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翌日, 天色微亮,刑修煒領帶著宮婢進到蘇府芊蘭苑, 將昨日裡開的藥料子都給蘇阮送了過來。
蘇阮躲在彩繪紗屏後的美人榻上, 朝著平梅指了指那掛在木施上的寬袍。
平梅會意,抱著那寬袍走到刑修煒面前道:「刑大人, 這是攝政王昨日裡落在二姐兒這處的寬袍, 勞煩您給帶回去。」
「好。」刑修煒笑眯眯的伸手接過平梅手裡的寬袍掛在臂彎上,然後側身接過身後宮婢手裡的粉彩花卉食盒道:「這是主子特意讓奴才給蘇阮姑娘送來的醋溜茄子, 夏日悶熱,開胃正好。」
平梅轉頭朝蘇阮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瞧見她頷首之後才伸手將那粉彩花卉食盒接過道:「勞煩刑大人了。」
「不勞煩, 是主子心上掛念蘇阮姑娘, 這不是昨兒個才在蘇阮姑娘這處摘的茄子,今兒個就送來了嘛。」
蘇阮半靠在美人榻上,聽到刑修煒的話, 剛剛進嘴的一口茶水差點嗆到喉嚨裡。
不要臉的東西!
「那奴才就先告退了。」話罷,刑修煒領著宮婢, 畢恭畢敬的退了出去。
蘇阮從美人榻上起身走到圓桌前,伸手掀開那粉彩花卉食盒看了一眼,只見那裡頭果然是用乳白瓷盅裝著一小盅醋溜茄子, 蒜咸撲鼻。
「拿走拿走,給我倒了。」蘇阮嫌棄的朝著平梅一揮手,轉身就又躺回了美人榻上。
平梅猶豫的看了一眼面前的醋溜茄子,然後緩步走到蘇阮身旁道:「二姐兒, 這是攝政王特意送來的東西,咱們就這樣倒了是不是不大好?」
「怕什麼,他難不成還能擰著我的脖子給我灌進去?」蘇阮一扭頭,將腦袋埋進軟枕裡道:「臭死了,快些拿出去。」
「……是。」平梅提著那粉彩花卉食盒出了主屋,片刻後端上一碗燕窩燉蛋道:「二姐兒,祿香給您蒸了個燕窩燉蛋。」
「唔。」蘇阮含糊應了一聲,由平梅攙扶著從美人榻上起身。
吃完一碗燕窩燉蛋,蘇阮腹中溫軟,踩著繡鞋在主屋內轉了一圈,就準備去蘇惠德的院子裡頭看看。
蘇惠德現年十三,與王姚玉同住一個院子,平日裡蘇阮基本是不會去的,但因為昨日發生了太多事,蘇阮有些擔憂,便準備去瞧瞧。
王姚玉的院子與蘇阮的院子離得有些遠,蘇阮並未走路,只讓婆子牽引著馬車緩慢趕去。
馬車走了一炷香,停在姚玉園前。
姚玉園是個四進四出的大院落,裡頭單是叫的上名的大丫鬟便已然有數十個,更別說是那些算不上名的小丫鬟和老婆子了。
「二姐兒。」平梅伸手將蘇阮從馬車上扶下,小心翼翼的攙扶著人往姚玉園裡頭去。
姚玉園內的丫鬟婆子皆極少瞧見蘇阮,一眼看到她走進垂花門,都伸著脖子,拉長腦袋往外看。
「吳姐姐,你可知四姐兒在哪處?二姐兒帶了菱角來瞧四姐兒。」平梅攔住一媳婦問道。
被平梅喚作吳姐姐的女子看著三十五六的模樣,姿貌端正,是女子後宅的大總管,蘇府大管家吳歸的媳婦。
「喲,二姐兒難得來尋四姐兒,奴婢帶二姐兒去。」
吳歸家的上下打量了蘇阮一番,然後笑眯眯的領著蘇阮往內院裡去道:「四姐兒昨日裡吃了二姐兒送來的菱角,便不肯吃飯了,可把屋裡頭的那些小蹄子們愁壞了。」
蘇阮不接話,那吳歸家的自顧自的說的也高興,一路上嘰嘰喳喳的便沒停過。
「昨日裡出的事多,大夫人還在二房的院子裡頭沒回來過呢,朱大夫忙了一日,今早上才剛剛去歇了。」
「那三姐兒可安好?」平梅看了一眼蘇阮,聲音輕緩的開口道:「聽說傷的很重?」
「說是說沒事了,可現下還躺在那架子床上起不來身呢,這種事哪裡保的准,就是那三少爺還昏著呢,也不知是撞了什麼邪……」
吳歸家的嘟嘟囔囔一路,帶著蘇阮進到蘇惠德的院子裡。
蘇惠德的院子尤其乾淨,角角落落皆打掃的一塵不染,就連那掛在房廊處的紙燈籠也是每日一換,生怕落了顏色不好看。
「二姐兒,請。」伸手撩開主屋竹簾,吳歸家的笑眯眯道:「奴婢去給您沏茶來。」
「吳姐姐別忙活了,我坐坐就走。」蘇阮的臉上顯出一個極淡的笑,她提著裙裾跨過門檻,纖腰輕扭,眉目細垂,緩步往主屋內去了。
吳歸家的站在主屋門口,看著蘇阮消失在內室之中的纖細身影,禁不住暗抹了把臉上的汗珠子。
怪不得大夫人老是拘著這二姐兒不讓出來,平日裡遠瞧瞧便罷了,這往近處一看,哪裡像是個人喲。
搖著頭,吳歸家的趕緊轉身走遠了。
這二房一大攤子的爛事還等著她去處置呢。
主屋內,蘇阮站在內室珠簾處,微微側身往裡頭瞧了瞧。
只見一頭梳雙髻,身穿鵝黃短衫長裙的小姑娘正埋頭蹲在梳妝台前,也不知是在做什麼。
其實說實話,蘇阮與蘇惠德的關係並不親密,但蘇阮是做姐姐的,瞧見蘇惠德這小小一團東西,心中自然而然的便油生起一股憐惜之心。
「德兒?」蘇阮伸手撥開面前的珠簾,拎著手裡的菱角道:「我給你帶了菱角來。」
蘇惠德蹲在那處沒動,背著身子連頭都未回。
蘇阮蹙眉,走到蘇惠德身旁,然後盯著那一地的夏花殘骸,面色怪異道:「德兒,你……」
蘇惠德抬眸,嘴邊上紅糊糊的都是一圈花汁水痕,她睜著黑烏烏的眼珠子定定的瞧著面前的蘇阮,然後低頭又啃了一口手裡的花。
「怎麼能吃花的呢?」上手一把抓住蘇惠德手裡的花扔到地上,蘇阮按住蘇惠德的手道:「德兒,這花不能吃。」
蘇惠德年紀小,尚未長開,身子也肉滾滾的瞧上去有些圓潤。
蘇阮抓著她的肉手,拿出繡帕給她擦了擦手道:「誰給你弄的花來?這花是不能吃的,怎麼這樣不知事?」
蘇惠德歪著小腦袋不說話,只盯著面前的蘇阮瞧,然後上手去抓她懷裡的菱角。
「哎,這菱角要剝皮。」看到蘇惠德直接就上嘴啃咬那裹著硬濕厚皮的菱角,蘇阮心急的一把將那菱角從她嘴裡摳出來道:「德兒。」
聽到蘇阮喚自己的名兒,蘇惠德眨了眨眼,低頭拾起地上的花又開始往嘴裡塞。
「哎,不能吃,吃這個吃這個。」蘇阮搶過蘇惠德手裡的花,頭疼的將手裡的菱角剝開遞給她。
蘇惠德捧著菱角啃了一口,乖巧的蹲在那裡用食。
蘇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攥在手裡的花,那花黏糊糊的早就被她給擠爛,濕漉的花汁帶著一股澀意粘在手掌上,紅漾漾的十分稠膩。
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蘇惠德,蘇阮將地上的那些花汁爛葉都給收拾乾淨從綺窗處扔了出去,然後喚平梅進來幫蘇惠德剝菱角。
蘇阮萬沒有想到,她原以為的沉默寡言,不過只是母親對外的藉口。
而此事怕是連那吳歸家的都不知道,不然也不會就這樣放任她進到主屋裡了。
蘇惠德被蘇阮牽著從梳妝台前起來領到繡墩上坐下,然後又用繡帕沾了水給她擦手擦臉。
「二姐兒,這裙衫要換嗎?」平梅一邊替蘇惠德剝菱角,一邊伸手指了指蘇惠德衣襟處沾著的紅色花汁水。
「吃完再換吧。」蘇阮輕嘆出一口氣,面露憂色。
「是。」平梅應聲,將手裡剝好的菱角遞給早就眼巴巴看了半日的蘇惠德。
吃完菱角,蘇惠德不聲不響的爬上架子床就去睡覺了,蘇阮站在一旁,眉目緊蹙。
「二姐兒,四姐兒這樣……」平梅給蘇阮端了一碗茶水來,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此事怕是知道的人不多,莫聲張。」
王姚玉將蘇惠德藏在院子裡頭養了數年,小時如此是不諳世事,現下大了,怕是也難瞞住。
可那日裡她瞧著在父親的書房內四妹妹還好好的呀,平日裡背書連個錯字都沒有,父親還時常誇讚蘇惠德聰慧。
抬手按住額角,蘇阮突然轉身對平梅道:「去將朱大夫喚來,就說四姐兒吃多了菱角身子不舒服。」
蘇阮覺得此事朱大夫定然知情。
「是。」平梅應聲,趕緊提著裙裾出了主屋,片刻後將朱大夫帶了過來,與朱大夫一齊來的還有大夫人王姚玉。
因為二房一事,王姚玉一夜未歇,剛剛進到姚玉園裡頭便聽到蘇阮在四姐兒院子裡頭的事,便趕緊急匆匆的趕了過來。
「母親。」蘇阮斂目,姿態恭順的給王姚玉行了一禮。
王姚玉穩住身子,坐在架子床旁看了一眼那睡著的蘇惠德。
「我來時四妹妹便在睡,聽丫鬟說四妹妹昨日裡吃多了我送的菱角身子不適,便趕緊讓平梅去喚了朱大夫過來。」
蘇阮放緩了幾分聲音,好似怕吵醒正在酣睡的蘇惠德。
聽到蘇阮的話,王姚玉面色微緩,有些不快的看了一眼蘇阮道:「菱角而已,哪個院子裡頭沒有,你日後別送來了。」
「是。」蘇阮垂著腦袋應了一聲,平梅背身站在圓桌旁,偷摸摸的將那些新鮮的菱角殼子包進裙裾裡。
「行了,沒事就回去吧,近幾日府裡頭不太平,少出來。」王姚玉幫蘇惠德擦了擦臉上的汗,然後又拿過一旁的羅扇替她搧風。
「是。」蘇阮應了一聲,帶著平梅出了主屋。
「二姐兒……」平梅抱著懷裡的菱角殼,緊跟在蘇阮身後。
「噓。」蘇阮側眸往一旁看了一眼,然後提著裙裾穿過垂花門,躲到了一旁的影壁處。
「咱們在這等著朱大夫出來。」看到平梅那一臉奇怪表情,蘇阮解釋道:「我覺得朱大夫定然知道些什麼。」
「嗯。」衝著蘇阮點了點頭,平梅抱著裙裾裡的菱角殼往影壁外探了探,正巧瞧見那朱大夫背著藥箱出來,便趕緊上手把人給拉到了影壁處來。
朱大夫昨日忙了許久,今日面色還有些不好,瞧見蘇阮,自然知道她要問什麼,掩面就想逃走,被平梅硬生生的給扯住了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