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因為朱閣一事, 蘇阮戰戰兢兢了好幾日,連芊蘭苑的院門都不敢出, 只讓平梅時不時的出去打聽打聽消息。
陸朝宗的消息沒過來, 反而是那衍聖公府的人來了。
「二姐兒,大公子正帶著那衍聖公府的人在遊園子呢。」半蓉急匆匆的提著裙裾回到芊蘭苑主屋, 連口氣都顧不上喘, 「咱們府門口又來了一架馬車,那駕車的人是刑大人。」
蘇阮端著茶碗的手一抖, 趕緊從繡墩上起了身道:「瞧見誰從馬車裡頭出來了嗎?」
「未曾瞧見,不過奴婢聽說不光大公子去迎了, 就連那衍聖公府的人都急匆匆的一道去了。」
能讓衍聖公府都去迎的人, 當然是只有陸朝宗一人了。
蘇阮慌手慌腳的蓋好茶碗, 然後一扭身往內室裡頭去道:「若是有人來喚我,便說我已經歇息了,不見客。」
「哎……」半蓉剛剛應聲, 就聽到主屋門口傳來一陣輕笑聲道:「蘇阮姑娘可是要歇息了?那奴才真是來的湊巧。」
聽到刑修煒的聲音,蘇阮站在珠簾處的身子一僵, 她緩慢扭頭朝外看去,只見那刑修煒畢恭畢敬的候在主屋門口,戴著太監帽的腦袋低垂, 黑底紅色帽緯輕動,讓人看不清神色。
「主子吩咐,讓奴才將這繡帕交與蘇阮姑娘,說是那日朱閣……」
「刑大人。」蘇阮瞪圓了一雙眼, 略微驚惶的打斷刑修煒的話道:「這繡帕我找了好幾日了,未曾想竟然是被刑大人給撿著了。」
刑修煒笑著不接話,只將手裡的繡帕遞與蘇阮道:「主子在與蘇大公子遊園,邀蘇阮姑娘前去一敘。」
蘇阮捏著手裡的繡帕,面色微白。
那廝這是在拿朱閣一事要挾自個兒?所以那日裡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與他同塌而眠的事?
蘇阮站在原處躊躇片刻,然後才緩慢朝著刑修煒點了點頭道:「刑大人稍等,我去換件衣裳。」
「是。」刑修煒應聲,躬身往一旁退了退。
蘇阮進到主屋,慢吞吞的往彩繪紗屏後去,然後光是挑揀短衫長裙便挑了半日。
「半蓉,你去將刑大人請到外室喫茶,就說我還在挑衣裳。」蘇阮伸手拉過一旁的半蓉,壓低了幾分聲音道:「端熱茶。」
「是。」半蓉明白蘇阮的意思,徑直便出了內室將那刑修煒請到外室,端上了滾燙的熱茶。
一盞熱茶端上來,直至涼透,蘇阮還未從內室裡頭出來,刑修煒也不急,只慢條斯理的用茶蓋子撇去茶面上的游沫輕啜。
「走了嗎?」蘇阮從彩繪紗屏後探出半個腦袋,抬手招過一旁的半蓉。
半蓉搖了搖頭,面露難色。
蘇阮抿唇,朝著那刑修煒的方向瞅了一眼,最終還是不情不願的走了出去。
「刑大人久等。」
「不敢不敢。」
刑修煒急忙從繡墩上起身,朝著蘇阮拱手道:「蘇阮姑娘如此重視主子,奴才定會如實相告。」
「不必了。」聽到刑修煒的話,蘇阮急忙打斷,有些尷尬的撫了撫垂髮。
半蓉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蘇阮,趕緊上前打圓場道:「刑大人誤會,攝政王是何等權貴風流人物,咱們二姐兒敬重,特意挑揀了件極好的衣物,又重梳了髮髻,這才耽誤了些時辰。」
「是。」刑修煒笑眯眯的應了,也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只側身與蘇阮道:「蘇阮姑娘,請。」
蘇阮側眸看了一眼半蓉,然後一言不發的踩著繡鞋出了主屋。
已然耽誤了將近兩個時辰,蘇阮不知那陸朝宗瞧見自個兒時是何模樣,不過她想著,大哥與那衍聖公府的人都盡在,那陸朝宗也不至於為難自個兒。
天際處緋霞漫天,層層疊疊猶如裂緋殘風,相比起前幾日,這幾日的天又悶熱了不少,拂拂熱風仰面吹來,蘇阮攏著羅袖,裙襬輕動,窈窕的身姿裹在一襲短衫長裙中,走動時珠搖玉脆,腰臀盡顯。
「蘇阮姑娘,這邊請。」
後花園子裡頭夏花正盛,深淺芬葩,鶯飛蝶舞,陸朝宗身穿烏色玄袍,負手而立於一石亭內,周邊空無一人。
「刑大人,不是說大哥和衍聖公府的人在陪著攝政王遊園嗎?」蘇阮頓住步子,有些緊張。
刑修煒轉身,語氣和緩道:「蘇阮姑娘耽誤了些時辰,蘇大公子和衍聖公府的人都已然去膳堂用膳了。」
所以原本她剛才直接來,可能還能跟在大哥與那衍聖公府的人後頭轉轉便回去,現下來就要與這陸朝宗兩人獨處了?
她可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過來。」陸朝宗轉身,陰翳雙眸半闔。
對上陸朝宗那雙眼,蘇阮登時一顫,磨磨蹭蹭的提著裙裾走到了陸朝宗面前。
「給攝政王請安。」蘇阮微微屈膝,斂目低眉的給陸朝宗請安。
陸朝宗輕抬了抬眼皮,揚手將站在一旁的刑修煒揮退。
園子裡頭靜的很,蘇阮的耳畔處滿是那擾人的蟲鳴鳥喚之聲,她捏著手裡的繡帕,愈發將腦袋給低了下去。
「阿阮姑娘今日的盤發真是好看。」陸朝宗盤著手裡的花中花,突兀冒出這樣一句話來。
蘇阮神色一凜,趕緊開口道:「臣女換了件裙衫,又重梳了髮髻,所以才稍晚了一些。」
陸朝宗盤著手裡的核桃沒有接話,蘇阮只覺這人怕是在生氣了。
「盤發雖好,但這珠玉色澤卻是差了些。」陸朝宗靜默片刻,然後才緩慢開口。
伸出手指觸了觸蘇阮插在髮髻上的花頂梅型簪,陸朝宗細細捻摩著上面的珠玉道:「有些陳舊老派了。」
「臣女不喜花哨物。」蘇阮垂著眉眼,聲音細媚。
「是嘛,那正巧本王這處有一好物。」說罷話,陸朝宗便從寬袖暗袋之中掏出一對耳墜子拎到蘇阮的面前。
蘇阮盯著面前晃動的耳墜子,眸色微動。
這對玉墜子不同於蘇阮平日裡在蘇府內見識到的所謂風雅物,它以金絲大環為底,環下用玉石精雕出一玉兔,這渾身玉瑩的玉兔挺直站立,前肢持杵扮做搗藥狀,腳下是用金鑲寶石而制的祥雲,工藝精良,一看便知非凡品。
「大俗即大雅,俗到極致,便是大雅。」
一手拎著那對耳墜子,陸朝宗一手將蘇阮左耳處的一隻白珍珠耳墜褪了下來。
微涼的指尖觸到蘇阮溫熱的耳骨,讓她不自禁的縮了縮脖子。
「別動。」陸朝宗端詳著蘇阮的左耳,指尖輕捻,將那隻玉兔耳墜戴到了她的左耳上,然後輕揉慢捻的調整著位置。
蘇阮垂著眼睫,纖長睫毛輕動。
「好似有些緊。」
幫蘇阮將兩隻玉兔耳墜都戴到了耳垂上,陸朝宗微微俯身,幫她調整位置。
濃厚的檀香味縈繞在鼻息之間瀰散開來,蘇阮屏著呼吸,心口處「咚咚咚」的跳的厲害。
陸朝宗垂眸,盯著蘇阮的耳垂細看,小小巧巧一點,散著玉色螢光,仿若尚好的美玉般讓人愛不釋手。
看著那越靠越近的陸朝宗,蘇阮雙眸一窒,下意識的一個扭頭,那插在髮髻上的花頂梅型簪便匆匆略過陸朝宗的眼尾,拉出一長條的血色。
「嘶……」陸朝宗側眸,抬手按住自己的眼尾。
蘇阮驚惶抬眸,看到那順著陸朝宗面頰蜿蜒而下的細長血絲,當即就變了面色。
「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
手忙腳亂的掏出繡帕幫陸朝宗按住眼尾,蘇阮掂著腳尖,面色蒼白。
「無事。」覆上蘇阮的手,陸朝宗微側身往一旁看去,然後緩慢開口道:「孔姑娘那處可是有什麼好物,站了這許久也不見出來說說話?」
聽到陸朝宗的話,蘇阮驚詫抬眸,眼看著那孔君平一臉笑意的從一旁古樹後走出道:「臣女這不是怕打擾了蘇二姑娘和攝政王的雅興嗎?」
蘇阮面色羞赧的趕緊將自己被陸朝宗捏在掌中的手抽回,然後踩著腳上的繡花鞋往後退了一步,與陸朝宗拉開距離。
陸朝宗一手按著眼尾,一手托著手裡的花中花,眸色冷冽,「孔姑娘此舉,怕不是君子所為吧。」
「臣女是女子,不是君子。」孔君平緩步走到蘇阮和陸朝宗面前,臉上笑意漸斂道:「女子易為情所傷,可憐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傷的最終還是女子。」
孔君平對陸朝宗有意,蘇阮是知道的,但能這般大刺刺將這種話當著心上人的面說出口的人,蘇阮卻還是頭一次瞧見。
「傷也罷,死也罷,與本王無關。」陸朝宗一攏寬袖,面色冷凝。
聽到陸朝宗的話,孔君平自嘲道:「都道攝政王無情,我看不是無情,只是情往之處不同罷了。」
說罷,孔君平轉頭看向蘇阮,「無情之人,若是有了情,才最是傷情。」
蘇阮抬眸對上孔君平那雙微紅眼眸,不知為何突感心酸。
「姐。」一身穿靛青色寬袍常服的男子頭戴玉冠,緩步從她身後走出道:「天色不早了,咱們回府吧。」
「今日不回去了,就在蘇府叨擾一晚,不知蘇二姑娘可歡迎?」孔君平扭身,笑意盈盈的看向蘇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