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洛疏細心地給王單承餵食了粥水, 收拾好所有東西才坐在床邊神色不明地看著王單承。
王單承本欲拿起邊上的書本, 卻見洛疏坐著發呆, 頓了頓,詢問道:「你今日怎麼了?看起來有些怪怪的。」
洛疏回過神來,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沒什麼, 大概是昨晚沒休息好。」
「那你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一個人也可以的。」
洛疏並沒有起身, 反倒是偏了偏腦袋笑看著王單承,順便將旁邊的書本給他遞了過去:「你看書吧, 不用管我。」
王單承靜靜地靠在枕頭上看書, 洛疏靜靜地看著他,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身體傳來的疼痛越來越清晰,時辰不早了。
「你……」洛疏想要說什麼, 但是一開口便語塞了。
王單承抬了抬頭, 眸色輕柔:「怎麼了?」
「沒什麼。」洛疏搖了搖頭,站起身理了理裙擺:「我先走了。」她應該走了。
「好。」王單承點頭微笑,一直目送著洛疏離開。
洛疏什麼都沒說,因為沒什麼可說的。她與王單承之間本來就沒什麼可說的。
安深深在外面等的都快睡著了,打了呵欠就看見洛疏低著頭走了出來。她低垂著腦袋,看不清面容。
「大人。」
「你還有什麼事兒嗎?」安深深問道。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洛疏定定地看著安深深,眼中迸出一線光亮。
安深深笑著點了點頭,示意她直說。
「你知道南霜嗎?就是管著京都城內鬼魂的南霜。」洛疏輕手輕腳地將破舊的木門關上,緩步走到海棠花樹下, 抬手摘了一朵下來。
南霜?安深深一愣,說起來她之前聽說南霜出京都接什麼人去了,之後她也就沒再見著她了。
「知道,怎麼?你也認識她?」
「當然認識。」洛疏抿了抿唇:「我在這世間已經呆了還幾百年了,可比南霜那兩百年的道行高多了。」
安深深沒有說話,她疑惑地看著洛疏,說了這麼一會兒話,她還是不知道洛疏究竟想要說什麼,是想說她與南霜的糾葛?
洛疏將手中的花朵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海棠無香:「她是前朝殊貴妃,而我,曾經是前朝錦榮夫人身邊的侍女。」
「等等!這不對啊!」安深深打斷了洛疏的話,這南霜生活在兩百年前的前朝宮廷,而洛疏死了可不止兩百年了,她怎麼可能是什麼錦榮夫人的侍女呢?
洛疏隨手將手中的花朵別在自己的髮髻之上,似乎沒有聽到安深深的話,繼續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當年她也將門之女,可惜造化弄人,一朝橫死。本來她做人的時候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做鬼了也應該是如此的,可惜啊可惜。
她還記得當初剛剛成為鬼魂,她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知道,只孤零零地在世間到處遊蕩,正是因為到處遊蕩,她才會無緣無故地闖入地下山莊,才會被捉進收魂罐之中。
收魂罐裡面很可怕,那裡就像是一個獨立的空間,有時天清氣朗,有時雷電交加,有時洪水漫天,有時烈焰焚身。當然收魂罐的功效可不止這麼一點點,在那裡面還有蠱惑心神的法陣,它會一點一點,慢慢地侵蝕你的意識。
她只在收魂罐裡呆了兩百年便被主人放了出來。是的,主人。
「主人?你說的是……」
洛疏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主人真正的名字,我只知道,她當時佔據的那具身體叫做黎蘭。」
黎蘭只是一個小官之女,但是卻也有幾分姿色,她被當時年輕氣盛的靜安王爺看中,欲納為妃。靜安王爺很喜歡黎蘭,但黎蘭卻不中意他。黎蘭有一位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兩人郎情妾意,早早地便私定了終身。
黎蘭自小便被嬌養著,養成一副以自我為中心的性子,她不喜歡靜安王爺,哪裡可能真的嫁給他?養在深閨的姑娘,天真無比,竟是與著那同樣天真的竹馬一起私奔去了。
這一私奔恰巧了就碰上了主人,主人老早便看中她的身體,只是當初能力並沒有完全恢復一直不敢貿貿然動手罷了,這下黎蘭自己跑到了無人的地方,她自然是將人拿下,驅散魂魄之後,自己住進了那具身體裡。
主人住進黎蘭的身體之後,便帶著她四處遊蕩,吸人精血提升功力。在外面呆了不少時日後,他們改名換姓參加秀選入了深宮。
主人手段了得,一入宮,不過一月便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錦榮夫人,風頭直接蓋過當時傳聞寵冠後宮的殊貴妃,也就是南霜。
為了行事方便,主人便讓她以侍女的身份待在身邊。因得如此她與南霜才有頗多交集。
前面說過的,黎蘭的容貌堪堪只能用『有幾分姿色』來形容,但真算不得絕色,和南霜比起來差遠了。但是,那在後宮之中略顯平庸的容貌,到了主人手裡,愣是發揮了傾城絕色的作用來。當然了……其中不乏使用了些詭秘之術來控制皇帝的心神。
在宮中呆了不少時日之後,主人便開始無所顧忌起來,暗地裡殺了不少人,上至嬪妃下至宮人,她吸的精血用於兩處,其一是用於救那個石棺裡的男人,其二則是用於提升自己的功力,修煉自己的魂體。
「那個時候,皇宮說是人間地獄也不為過。」洛疏幽幽地歎了口氣,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魂魄消散。
主人吸食了不少精血,功力大增,但她並沒有停手的打算。
說實在的,當時她還以為那皇宮裡的人會死絕呢,倒是沒想到被南霜察覺到了主人的真身,她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薛家後人的蹤跡,愣是將消息傳到了薛家後人的手裡。
薛家人手中有著薛寄容傳下來的法陣,兩方糾纏了許久。她當時為避免遭受波及,便藉著收魂罐趁亂逃了出去。
逃的路上正巧碰上了出來玩兒的望露山鬼城大小姐池玉嬌,池玉嬌手中的收魂罐便是她給的。她藉著池玉嬌的名聲入了望露山鬼城並且安定了下來,原以為主人早就被薛家人送入黃泉了,沒想到前段日子她去京都請大夫給王單承看病的時候,居然又碰到了。
為了不被京都的捉鬼師發現,她一向都是到了稍晚些的時候才到內城裡去的,那天晚上月色極好,她路過一處住宅的時候,剛巧便碰到了坐在圍牆上的主人。
像她們這種從收魂罐裡出來的鬼魂,對於持有收魂罐的主人有著一種天然的臣服,她壓根兒就不能抗拒主人的任何命令。
主人沒讓她做別的事情,只是叫她去把南霜捉住。她知道,主人是打算和南霜算算當年的賬了。
她自然是應下的,她不能反抗,也沒有辦法反抗。
「那日我連大夫都沒請著,便直接出了城門,沒費多大功夫便找到了南霜。」洛疏捂著自己發疼的心口,頗有些費力地對著安深深說道。
「那……南霜現在……」安深深一驚,不會出什麼事情吧!
「主人的意思是要我將她帶到地下山莊去困住,到時候她會親自去和南霜算賬。」洛疏扶著海棠樹的枝幹,身體裡的力氣漸漸消失。
「地下山莊就在望露山月老廟的下面。」洛疏費力地看了一眼烏辛:「他知道的,就是他們當初待的那個月老廟。」
安深深凝重地點了點頭,扶著她坐下:「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南霜是算是半個地府公差,我不想給自己再多添罪孽。」洛疏抬手碰了碰自己髮髻上的海棠花:「大人,你信嗎?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人,真的。」她是將門之女,身上自有一份屬於將門的浩然正氣,她的父親自小便教導她堂堂正正做人,她從來沒想過去隨意取別人性命,無奈……命運捉弄罷了。
「我信。」安深深抬手結印:「地府閻王也會信的。你且放心吧,你掛念的王單承我會讓人好好照顧的,不說百分之百保證他能好起來,但是會盡全力。」
「多謝。」洛疏笑著點了點頭。
安深深手中法印結成,洛疏消失在諸人眼前。
一時之間,週遭寂靜無聲。還是沈半薇開口打破了平靜。
「師父,你說洛疏口中的那個什麼主人是誰啊?」
安深深怔愣地看著天際的浮雲,她沒有說話,但是心中卻是已有答案,薛杏容,應該是她吧。
關著的木門突然晃悠悠地被打開了來,吱呀吱呀地聲音瞬間將眾人的目光吸引了過去。安深深慢了半拍才轉頭,艱難地扶著破舊門扉的男子一身素色青衣,正是有些張皇地看向外面,目光觸及到外面站著的安深深幾人的時候有些詫異。
他咳了好半晌,才費力問道:「幾位是……」
「我們是洛疏拜託來的,她要出一趟遠門,希望我們能幫著照看你。」安深深率先答話。
「出……遠門?」王單承雙腿乏力差點摔倒在地上,烏辛連忙上前幫著將人扶住。
「是啊,她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王單承緊扣著門扉,似有所感地看向被搖落了一地花瓣的海棠花花樹,心中不知為何堵得慌。
很遠很遠的地方,那是哪裡?
王單承看起來確實很不好的樣子,烏辛將人安置回了屋裡。
王單承呆呆地躺在床上,身邊擺著的就是他一刻也離不得身書籍,他現在絲毫沒有心思去看,心中空落落的,好似缺了一大塊。
烏辛將人安置之後,便想著往城裡趕,打算著去請大夫,卻被安深深喚住了,詢問了一番有關於那個望露山月老廟的事情。
沈半薇站在馬車前,望了一眼一直在走神的安深深,高聲道:「師父,咱們現在回城嗎?」
「不回去,先去望露山月老廟。」她已經有好些日子沒有南霜的消息了,她快些趕過去,以免發生真的發生什麼事情。安深深抬腳向前走了好幾步,沒想到突然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這可是嚇了沈半薇一大跳,和著兩個小丫鬟將人抬進了馬車裡。沈半薇正要吩咐人駕車,卻見薛如如站在下面沒有動作。
「如如,你還愣著幹什麼?上來啊。」
薛如如擰著眉搖了搖頭:「先祖大人不舒服,那就由我去那什麼月老廟。」
「你去?你確定你小丫頭片子不是去送死的。」
沈半薇勸了許久,薛如如就是不改變主意,她都快被這小丫頭給氣笑了,撩著裙子跳下馬車,走到薛如如面前,抬手點穴,原本還高昂著小腦袋,頗有氣勢的人瞬間連動都不能動了。
沈半薇拎起薛如如把人弄進車廂裡,淡淡地看了一眼還在地上的小黑,小黑被嚇了一跳,四腿並用,用力一躍,連忙鑽進了車裡。
「先回京城。」
馬兒嘶鳴,馬車輪子咕嚕嚕地飛速轉悠著,朝著京都城門的方向飛快駛去。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