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唐晉陽公主
嗯。
是什麼意思?
李明達拉回她本來已經移開的目光,再次看向房遺直。他人正立在斑駁樹影下,爽朗清舉,蕭蕭肅肅,微光透過葉縫映照在其額頭上,將他濃密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打成了陰影。雖有睫毛遮擋,但李明達仍舊眼力很好地發現,其平常一雙寡淡無情的湛黑眸此刻卻盛裝著一些複雜情緒,就好像仙人突然下凡了一般。
猛地,房遺直抬眼,迎住了李明達觀察他的目光。
他眼睛一定是帶鉤子的,所以才會抓得人渾身不自在。
李明達輕咳了一聲,她立刻就調整好自己,很有氣勢地昂首挺胸,拿出公主的威風,凜凜地對房遺直道:「既然是你主動表示願意做我的跟班,我就給你這個機會,以後好好表現,別讓我失望。」
李明達隨即對房遺直燦爛一笑,接著又道:「我還有正事,就先走了。」
說罷,李明達就叫上田邯繕,快步從西山牆這邊走了出去,然後直接朝東奔。
房遺直靜默原地。李明達突然尷尬地停住腳步,轉而又朝西走,這次步伐比之前還要飛快。
走錯了。
房遺直忍不住勾起嘴角。
房遺直的隨侍落歌探頭悄悄看了會兒,便轉身忙和房遺直回稟,「人進去了。」
房遺直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
李明達跪在大雄寶殿內,把自己的夢境跟佛祖說了,把心願也跟佛祖說了。懇請佛祖能保佑她九泉之下的母親登入極樂再不必受苦,保佑父親和他的天下一切安好。李明達倒是還有更多的懇求,說不完的心願,但怕說多了反而不靈驗,就只說了這兩件最緊要的,就算罷了,起身離開。
門外太陽正大,一陣風過,竟有淡淡地明庭香襲來。李明達聞到這抹熟悉的味道,心咚地跳一下,她邁出殿外,目光隨即四處搜尋,然後就在大雄寶殿西側看見一抹矗立的身影。
房遺直沒走。
李明達立刻走過去問他何故。
「遺直在等公主。」
房遺直的口氣倒很理直氣壯。
李明達好笑的挑了下眉,感興趣地審視他,「我又沒讓你等我。」
剛巧一陣風過,吹得衣袂飛起,墨發飛揚。謙謙君子,妙有姿容,此景竟如畫一般。
「既做了貴主的跟班,遺直豈能獨走。」
房遺直語氣很是斯文,但話裡的內容有點耍無賴。
「你該不會是以後我去哪兒,你就跟哪兒吧?其實你不必為「跟班」二字,做到如此,我剛剛是和你開玩笑。快走吧,該做什麼做什麼去。」李明達打發他道。
房遺直應承,便利落走了,留下一個佳絕的背影給李明達。
李明達方鬆口氣,然後她看看四下沒人,就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倒是奇怪,關鍵時候不管用,怎麼才聞到房遺直就在殿外。
又一陣風吹過,方向變了。原來是風把氣味帶走了。
李明達傳命下去,即刻啟程。她回房喝了茶,聽聞田邯繕準備完畢後,就立刻動身。
田邯繕忙道:「貴主還有一事,房遺直他——」
「他又怎麼了?」
「已經在貴主的馬後等著了。」田邯繕道。
「啊?」李明達驚訝。
田邯繕:「奴揣測貴主該是不喜和他一起走,就跟他商量可以自己走,但他又說他是貴主的跟班,要竭盡其職。」
「……」
這房遺直肯定有事,保不齊是想報復自己偷聽,不然他那麼有才孤高的一個人,怎可能真心為他鞍前馬後。
李明達嘆了一聲,感覺自己惹了個麻煩,隨即便邁著快步去了。到了寺廟外,頭一眼就見碧雲牽著馬站在前頭,隨後見其後頭果然有房遺直,就如田邯繕所言,他也牽著馬就站在她的馬後。人群之中,唯有他庸中佼佼,特別乍眼,就像一塊白玉被摻進了粗石堆中。
剛說跟班是鞍前馬後,房遺直便不負他的「名分」。
李明達也是服他。
那廂還有以悟遠住持為首的諸多僧人給他送行。
李明達與帶病前來的主持等人告別,便上了馬。
臨走前,李明達對悟遠住持道:「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會一直有府衙的人封禁寺廟。放心,只要你清白,要不了多久便會一切如常。」
悟遠忙應承,幾番謝過公主,
眾僧人一樣,給李明達行佛家禮。
啟程後,馬慢慢地走出廟門。李明達眼睛不時地瞟向房遺直。房遺直一直垂著眼簾不看他,李明達便直視前方也不去看他了。
隨後不久,房遺直騎著馬上前來。
李明達聞香辨人,目光直視前方,根本不用去看房遺直,「你此來安州有要事處理,倒不可耽誤了正事。」
程處弼聞此話,疑惑地看一眼房遺直,轉而又去觀察公主的神情。
房遺直:「稍後便告知十九郎要瞭解的事。」
李明達怔了下,她差點忘了,她早就和房遺直說好了,等她祈福之後,就讓他把他調查的事情告訴自己。
原來他跟著自己,是為了坦誠這個。
再說靈安寺的悟遠住持,直到公主一行人馬遠遠地消失不見,才允准身邊的僧人攙扶他回去。
監寺卻還是一臉愁態,擔心住持鬥不過那三個心智衝動的富貴人家,「公主雖是個通情達理之人,願為咱們做主,怕只怕付縣令那頭不上心,畢竟這地方政務上的事,公主總不好去插手。」
悟遠住持倒是面色十分平靜,「清者自清,只求捫心自問,無愧於佛祖便罷。至於其它,隨緣,不強求,不強求。」
「靈安寺的住持,你覺得他如何?」李明達回首,眼見靈安寺已經從自己的視線裡消失,便突然發問房遺直。
房遺直:「善,被人欺。」
李明達點點頭,讓房遺直可以繼續說那樁事了。
房遺直:「此事頗忌諱,這也是當初吳王悄悄回長安城的緣故。他本是想私下解決,不願把此事拿去驚動聖人,也算一份孝心。不想還是發生了一些巧合,故這件事最終還是進了聖人的耳裡。」
「料到此事不簡單。三哥偷回長安可是大事,但面聖之後,只是被父親痛罵一頓,趕回安州,沒有其它懲罰。我便想到這裡頭該是有什麼忌諱,父親理解三哥的用意,才沒有對他有更多的斥罰。」李明達道。
房遺直點頭,「公主睿智,確實如此,這件事所碰的大忌諱,正與息王有關。」
息王,李建成。
李明達聽到這兩個字,便心頭一震,轉而蹙眉看房遺直。
此刻不光是李明達,連同後頭近身騎馬陪行的程處弼、田邯繕和碧雲三人,聽到這二字都傻了眼,面色異常震驚。程處弼表現的驚訝最為明顯,他迫不急待地瞪大眼,握緊腰間的刀,緊盯著房遺直,等他的後話。
房遺直:「人死不能復生,這是必然。但而今安州城內卻有人藉著息王的名義,劫富濟貧,做了些看似俠義之事。這些事從發生起前前後後已經有半年了,最近一起是在上個月。便是安州城轄下的流水村遭了土匪,村民死了三人,婦女被奸五人,三間房走水,全村三十餘戶的錢財都被搜刮乾淨。」
「三十餘戶,共有多少名土匪?」
「事發時在深夜,村裡的人都在熟睡中,多少人不清楚,總之得手會快,幾乎悄無聲息。有反抗的即刻被殺,不及反抗的都被捆在了家中。臨天亮前,人就走了,至次日晌午時有外村人來此尋人,才發現村裡的人都被綁了,這才報了官。官府查了小半月沒結果,至後來也便把此案擱置了,很少過問。村民們心有不忿,卻也無可奈何。卻到月中十五這一日清早,有人發現村頭的歪脖樹上掛了五具屍體,每個都是身形高大的男子。村民裡有人認出其中一人的手上的痣,正和先前在夜裡燒殺搶掠的一名土匪長得一樣。」
「也便是說,那天搶村子的土匪,突然在一夜之間都死在了流水村的村頭?」李明達問。
房遺直點了點頭,接著道:「屍體上留有一封信,信中人自稱是息王的後人,替天行道,要百姓不必感激,若非要感謝,便可在心中念一下息王俠義便可。最後還有一句『邪不勝正,天道所歸』的話。」
李明達心中凜然,眯著眼在心裡琢磨這句「邪不勝正,天道所歸」。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是弦有外音,並非是指他們俠義助人之舉,似乎在暗指息王和聖人當年玄武門之事並非天意正道,名不正言不順。
難不得人人忌諱,這件事確實牽涉到了大忌。
一行人都陷入了沉默。
許久之後,程處弼皺眉嚴肅道:「此事太蹊蹺了,鄉野偏村,突然說是什麼息王后人的話,何其可笑。我們誰不知道,當年息王的後人都——」
程處弼話未說完,便被房遺直使了個眼色,方反應過來自己所提及的東西太過忌諱,遂忙感激看一眼房遺直,住了嘴,隨即跟李明達道歉。
「倒不必如此。既然有人碰了這個忌諱,便是瞧準了我們怕這個,而今偏要好生說道說道,不能遂他們的願了。」李明達說罷,轉而便問房遺直,可曾親眼看過那封留在流水縣村口的信。
房遺直點了點頭,但表示自己並沒有什麼發現,隨即又道:「公主慧眼,保不準看了實物,會瞧出些東西來。」
程處弼在後頭疑惑地看著房遺直,心中很是不解。房遺直明經擢秀,學比山成,連他都瞧不出什麼門道的東西,晉陽公主如何就能看得出。比賢才謀略,當世除了房玄齡,還真難找可與房遺直所匹敵之人。只可惜他人冷傲了些,還喜歡閒淡,不怎麼愛去顯才管事,而今的名聲才沒有蓋過魏叔玉。
程處弼在心裡還沒有計較完,就聽那邊李明達下令快速前進。一行人只花了不到一個時辰的工夫,就飛奔回到了吳王府,李明達一邊命人趕緊把吳王叫回來,一邊又問房遺直,類似的事情還有多少樁。
房遺直從落歌手裡接過冊子,呈給李明達。
李明達坐定之後,隨即翻閱此冊。冊上所書字體清雋,收尾處藏鋒。李明達一眼就辨出是房遺直的字。
接下來,李明達便閱讀他總結了每一樁與息王后人有關的案子。因房遺直的總結簡明扼要,句句切中要害,無一字白用。遂李明達也很快就可看完了,快速瞭解整個經過。
從起初賣豆腐女子被登徒子調戲,到富戶強霸田地欺辱良,所謂『息王后人』的『俠義』在一點點做大,到了後來就是那樁流水村的案子,殺了足有五個人。所有的事情,從登徒子被蒙頭揍,被扒光了吊在房樑上,到富戶房子被燒等等事件,都是發生在晚上。且事發後都會有一封信交到受害者的手上,表明其是「息王后人」的身份,邪不勝正,天道所歸。
顯然所有的事情都是蓄謀而為,所以此人才能做到來去無蹤,給人以神秘感。並且他也是憑此般神秘,在百姓之中造了聲勢,引發猜測議論。而今事情持續發生已經有了半年了,悠悠眾口難擋,便是明面兒上沒造出聲勢,但暗地裡肯定引發了議論,且必定已經有了一些影響。怕只怕這樣的事再繼續持續下去,其造勢越來越大,名聲會越來越響亮,僅「息王后人」這四個字,就會讓某些不安分之人借題發揮,引發叛亂。
李明達閱畢,沉著臉把書冊丟在桌上,凌厲道:「此事刻不容緩,必須立刻查明。」
這時門外傳來李恪的笑聲,他邊進門邊嘆:「聽口氣十九妹怎麼像是不高興了,是誰惹了妹妹不快?」
李恪進門後,見李明達手邊的桌上放著一本冊子,而那邊坐著的房遺直也是一臉冷漠,看起來氛圍很不對。
「這是怎麼了?」
李恪拾起桌上的冊子翻閱通覽一遍後,訝異地揚眉去看房遺直,「你的總結?果然厲害!沒想到我轄之地,還有幾樁我並不知道的事,你倒先查清楚了。多虧你費心幫我,便知你有此才,當初我果然沒有找錯人。」
「大王不必如此抬舉遺直,遺直此來是因聖命,只因聖命。」
換句話來說,若非有皇帝的命令,他房遺直是絕對不可能來到安州地界去幫李恪處理這些麻煩。
李恪臉上露出苦笑,「當年我對令堂——」
「過去的事,大王何必去提,倒是解決當下這件事最為要緊。」房遺直言語溫溫有禮,看起來就是個謙謙君子,並不像是個會對往事計較的人。
但李明達敏銳地發現,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從未曾朝李恪的方向看過一眼,又可見他還是真的記仇。
這倒是沒辦法的事,誰叫李恪當年調皮,致人家的母親滑胎。失子之痛,豈非一句道歉就可消散得了。
「這些信有多少,都拿來看一看。」李明達見這二人尷尬起來了,便插話讓所有人把注意力都放在正事上。
「最早發生的那幾樁,都是在事後調查才得知,信早就查不到了,多數都被收信人給燒了扔了。最近的五件事,信都在,我都讓人存著。」李恪說罷,就打發下人取來,與了李明達。
隨即在李明達安靜看信的時候,李恪看眼房遺直,有點尷尬,就忙著跟李明達說話。
「妹妹怎想起插手這件事?」
「三哥不許?那我就不看了。」李明達說罷就鬆手。
李恪忙擺手表示不敢,「妹妹幫我忙我謝還來不及,哪裡會不願意,快別折煞三哥了。這件事在安州已經發生不止一次了,我早就為此苦惱,一直愁沒人幫忙,你能出一份力,對於三哥來說便是天大的好事。」
李明達看眼李恪不太自然的面容,笑嘆:「是麼?」
「真的。」
「那就是真的。」李明達雖知李恪亂說的違心,但不與李恪犟,只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信上。
李明達先拿起流水村那封信,這是距離今日發生最近的事。李明達趁著眾人不注意的時候,把信紙從自己的鼻子前滑過,趁機聞了聞,許是因為信紙一直被封在信封內的緣故,信紙上還殘留些許血腥味和一點點墨味。
李明達依樣聞了其它幾張,本以為那些時間久遠,她聞不到什麼,卻不想在其中一張紙上,聞到了一股熟悉的熏香味道。
李明達把信紙舉起,對著光亮看,可見信紙左邊的一角上有水滴過的痕跡。香味就是從這個已經乾涸的水漬上發現的。這種香的味道很難形容,有點像龍涎香,但比龍涎香還淡一些好聞一些,還摻了點些許麝香和花香的味道。這種混合的香氣聞著很有一種魅惑的感覺,在來安州之前,李明達並不曾聞到過,直到見了裴駙馬。
李明達面無表情地把手中的信紙放在了桌上,然後看一眼房遺直。房遺直該是早就一直盯著李明達的表情,所以李明達的一個眼神過來,他立刻就能接住,微微頷首,算是點頭表示明白了。晉陽公主已經發現了線索。
二人眼神快速交流之後,便都不看彼此。
「怎麼樣,我的好妹妹可發現了什麼線索?」李恪好笑問,他是覺得李明達一個女子摻和進來實在添亂。不過這位妹妹太受寵,他也只能好脾氣順著。
李明達瞟眼信上的字。
「這些信並非出自同一人之手,雖然寫字者刻意隱藏了筆跡,看起來像是用左手為之,但下筆先後、停頓之處,還有習慣都各不同。這兩張是同一人,這兩張是另一人。」然後李明達就拿著那張有滴水漬的信紙,晃了晃,再次確認一遍上面的味道,「這張也是另有人,至少說明參與者至少有三人。」
「肯定不止一人,瞧他們能輕易處置五名身材高大的悍匪,還能把其掛在樹上的能耐,就可以看出。」李恪哈哈笑嘆道。
他言外之意,李明達看得這麼仔細也沒用,她推敲出來的東西,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沒什麼大用。
李明達一向聰穎,當然立刻就明白李恪的意思,她一點都不惱,反而甜笑起來,對李恪道:「那如果我說涉事者其中之一必為貴族,你如何看?」
李恪怔了下,忙斂住笑,嚴肅地看著李明達:「倒說說,你因何有此說法?」
「懶得告訴你。」李明達起身便對李恪道別,她該回公主府了。
李恪忙攔著,好言請求李明達把剛剛的話說完,「不然我心裡懸著,一整天都過不安生,晚上還可能連覺都睡不好。」
「聽你這麼說,我更不想告訴你了。三哥有笑話人的工夫,何不自己猜猜呢。」李明達又對李恪甜甜一笑,然後對他說再見。
李恪不捨地追出去,卻見李明達態度決絕,立刻騎馬而去。李恪懊惱不已,轉即他回身,想去問房遺直。然而就在自己目光投過去的時候,房遺直輕淺對自己行禮,轉身走了。
「這算怎麼回事,我就那麼討人嫌?」李恪自我懷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恨得原地跺了下腳才走。
李明達行至安州城的桃花酒樓,瞧著這家酒樓人聲鼎沸,客源旺,便跳下馬,在大堂內要了些酒菜。她一邊假意喝酒,一邊聽鋪子裡的那些文人子弟們閒聊言談。雖然說到私密之處,這些人都圍在一起,悄悄地壓低話語,小聲嘀咕,外人該聽不到。但李明達卻可以很清楚的把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聽清楚。倒真有人提及流水村的事,提到了息王,還說所謂息王的後人據說真確有其人,乃是息王李承乾被誅五子中的一個孩子。
「這就奇了,怎還會有後人?據我所知,當年的事為斬草除根,可全都咔嚓了,一個不留。」
「誰能保沒有漏網之魚,個中細節又不是你我所見。據說是當年碰巧留的一個活口,外頭生養的,倒也合理。」
「呸!快都住嘴,敢說這些,你們就不怕被抓了殺頭。」
聽了警告之話,這些人才消停了,說了些別的。扯來扯去到底沒了興致,幾個人就散了。
李明達在酒樓裡又待了一會兒,又有人又提及流水村的事,卻只是淺顯聊到皮毛,便再沒繼續說下去。
而今酒樓裡,這些文人聊最多的還要數昨日靈安寺的鬧亂,各種說法。有覺得事情太巧合詭異,懷疑悟遠住持被人算計。又有人說去沒可能那麼多人傻到去誣陷一個和尚,這沒利可得,不大合理,遂懷疑是悟遠住持真的就如那些鬧事的百姓們所言,是個沒有醫術只為圖名的草包住持。
李明達聽得差不多了,正欲要走,便見男子坐在她對面。抬眼一瞧,又是房遺直,他這回竟然換了一套半舊青衣。衣服簡陋了些,反倒把他那張臉襯得更加乾淨清俊。
「你怎麼來了?」
房遺直喊博士添了酒杯,便不客氣的伸手取來擺在李明達跟前的酒壺,自己斟滿。
「跟班。」他道。
李明達緩緩吸口氣,有些無奈地看房遺直,「你用不著這麼認真吧?說了開玩笑!難不成你還要隨我去公主府住下不成?」
「正有此意。」房遺直道。
李明達瞪他,「你想得美,公主府豈是你想住就住。」
「便試試,只是那邊同意了,公主可不要阻攔才好,遺直在盡本分。」房遺直墨眸凝定,一臉認真。
「行吧。」
李明達才不信房遺直敢主動請求臨海公主,要求住在公主府。他可是外臣之子,又長得那般好,李玉瓊再傻也不會接受房遺直這般唐突的要求。
「剛剛在王府,公主是不是有所發現?」房遺直壓低聲音問。
李明達點頭,「這裡卻不是說話的地方。」
隨後要了雅間。
「那封信之上有水滴過的痕跡,我聞著那味道與裴駙馬身上的熏香一模樣。」
「若是熏香,該是燻製出來的香味,怎麼會混到水裡還殘留味道?」房遺直反問。
「我也奇怪,許是他身上用得有點與眾不同。」李明達回道。
房遺直看著李明達,「貴主能聞出是什麼來?」
「別的味道混合可以分辨一些,但熏香這類的有點難。」
「原來如此,那貴主能聽到多遠距離的說話聲?」房遺直又問。
李明達瞪他一眼,「你的問題也太多了。想要聽得清楚所有話,大概也就三四十丈遠,若是有些人聲音高,我還可以隔得更遠也能聽清。」
房遺直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不禁用佩服的語氣道:「公主這能耐果真厲害,若去查什麼,倒是真能省去不少麻煩。不過耳朵太好用,只怕會聽到很多不想聽的。耳不像眼,不想見的時候,閉眼看不到就可以了。」
「你倒是明白,卻也沒什麼,適應就好。有得有失,才是常態。」李明達道。
房遺直掃一眼李明達的臉,螓首蛾眉,秀若明月,從容淡定,又言語豁達,倒真不負其盛名。
李明達話畢許久,見房遺直不言語,才抬眼看他。卻見房遺直正垂眸思量什麼,其認真面容蕭蕭疏疏,會吸住人的目光。
「靈安寺出事的時候,你人也在,其中經過你該是瞭解。」
房遺直點頭:「略微聽說一些。」
「你怎麼看?」
「悟遠被冤枉了。」房遺直的話直點真相。
「原因你可猜出?為何會有人要算計一個和尚?」李明達面容凝重。
房遺直抬頭,已經不記得這是今天第幾次和晉陽公主對視了。
「公主是否在懷疑,這與息王后人那一連串事有關?」
李明達點頭,「就說流水村的事,我剛聽當地那些百姓和書生們談論,得知一件奇怪之處。這流水村附近沒有大山大河,又離安州這樣近,怎麼會突然鬧出這麼囂張五名悍匪來?」
「是有些蹊蹺,回頭我會讓人去詳查。」
二人隨即就之前緝拿的八名挑事者自盡一事,分析了幾種可能,終了還是覺得這八人最有可能是某位貴族培養的死士。除此之外,任誰也不可能達到這樣厲害的條件。
再者,提到「死士」、「貴族」,倒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先前一連串發生的「息王后人』事件。只是這一下死了八個,未免太多,也變相說明對方很可能十分具備實力。
「事情越琢磨,便越可疑了。看來這靈安寺的事,可能真如你所料那般。那這件事需早有準備,調兵。」房遺直道。
李明達訝異,轉即想了下,點點頭。「未雨綢繆,未嘗不可。「看來你早前預料的不錯,我是該留在公主府住。」
房遺直聽此言,忙客氣表示當時突然出言冒犯,有些欠考慮。
「房大郎欠考慮的事還少麼,比如今天跟班之舉。」李明達小聲嘟囔一句,嘴角浮起一抹淺笑,而後她利落起身,奔回公主府。
房遺直隨後而至,面容看似與往日的冷淡樣無二。但程處弼一眼就看出房遺直心情不錯,問他何故,房遺直卻沒理他。
其實房遺直自己也不清楚,許是因為公主臨走時那一聲「房大郎」。
*
臨海公主府。
李明達回房沒多久,就有公主府的僕從前來,告知其公主昨日聽聞靈安寺出亂子後如何擔憂。
「貴主一直念叨,囑咐奴們見公主回來了,務必請公主去見她一趟。」
李明達應承,順嘴問了李玉瓊病情,得知好轉後,倒有些高興。畢竟是她姑母,李明達還是盼著她能身體康健。她隨後更衣梳洗一遍,就去見了李玉瓊。
再說房遺直隨李明達到了公主府後,便道護送之職已完成,要離開。公主府管家見狀,忙去攔著,駙馬可是一直惦記著房大郎,趁機機會,管家自然要熱情努力地邀請房遺直進府歇息片刻再走。
「再者尉遲二郎也在,此時正陪著駙馬下棋呢,房大郎何不留下來歇息之後,再和尉遲二郎一塊離開。」
房遺直面露勉強之色,猶豫片刻才應了,隨那管家去。
李明達從李玉瓊那裡脫身後,見田邯繕就問房遺直是不是回了。
田邯繕知道公主感興趣,遂之前特意叫人盯著房遺直,此刻便替自家公主遺憾道:「沒走,還留宿了。」
「哦?」
「尉遲二郎早一步在這了,房大郎到了之後,就被管家熱情迎了過去。二人與裴駙馬下棋對詩,也不知怎麼就聊得來了,回頭就聽裴駙馬吩咐下來,為房大郎和尉遲府二郎準備房間,還令叫人去通知吳王府那邊,說他們近幾日都不會過去住。」田邯繕說罷,見自家公主不說話,便忍不住癟嘴嘆,「房謀,房謀啊,果然謀智非比尋常,早有預料。」
李明達聽田邯繕這般抬高房遺直,認真看他:「那我呢,比他如何?」
「貴主呃……比他好一萬倍,不,他根本不配和貴主相比。」田邯繕恭維道。
「知道了。」李明達白一眼田邯繕,有自知之明地嘆氣,「恭維與讚美的差距」
田邯繕不解地眨眨眼,然後撓頭想了想,沒明白貴主話裡的意思。
隔日。
田邯繕給公主煎茶完畢之後,偶然在路上遇見房遺直。就想起公主之前的話來,忍不住請問了房遺直。
「恭維與讚美,貴主對你親口所言?」
田邯繕點點頭,問房遺直何故,「難道我之前誇錯了貴主不成?若真如此,我得謹記,改掉這毛病。」
「你話沒錯,以後誠心點就好了。」房遺直道。
田邯繕不解地點點頭。
田邯繕還想問房遺直原因,卻見房遺直急於離開和自己告辭,恍惚間,田邯繕感覺自己餘光瞟見一抹黑影,就在房遺直所住房間的窗邊晃過。
田邯繕目送房遺直朝自己的住所去,便急忙忙端著茶往回跑,告知了自家公主。
李明達隨即就快步到了房遺直住所附近,開始又一次偷聽。
「奴們查過側堂那座檀木架子,確有機關,架子後是間密室,可容納三人,沒什麼機密之物。那日郎君和尉遲二郎被裴駙馬引開後,是孫管家從那間院出來,奴覺得他可能是知情者,不如將其捉拿秘密審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