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蘇惠苒醉醺醺的被厲蘊賀給帶走了, 蘇阮猶猶豫豫的坐著青綢馬車回到蘇府,卻發現陸朝宗還未從宋宮內回來。
從淨室內洗漱完畢, 蘇阮撐著下顎坐在梳妝台前發呆, 腦子裡頭空空的盯著面前的脂粉盒。
一旁的琉璃燈高架,氤氳暖色傾斜而出, 半開的綺窗內飄進陣陣春暖花香。春日濃, 天色漸暖,細風輕浮, 落在臉上也帶著清淡雅意。
「王妃。」平梅伸手推開主屋大門,替蘇阮端來了一盅溫奶。
蘇阮轉頭看了平梅一眼, 聲音幽幽道:「回來了嗎?」
「還未曾回來。」平梅將手裡的溫奶置於圓桌上, 躊躇著走到蘇阮身旁道:「王妃, 您不若還是早些歇息吧。王爺在宋宮內事務繁忙,怕是會忙到很晚才回。」
蘇阮撐著下顎轉頭,又盯住了面前的脂粉盒瞧。
平梅面露焦色, 正欲說話之時卻是從綺窗處瞧見了那走在迴廊處的陸朝宗。
臉上顯出一抹喜色,平梅看了一眼還在擺弄著胭脂盒的蘇阮, 靜聲退了下去。
蘇阮摳弄著手裡的胭脂,指尖點在那胭脂塊上,一點一點的摳弄出一張人臉。兩隻眼睛, 一個鼻子,一個嘴……唔,缺一雙耳朵。
一盅溫奶被置於蘇阮手旁,蘇阮摳著胭脂塊的手一頓, 聲音悶悶道:「不用,吃這麼多,有什麼用。」
「正所謂,吃什麼補什麼,這吃女乃,自然是補女乃了。」陸朝宗俯身湊到蘇阮耳畔,貼著她的耳畔說話。
蘇阮面色漲紅,一瞬就把人給推開了。「老家賊!」沒個正行的。
陸朝宗伸手攬住蘇阮的腰肢,把人按回梳妝台前,然後抽過蘇阮的繡帕給她擦手。那檀香色的口脂粘在蘇阮的指尖處,黏糊糊的透進指紋中,有些擦不乾淨。
「三日後春闈試開,你大哥也參與其中。」陸朝宗將繡帕沾了水,再次嘗試著給蘇阮擦手。「所以近幾日忙了一些。」
「哦。」蘇阮應了一聲,然後轉頭看向陸朝宗,雙眸亮亮道:「我大哥會中狀元的。大哥文采卓然,狀元非他莫屬。」
「所謂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此事可說不準。」陸朝宗撩袍坐到蘇阮身旁,幫她把衣襟掩上。「夜涼,莫吹了風。」
蘇阮翹著小腳搭在陸朝宗的皂靴上輕點,「你可不准給大哥使壞。」
「我只會給阿阮使壞。」陸朝宗湊身上前,一把將蘇阮從梳妝台前攬起,帶至一旁的羅漢塌上。
蘇阮伸手,還沾著一點檀香色口脂的指尖點在陸朝宗的唇瓣上輕捻,然後看著他那沾著口脂的細薄唇瓣輕笑。
「老家賊,你若是做女子裝扮,那定然也是個美人。」說完,蘇阮又給陸朝宗在面頰處抹了兩朵紅雲。
陸朝宗低笑,炙熱的呼吸聲打在蘇阮的肌膚上,帶著喘息。「再美,也不及阿阮半分。」
月上柳梢頭,陸朝宗攻城略地,蘇阮潰不成軍。她攀著陸朝宗的脖頸,聲音細軟,說話時幾乎連不成句,「你個,個老家賊,慢些……」
陸朝宗的額上沁出一些熱汗,他箍著蘇阮的腰肢,滿懷香滑。
翌日,天微亮,陸朝宗便又去了早朝,蘇阮趴在羅漢塌上,盯著陸朝宗瞧。
他正站在木施處換衣,那一身花衣蟒袍套在身上,雄姿英發,氣勢凜然。
蘇阮盯著陸朝宗的腰處瞧,寬肩窄腰的被綬帶箍緊,更顯出人高腿長。撐著下顎翻了個身,蘇阮裹著身上的被縟,懶洋洋的開口道:「老家賊,你今日有什麼大事?」竟還難得的戴了一頂玉冠。
「夏國使臣覲見。」陸朝宗擺弄著自己的大袖,手法嫻熟,顯然是做慣了的。
「夏國使臣?」蘇阮蹙眉,想起那夏國。聽說也是個富饒之地,只是地處偏僻,與宋宮井水不犯河水的,怎的突然前來覲見了呢?
「他們來做什麼?」蘇阮摟著被縟起身,一頭青絲垂順,披散在羅漢塌的邊緣。
陸朝宗轉身,伸手捏了捏蘇阮尚帶著春.色的粉嫩面頰,語氣微啞道:「乖,把嘴閉上。」這小東西難道不知道一大早上的就用這種旎儂嗓子說話,會讓他走不了路的嗎?
蘇阮噘嘴,扭身鑽回了被縟裡頭睡回籠覺。
待蘇阮一覺醒來,陸朝宗早已不見蹤影。平梅正推開主屋大門帶著手捧洗漱用品的女婢進門。
「王妃,該起了。」平梅伸手將蘇阮從羅漢塌上扶起。
蘇阮迷迷瞪瞪的睜眼,渾身懶怠。「我這幾日,越睡越懶怠,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王妃,這正所謂春困秋乏,您這是春困了。」平梅替蘇阮穿好繡鞋,服侍人梳洗。
蘇阮坐在梳妝台前梳妝,垂眸瞧見那被自個兒摳的糊爛的胭脂塊,面頰微紅道:「大姐回來了嗎?」
「今日奴婢瞧見那姚玉園一大早上的便叫了水,應當是回來了。」
「嗯。」蘇阮點頭,伸手合上面前的胭脂盒道:「出府去瞧瞧胭脂吧。」她這胭脂怕是不能用了。
「是。」平梅應聲,讓婆子去備馬車。
蘇阮穿戴整齊,坐著馬車出了蘇府。
主街之上,人潮湧動。隨著春日漸臨,漸漸恢復了聲息的宋陵城又隱有往日之光輝繁榮。
宋陵城門口,浩浩蕩蕩的駛進一隊車馬。蘇府家僕趕著馬進小巷,給這隊車馬讓行。
蘇阮伸手挑開馬車窗子往外頭瞧了一眼,只見那隊車馬浩浩湯湯的尤其大派。前後護衛保駕,車馬健壯,正中一輛黑檀木金絲的華貴馬車上綴金玉銀葉,寶石花心,亮目的簡直可以說是扎眼。
「王妃,聽說那是夏國的公主。」平梅瞧見蘇阮的視線,趕緊開口道:「今次來是來尋駙馬的。」
「尋駙馬?」蘇阮蹙眉,身下的馬車漸漸駛出小巷,往寬敞大街上去。周邊圍攏上來的老百姓窸窸窣窣的說著話。
「這馬車裡頭就是那夏國的公主?」
「是啊,不過聽說呀,是個醜八怪,還是個瘸子。嘖嘖,虧得是個公主,不然哪裡嫁的出去喲。」
蘇阮趴在馬車窗子處聽著外頭的人說話,想起今日一早陸朝宗那副穿戴整齊的模樣,莫不是就為了見這所謂的夏國公主?
「平梅,這夏國公主真是個醜八怪和瘸子?」蘇阮轉頭看向平梅求證。
平梅搖頭,表示不知。
蘇阮輕頷首。也是,平梅一日日的都隨在她的身邊,能知曉些什麼呢。
買完了胭脂,蘇阮回到蘇府,坐在轎子裡時一眼瞧見那背著彩墨的畫師急匆匆的從一旁走過。
「平梅,你去問問這些畫師進府是來做什麼的。」好端端的怎麼來了這麼多的畫師?還是宋宮裡頭的御用畫師。
「是。」平梅應聲去打探,蘇阮坐著轎子回了芊蘭苑。
剛剛坐定,平梅便急匆匆的回來了。「王妃,那些畫師是來給大公子和二公子畫相的。」
「畫相?為何要畫相?」蘇阮放下手裡的茶盞,神色奇怪道。
平梅左右瞧了瞧,她走到蘇阮身旁,壓著聲音道:「奴婢聽說這畫像是為了給夏國的公主送去挑揀的。」
蘇阮瞬時瞪眼,覺得這宋陵城怕是要翻天了。
果然,不知蘇阮所料,僅僅一日之後,那些大家氏族內被找了要畫相的男子皆開始尋媒婆去女兒家提親,甚至有些病急亂投醫之態,彷彿只要誰能先成婚,誰就勝了。
「王妃,大公子和二公子聽說也去尋了媒婆。」平梅替蘇阮端來一盅溫奶,臉上隱顯笑意,「看來這夏國公主真是被傳的形如母夜叉了,誰都不敢要。」
「夏國雖富饒,卻比不得咱們大宋。再加上那夏國公主被傳的臉大如盆,口大如鑼的,哪個男子會心喜。」蘇阮舀著手裡的湯匙飲了一口溫奶,突然轉頭看了一眼羅漢塌旁的木施道:「那套花衣蟒袍怎麼還掛在那?」
陸朝宗那廝不是去上朝了嗎?上朝不穿朝服穿什麼?
「攝政王穿的是常服。」平梅上前替蘇阮輕捏肩道:「再過幾日便是清明了,宋宮內有夏國公主要招呼,又要忙祭祀大典,攝政王怕是累著了。」
蘇阮輕點頭,想起那廝前幾日發熱的事情。「對了,姚太醫說的那個泡腳的藥方子都配好了嗎?」
那藥方子是蘇阮讓人去尋了姚太醫開的。姚太醫說攝政王雖身體底子好,但心內欲.火旺盛,寒熱交織,要小心調理才是。故開了這泡腳的藥方子,讓蘇阮每日裡盯著。
「配好了,今晚就可一試。」平梅道。
「嗯。」蘇阮點頭,然後提著裙裾起身道:「走,咱們去瞧瞧大哥和二哥。」
領著平梅往蘇致雅的書房去,蘇阮剛剛跨進垂花門,就聽到媒婆那誇張的大笑。
穿過迴廊蹙眉走進主屋,蘇阮看到那坐在實木圓凳上正與蘇致清和蘇致雅一道說話的媒婆。
媒婆看著三十左右,梳著婦人髻,穿紅戴綠的十分喜慶。
「公子呀,不是我說,就憑您這相貌家世,要想找個正經女兒家,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嘛,包在我的身上了。」媒婆拍著胸脯,一臉篤定。
原本這種事應當是要王姚玉來處理的,但是蘇致雅和蘇致清兩人都有自個兒的心思,怎麼可能會為了應付那夏國公主,胡亂娶個人進門呢。
「媒婆,你幫我去宋陵城外的蘇府別莊尋個女子。」一邊說著話,蘇致雅一邊從寬袖暗袋內取出一副畫像。
蘇阮探頭探腦的瞧過去,卻是被蘇致雅眼疾手快的給收了回去。
「大哥,你要尋什麼女子呀?」蘇阮站到蘇致雅身旁,臉上顯出一抹揶揄神色。
「平常女子。」蘇致雅輕笑,將那畫像遞給了媒婆,然後朝著媒婆拱手道:「有勞媒婆了。」
「哎呦,不敢不敢。」媒婆趕緊擺手,然後轉頭看向蘇致清。「不知這位公子可有心儀的姑娘?」
蘇致清輕頷首笑道:「已然讓人備禮,明日就請媒婆幫我去提親。」
「那敢情好啊。像公子這般的人中龍鳳,真是不知道哪個姑娘家那般有福氣唷。」媒婆嘰嘰喳喳的說完話,轉頭瞧見蘇阮,又是「哎呦」一聲,眼眸發亮,「不知這位姑娘可有婚配呀?」
蘇阮側身,露出身後的婦人髻。
那媒婆搖頭嘆息,「可惜了,這般好的相貌姿色,若是放到我的手裡,就算是那攝政王都能攀的上呢。」
這媒婆是宋陵城內的第一媒婆,只要是她經手過的,沒有一樁是不成的。
現下的宋陵城以女子美豔為美,紛紛效仿蘇阮,走姿作態,說話做事,妝容用物,只要是攝政王府裡頭流出來的,都會被爭相競仿。
聽到那媒婆的話,蘇阮輕笑一聲道:「便是你能攀上那攝政王,那攝政王怕也是不敢要的。」
說完,蘇阮攏著水袖落坐,那媒婆訕訕的站起了身,被一旁的女婢引著出了主屋。
丫鬟端來茶水,蘇阮斂眉輕押了一口茶,然後笑道:「我原以為大哥和二哥是那最清雅不過之人,卻是不想竟也落了俗套?」
「阿阮是在說那夏國公主一事?」蘇致雅捻了一塊糕點入口,然後輕拍了拍置於圓桌上的書籍道:「阿阮難道不知,這所謂強扭的瓜不甜嗎?」
蘇阮搖頭,伸手點了點蘇致清和蘇致雅,「我瞧著呀,你們就是在嫌棄那夏國公主的相貌。」說完,蘇阮又鄭重搖頭,「膚淺。」
蘇致雅低笑,朝著蘇阮探身。「阿阮,若是那攝政王長相如李陽飛李將軍一般,你可還會嫁?」
那李陽飛豹頭環眼的,瞧著就凶相,而且滿臉大鬍子渣,說話大咧咧的每次都震的蘇阮耳朵疼。
「咳。」輕咳一聲,蘇阮轉頭,面露心虛之色。
若是陸朝宗長的與那李陽飛一般,蘇阮確實是不會那麼痛快的答應他。可是誰讓那廝長了一張好臉呢。真是不同人,不同命喲。
「阿阮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蘇致清接過蘇致雅的話,兩人相視一笑。
蘇阮輕哼一聲,「那你們都未曾見過那夏國公主,怎的就一個個的不要不要的?」
蘇致雅搖頭,又壓低了幾分聲音,「那夏國公主確實是個瘸子,相貌卻不知。其實這事本與我們無甚關係,只是無奈心有所屬,生恐出了事端。」
「也是,你們呀,一個相貌堂堂,一個堂堂相貌,在宋陵城內確實屬上乘。」蘇阮瞧著她這一雙哥哥,點頭頷首,面露揶揄笑意。「若是被瞧中了,可就要被陸朝宗綁著去夏國和親了。」
「二妹妹,你也莫要幸災樂禍。」蘇致清替蘇阮添了一碗茶,「若論咱宋陵城內第一的男子,當屬你的夫君,攝政王。」
聽到蘇致清的話,蘇阮一愣,「他都成婚了,那夏國公主難不成還會瞧上他?」那也太沒臉皮了吧。
「哎,二妹妹此言差矣。夏國公主,堂堂一國公主,若是真的強要,這攝政王雖不肯給,但也是會麻煩纏身的。」
聽罷蘇致清的話,蘇阮的眉頭蹙的更緊,隱顯出一小小川字。那姿態模樣,與批閱奏摺時的陸朝宗一模一樣。
她倒是沒想到還有這層關係。而且那廝還戴上了平日裡不常戴的玉冠,穿上了常服……唔,她是得注意著點。
「對了,兩位哥哥剛才說心有所屬。」蘇阮伸手指向蘇致清,「二哥哥歡喜宜春郡主我知。但是大哥你嘛,什麼時候竟也心有所屬了?」
蘇致雅面色尷尬神色,他拿著手邊的書籍起身,「春闈在即,我要去讀書了。」說完,蘇致雅欲走,主屋門口處卻是急匆匆的跑來一人。是蘇致清的常隨,元白。
「元白,怎麼回事,冒冒失失的。」蘇致清呵斥道。
「二公子,大公子,不好了。」元白朝著蘇致雅拱手,「奴才剛剛聽到消息,說那夏國公主言,她要嫁今次科舉的狀元,皇上已經下旨允了。」
蘇致雅捏著書籍的手一頓,面色尤其難看。
蘇阮發出一聲沉吟,齊齊的與蘇致清看向蘇致雅,裡頭裝著幸災樂禍。
蘇致雅攏袖,面無表情的把手裡的書籍置於圓桌上,然後重新落坐道:「今次春闈,才學之士眾多……」
「大公子,那些才學之士都病了。」元白接過蘇致雅的話,一雙眼黑烏烏的瞧著有些憨實。
元白尚小,剛剛進到蘇府,年歲十六,還是個少年,雖玩心重,但好在平日裡說話做事逗趣,蘇致清留在身邊倒也覺得不錯,有時還會帶著他一道讀書習字。
「都病了?」蘇致雅皺眉,下意識的撫上手裡的書籍。
「都病了,宋陵城裡頭的大夫都忙翻天了。」元白誇張的擺手。
蘇致雅沉吟片刻,然後道:「去給我請朱大夫。」
「大公子,你好好的請什麼大夫呀?」元白奇怪道。
「我也病了。」蘇致雅斜睨了元白一眼,「讓你去就去,嘰嘰喳喳的怎麼那麼多事?」說完,蘇致雅用手裡的摺扇敲了元白一腦門。
元白捂著腦袋,看了一眼蘇致清後急匆匆的又跑遠了。
「嘖嘖。」蘇阮撐著下顎靠在圓桌上,抿唇偷笑道:「大哥呀,你這看著生龍活虎的,哪裡像是有什麼病呀。」
蘇致雅斂眉,端的是一派風流倜儻,「心病。」說完,他攏袖起身,吩咐外頭道:「準備東西,我要去城外的別莊住一段日子,治治心病。」
蘇阮撇嘴,什麼心病,分明是相思病吧。
說也奇怪,雖是那麼久的事了,蘇阮卻記得分明。在宜春郡主的招婿會時她瞧見大哥手掌上的劃痕,一開始未聯想到什麼,現下一想,這別院,女子,琵琶。又是那讓人傾慕的才學貌美女子,除了曾經宋陵城裡頭的才女陰香安,再沒有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