遲寶琪也絕沒有二話。
「貴主,其實我……」
「嗯?」李明達轉頭看他。
尉遲寶琪看看在場的人,覺得自己這種時候和公主糾結這種事沒有必要,總歸公主是因為擔心他,才會有這樣的囑咐。公主的好意,他就該高高興興地領下,遂笑著搖頭說沒事。
這時候侍衛騎著馬,抓了幾根竹竿過來。李明達讓人把兩根竹竿相接綁在一起,然後親自抓著竹竿往河裡探了探。
隨即可見,竹竿的大半都沒入了水中。
待竹竿戳到河底的時候,李明達來回在同一個地方戳了幾下,然後就換了個地方繼續戳,耳朵對著河水的方向,聽聲音。如此反覆幾下之後,李明達有稍微往前走動,繼續如此,之後又往後試了試,然後就把竹竿交到了身邊的田邯繕手裡。
田邯繕也好奇,跟著戳了戳,只覺得戳到了河底而已,沒什麼特別之處。
「河裡有東西,今天太晚了,等天亮再派人打撈,要注意安全。」李明達對房遺直吩咐完,然後就上了馬,「今夜該是就這樣了,水鬼必然有同夥。阿牛一個傻子,根本不可能成事。他必然就是個被推出吸引人注意的棋子,隨時可棄。這些人派阿牛做『水鬼』,倒是個聲東擊西的好法子。一方面可以驅趕夜裡街上的閒雜人,一方面宣揚出水鬼之說,可令百姓們懼怕,夜間閉戶不敢出門,更加方便他們行動。」
「這路上未乾的水跡,該是他們剛剛行動失敗的證明。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猜這些剛剛行動的人還沒來得及逃走,就藏匿在附近,曲江村有人數萬餘,他們極可能就在其中藏匿。繼續封鎖各個出路,從明天開始,大理寺協同京兆府衙差一同排查曲江村每一戶村民家中的情況。」李明達繼續又吩咐道。
眾人忙領命。
李明達轉即對房遺直和尉遲寶琪等人道:「那幾天就到此為止,明早在此匯合。」
房遺直對李明達拱手,表示自己要晚些再走,還要帶著大理寺的人巡查一下各個封鎖的路口,看看是否有紕漏。
尉遲寶琪忙道:「那我護送公主回宮。」
房遺直看了眼他,點了點頭。
李明達:「這倒不用,我身邊已有很多人護衛。」
尉遲寶琪忙拱手表示,這是他作為臣子該盡的心。再說他要帶走公主帶來的一部分侍衛,麻煩這些人來保護自己,那護送公主回宮的人數就必然減少了。這大半夜的,尉遲寶琪十分不放心,遂堅持要送。
李明達見尉遲寶琪看眼常懷遠那邊,欲言又止,心裡大概猜出尉遲寶琪的意思。他該是因覺得他自己要帶走了她身邊的一部分侍衛,不安心。
「罷了,我不攔著你的忠心。」
尉遲寶琪高興一聲,立刻上了馬,然後帶著自己的隨從緊跟在公主後頭,臨走前特意高興地揮手和房遺直告別。
房遺直微微點了下頭,墨如黑夜的眸子裡,意外地顯露出十分濃烈的探究之意。
房遺直背著手,目送公主和尉遲寶琪遠去,方轉身叫身邊的人出發。
一行人入了長安城,就愈發感覺到四下的寂靜。
長安城一貫施行宵禁,普通人在沒有允准之下,是不許在夜間出行,現身在大街上。若是有人不聽話,敢在夜間在大街上閒逛,便是因此被巡城侍衛發現,一刀殺死,也沒理由說什麼。規矩如此,法度如此,這一點上沒有理可講,必須遵守。所以能在夜裡在長安大街上行走的人,一定是持有允准令的特殊人才可。
而今街上太靜了,靜得只能聽到馬蹄聲。一行人騎馬的速度又不是很快,尉遲寶琪覺得要是不說點什麼,似乎氛圍有點尷尬,正琢磨著該以什麼話題開頭,和公主聊天的時候,公主竟然先和他說話了。
尉遲寶琪的心又噗噗跳得厲害。
「別怕鬼了。」李明達偏頭,勸尉遲寶琪一句,「這世上真沒有鬼,不騙你。」
尉遲寶琪怔了下,然後眨眨眼,看向公主。本來他在肚子裡準備了諸多回應之詞,不管公主說什麼,他都自信能回地萬無一失,還是那種力保風度翩翩,吸引人一點的。
但……說到鬼就……
尉遲寶琪腦袋瞬間空白,不知該作何回答,最後紅著臉尷尬地「嗯」了一聲。
「你不信?」
「信,從今以後只要公主信的東西,寶琪就信,深信不疑。」尉遲寶琪堅決道。
李明達覺得尉遲寶琪竟然會說出這麼『程處弼』似得話,有些意思,不禁笑起來。轉眼去瞧身後的程處弼,卻是板著一張臉,如往常一樣面無表情。
尉遲寶琪也笑起來,微微頷首,有些不好意思。
之後就一路無言,轉眼就快到承天門了。
並非尉遲寶琪不想說話,他想說的話肚子裡一堆。卻不知為何,往日他信口拈來的話就能逗得那些女孩們哈哈大笑,惹得那些鶯鶯燕燕都十分喜歡與他交談,巴不得往他身上貼。可現在面對公主的時候,他竟然什麼話都說不出,只能看著公主卓絕的背影,乾著急,急得手心都是汗。
尉遲寶琪懊惱的垂頭,難得自我反省,意識到自己有點沒用。
承天門前,公主的馬停了。
尉遲寶琪慌忙也跟著拉住韁繩。尉遲寶琪想了下,趕緊告訴公主,他打算明天動身。水鬼案感覺自己沒幫上什麼忙,那而今這樁倭國公主案,他既然能出一份力就要儘早辦好它。
李明達微笑點點頭,讚歎尉遲寶琪有其父的風範。
尉遲寶琪隨即下了馬,拱手作揖,目送公主往承天門去。但眼見著公主的身影要過了承天門,尉遲寶琪不知怎麼的沒控制住自己,喊了聲:「貴主!」
這一聲喊有些嘹喨,引得所人側目。就是守衛在承天門門口,常年習慣裝木頭的守城侍衛們,也都眼珠子動了動,關注地看向尉遲寶琪。
尉遲寶琪紅了臉,隨即在心裡罵自己八百遍。他剛剛是怎麼了,怎麼會喊出口,還喊得那麼大聲……
李明達復而走過來,問尉遲寶琪是不是有什麼事忘了說。
公主很隨和,臉上還保持著微笑,為沒有因為自己剛剛那聲喊而覺得冒犯。
公主真是好人,她的笑容甚美,驚豔過世間一切了。像是一朵正在綻放的牡丹花,從他心尖上一點點開啟,每一瓣的綻放,都牽動著他的心。
「寶琪……」尉遲寶琪話語猶豫著,他抬眸見,與公主明澈的眼相撞,宛然若星辰閃耀過來。尉遲寶琪皺著眉,口乾,攥緊拳頭。
「你到底有沒有話說?」李明達問。
尉遲寶琪抿著嘴角,低下頭,隨即跪下了。
李明達訝異地看他,「尉遲寶琪,你怎麼了?」
尉遲寶琪拱手,頭低得很深,「貴主,寶琪……」
尉遲寶琪心漏跳了一拍,哆嗦著嘴唇不爭氣的說了後半句話,「對您……祝您一夜好眠。」
「好,你也是,不過以後倒是不必如此嚴肅正經。」李明達笑出聲,然後擺擺手,讓尉遲寶琪快走。
尉遲寶琪應承,但他還是跪著,眼看公主進了承天門,他整個繃緊的身體才終於放鬆下來,隨之大大地鬆口氣。然後全身癱軟,乾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歇了歇。
承天門的侍衛為此動了動眼珠子,拿稀奇的目光看向尉遲寶琪。
多福隨後去攙扶自家郎君起身。
尉遲寶琪抖了下腿,往多福肩膀靠了下,才算站直自己的身子,探後他就牽著馬,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多福湊到自家二郎身邊,「二郎,您之前突然說和那些小娘子們絕交,該不會就是為了宮裡那位金枝玉葉吧。」
「要你胡沁。」
多福:「二郎論家世,才學,樣樣都不差,而且還長了一副這般討人喜歡得俊俏模樣,您真配得上公主,又何必像剛才那樣慌張,這可不是二郎以前的樣子。」
「我這樣是配得上公主,但我卻未必配得上這位公主。」尉遲寶琪皺眉,揚頭看天上的星星嘆了口氣,然後感慨,「我以前以為,自己只要擁有漫天的星星就夠了,花樣多,也自在。現在我才知道,一心向明月的美好。」
「可也失去了自在。」多福道。
尉遲寶琪瞪他一眼,「你不該叫多福,該叫多嘴。」
多福抿起嘴角,然後無奈地看尉遲寶琪,「真不是奴想多嘴,但二郎剛剛的表現實在欠佳,公主那麼搶手,二郎有不能好生表現自己,公主又如何會把目光從房世子那裡移到二郎您的身上。」
「你胡說什麼,什麼房世子,他不喜歡公主。」尉遲寶琪堅決肯定道,隨即告訴多福,那天他確認的經過,「趕巧你那天鬧肚子沒見識到。」
「竟如此,真不喜歡?可我瞧著怎麼——」多福咂咂嘴,「那可能是奴多想了。」
「唉。」尉遲寶琪無心搭理多福,只是發愁,自己這樣一面對公主就緊張,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順利表出自己的情意。
總這麼憋著可太難受了。
「二郎別急,還是好好琢磨,找個最恰當的時機去說才合適,」多福頓了下,隨即建議道,「但二郎可不能像剛剛那樣,隨隨便便就出口,總得有個由頭,說的不明不白,卻又有點意思那種,,好好準備準備。」
「你這廝什麼時候懂這麼多了?」尉遲寶琪訝異問。
多福嘿嘿笑,「都是二郎教的,平日瞧二郎對那些娘子們的手段,多福多少也能學些不是。」
「呵,從我身上學得,而今反過來教我,倒真是諷刺。」尉遲寶琪撇了撇嘴,騎上馬就往家奔,不想自己竟然在府門口瞧見了房遺直。
他這個背著手,就站在尉遲府正門前,守門的小廝們很客氣的在一邊陪同,尉遲府的大門是開著的,該是他府裡的人邀請過他了,他卻沒有進。
尉遲寶琪瞧著房遺直負手而立的背影,在夜色下,竟莫名有種孤絕寒冷的意味。
尉遲寶琪眨了眨眼,騎馬快進了,然後跳下馬,笑問房遺直找他何事,怎麼沒有進府等。
「有幾句話,說過就走。」房遺直道。
「什麼話?」尉遲寶琪問。
「歇了尚晉陽公主的心思。」房遺直不溫不火地撇出個令尉遲寶琪頓然覺得五雷轟頂的話。
尉遲寶琪不解地尷尬許久,然後驚詫地反問房遺直為何。
房遺直卻沒有立刻回答尉遲寶琪,而是用他黯如子夜的眸子,凝視了尉遲寶琪很久。
夜沉如水,兩廂對峙。
「你沒否認,便是說你真的喜歡晉陽公主了。」房遺直許久之後,說了這樣一句話。
尉遲寶琪怔了下,慌張道:「其實也……我……」
房遺直聽他嗑巴緊張的話語,墨色的眸子又凝視過去。
尉遲寶琪臉色變化無數次之後,終於做出一副認命狀,「我是喜歡她。」
「有多喜歡?喜歡多久?」
尉遲寶琪想了想,卻不知道怎麼形容深度,只說就是前幾日剛剛下決心和那些紅顏知己訣別的時候。
「若你執意,我不會攔著。但有句話我一定要對你說清楚,她不適合你。」房遺直隨即上了馬,對尉遲寶琪道,「我也不希望你因此而受傷。」
尉遲寶琪怔怔看房遺直,有點難以消化他的話。房遺直的言語一向溫和,語調淡淡,但這並不影響他話語背後所散發的逼仄氣勢。
尉遲寶琪反應過來想問為什麼的時候,馬蹄聲起,房遺直人已經去了。很快其身影就不見了,消失於夜色裡。
「為什麼這麼說?」尉遲寶琪看著房遺直消失的方向,發出了一句遲來的疑問。
多福:「房世子今天有點奇怪,不過比起二郎的奇怪,他倒是正常了些。仔細琢磨他對二郎的話,倒是有幾分道理,奴也覺得二郎可能未必適合和她一起。」
「為什麼?」尉遲寶琪不解問。
「因為二郎從喜歡她之後,二郎就不是二郎了,變得連奴都快不認識您了。」多福老實道出自己的擔心。
「我卻喜歡這樣的自己,我說了,心向明月之美,無可匹敵。」尉遲寶琪又看眼房遺直消失的方向,口氣堅決道,「這件事誰也攔不得我,我一定會一條道走到黑。」
「二郎有氣勢!」多福稱讚道,然後雄糾糾的表示,他以後一定會加倍努力,促成二郎和公主之間的好事。
「你臉變得倒挺快,前一刻還說我和她不合適。」
「奴是覺得房世子的話有道理,但奴更加知道,奴的道理都在而二郎這,二郎說什麼就是什麼。」多福表決心道。
尉遲寶琪高興不已,轉即搓搓手,然後和多福興奮地商量該怎麼和公主表情意。到底是寫信,還是親自說……
「親自說,更有誠意。」多福想了想,隨即道,「二郎可以趁著一些離別的時機,說些肺腑之言,然後順便就跟公主表情意。比如』我要離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有些話一定要說』這類。」
「你這又是從哪兒學來的?」尉遲寶琪驚詫問。
多福:「二郎又忘了,這是您幾月前,當初離開長安城之時,對風月樓苗緋緋說過的話。當時那個煽情喲,奴都被感動得眼淚嘩嘩流。」
「不行,當初那些戲言,怎配用在貴主身上。」
「這事兒二郎真不能太較真,不然就會像剛剛在承天門前那樣尷尬了。」
「也對。」
尉遲寶琪琢磨了下,決計回去好好打個稿子,斟酌一下。誠如多福所言,明天正好是個好時機,趁著明天他去做誘餌離開之前,和公主說點肺腑之話,公主說不定真就感動了。
次日,天大亮。
李明達同李泰一起騎馬來了曲江池邊。這時候,房遺直已經找了二十名深諳水性的官差,身綁著繩子,下河打撈。
沒多久,水下就有人冒頭告知,他們發現水底有東西,但是太沉了,搬起來有些費力,怕是就游不上來了。
房遺直想起昨晚李明達說過,那柳樹有被繩子摩擦過得痕跡。隨即讓人備繩子,令他們在水中把東西綁上,然後令岸上的人拉拽出來。
此法隨即生效,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兩個箱子就被拉了上來。
箱子的前後左右四個方向都上了鎖。
李泰本是悠閒地坐在河邊瞧熱鬧,見真有東西出來了,立刻起身打量,然後用佩服地目光讚歎李明達。
「四哥輸了,這水裡真有東西。」李明達嘆,「那你在曲江村的那間觀景別苑就輸給我了。」
「輸了就是輸了,給你。」李泰笑著應承,然後讓人趕緊把箱子破開,他倒要看看裡面裝了什麼東西。
鎖頭隨即被侍衛們用斧頭砍斷,蓋子一揭開,滿箱子金燦燦入了眾人的眼。
金。
別說金了,就是銀,當下也是稀少之物,僅能用作充入國庫使用,禁在民間流通。金子與之相比,自然厲害更甚。
整個大唐都是要使用銅錢和帛來買賣交易的地方,竟然有人在河裡存了這麼多金子,而且不止一箱。任誰都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李泰眯起眼睛,面色肅然蕭冷,轉即對李明達道,「這案子不可小覷,我必須立即進宮稟告父親。」
李明達點頭,目送走李泰後不久,就聽到馬蹄聲和碎碎念。什麼「此來特意和貴主告別,雖說是做個誘餌,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凡事都有意外……」
李明達隨即用目光迎接了騎馬而來的尉遲寶琪。
尉遲寶琪成竹在胸,他笑著下了馬。轉頭見房遺直也在,還看著他,尉遲寶琪想起昨夜他的話來,扭頭不想理他,繼續對公主笑。
問過案情,得知發現金條之後,尉遲寶琪感慨不已,隨後和李明達作別,「寶琪此來特意和貴主告別,雖說是做個誘餌,沒什麼大不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