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安深深覺得自己手都快劃僵了, 抬著頭歎了一聲, 這總算是能隱隱看見忘川河岸。和那邊河岸的平廣無物不同, 這邊河岸拱橋相連長廊相接,來來往往的時不時能瞧見鬼差的影子。
加快了速度滑至河岸,放下船槳, 她從船上跳了下來,身體剛剛一落地, 便聞見一股奇異的香味兒,微微低了低頭, 只見這河岸邊奇花簇簇, 其中最顯眼的便是一大朵一大朵好似白鶴騰飛的花, 那花上隱現著白光,在那血黃色的河水映襯下倒是格外的亮眼。
安深深看著那花一愣,忘川河岸的歸鶴花, 還以為只是傳說, 沒想到還真有這種東西。
安深深在岸邊徘徊了許久,這地方她不熟,舉目四望,也不知道自己位處何地,也不知道究竟該往哪邊兒走,猶豫了半天,還是決定先隨便走走,遇見了鬼差再問路。
這邊的拱橋和奈何橋的顏色不同,暗暗沉沉的看著讓人有些憋悶。安深深晃蕩了許久, 一路行來,剛剛能遠遠瞧見的鬼差,近了之後竟是一個也沒瞧見。
她這走了半天,壓根兒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也不知道自己走過了多少個拱橋,經過了多少座閣樓,安深深明顯地察覺到越來越熱,擦了擦額上的汗水,手緊握著腰間的寒玉牌以此來驅趕縈繞週身的燥熱。
眼前已經沒有路了,安深深及時的收住腳步,立在懸崖邊兒上,往下望了望,下面是一片火海,正兒八經的火海,她隱隱還能看到裡面岩漿翻滾,火浪翻湧。她就說怎麼越來越熱呢,安深深後退了好幾步才立定舒了口氣,這前路無法通行,看來她得換個方向才可。
「小道長怎麼到這裡來的?」平靜的聲音之中帶著柔和,夾雜著疑問。
安深深聽見聲音轉了轉頭,就見離懸崖不遠處的長形巨石上坐著一個男鬼,也就二十幾的模樣,看來死時頗為年輕,男子身上穿著一身有些破舊的盔甲,脊背挺得筆直,他側著頭,正微笑地看著她。
走了大半天總算是見著個能說話的了,安深深心中一喜,快步朝著那男鬼走了過去,邊走邊拱了拱手:「這位公子,可否告知這是何處。」
男子面容英朗,聲線柔和,見安深深這般多禮,連忙起身亦拱手答道:「此處煉獄火海,從這裡下去可達十八層地獄,瞧道長的模樣不像是身死之後趕來地府投胎的。」
「我確不是來投胎的,是有事才迫不得已來此一趟。」安深深笑著說道:「公子可知從這兒如何到達轉世閣?」
「轉世閣?」男子愣了愣,指了指西邊兒那棟高聳的閣樓:「那便是了,只是那裡重兵把守,尋常人魂是進不得的。」
安深深抬手擋住從煉獄火海裡發出來的火光,抬眸看向那渡著金光的閣樓,這一眼瞄過去,當真是有些晃眼得緊,她剛才也看到了那座高閣,金光閃閃的,她還以為是地府藏什麼寶貝的地方呢,沒想到那就是轉世閣。
安深深得到了指路,心中一鬆,對著男子再三道謝後離去,剛走了兩三步卻突地頓住,回首問道:「這煉獄火海是厲鬼贖罪的地方,公子你坐在這裡做什麼?」這地方岩漿翻滾,溫度極高,很是難捱啊,看這男鬼應該是將領出身,從戰場上出來的,非但沒有沾染戾氣,反倒是一身正氣,想來頗受在世之人的尊敬,這種人物來世投胎必定是投生在好人家的,不說大富大貴,那也是平安喜樂的。
這好好的鬼……待在煉獄火海邊做什麼?
男子笑了笑,望著漫天的火光,聲音柔和:「我在等她贖完罪孽後上來,好一起去投胎。」
「贖完罪孽?」他要等的人……
「是啊,阿芷她身上或多或少背著罪孽,如今正在地獄三層贖罪呢,我聽鬼差大人說,還得等些日子她才能上來。」男子歎了口氣,目光有些發怔,他倒不是覺得難等,只是心裡有些擔憂罷了。
安深深抿了抿唇,她忽然想到了點兒什麼,帶著幾分猜疑問道:「你……該不會是……荀國將軍宋閔吧?」聽見阿芷兩個字……她不知道怎麼地就想到了那位成為厲鬼的荀國九公主荀芷,這位穿著看起來也像是個將軍……不會這麼巧吧?
「正是宋閔。」宋閔完全沒想到這位年紀輕輕的小道長居然能說出他的名字來,按理說他死的時候,這小姑娘應該還未出生才是。
她就隨便那麼一猜,沒想到「原來還真是……」安深深喃喃道。
「哎呀,這不是薛大人嗎?您老人家怎麼到這煉獄火海來了?」安深深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就聽見一陣清亮的聲音,應聲看去,就見一穿著白色長衫的男鬼從煉獄火海裡鑽了出來,動作熟練地停在懸崖邊上,扶了扶自己那高高的白帽子。
「白無常……」安深深一怔,脫口而出。
白無常嬉皮笑臉地撣了撣自己的袖子,朝著安深深說道:「哎,是我,您來這兒做什麼呀?是來地府找閻王爺敘舊的?」
「我是想去轉世閣,走錯了路。」
「剛巧順路,我也要往那邊去,既然這樣,大人咱們一道如何啊?」對於白無常的意見安深深沒有異議,這一人一鬼說定,便要離開煉獄火海往轉世閣的方向去,安深深走之前看了宋閔一眼,他依舊如初始的那樣靜靜地坐在長形巨石上,面色沉寂地盯著那片煉獄火海。
白無常看見安深深的動作,閒的無聊竟是和她聊起了這宋閔來。
「這位死活不願意先去投胎,閻王爺沒辦法就讓他在這兒等著了。」白無常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宋閔和荀芷兩人的名字是刻在三生石上的,這荀芷罪孽也不算太重,只要荀芷在地獄裡贖完了罪,到了來世啊肯定是會遇見然後再續前緣的,兩人先一步投胎亦或者晚一步投胎也沒什麼嘛。
「可這宋閔就是不願意先走,他非說……」
「說什麼?」見白無常停住腳步,安深深也隨之停下,問道。
「他說『我在這裡等著她,她才不會害怕。』」白無常搖了搖頭:「那是他的原話,然後閻王爺也不知道哪根筋兒不對,還真是讓他在這兒等著了。」
白無常後面說的話安深深沒有仔細聽,她回了回頭,煉獄火海已經離得遠了,早就看不見宋閔的影子了。
宋閔那句話說的沒錯,他在那兒等著,無論荀芷在煉獄三層裡經歷著什麼樣的懲罰,她都不會害怕,因為她知道宋閔一直陪著她。
「他們來生應該會好好的吧?」
「只要荀芷能夠堅持撐著贖完罪,並且真心悔過的話,來生應該是不錯的。」
白無常帶著安深深走到了轉世閣,跟守在轉世閣的鬼差嘮嗑了一兩句便與安深深告辭,他急著去給閻王爺覆命,耽誤不得。
安深深道了謝,待到白無常離開之後她才細細打量起這轉世閣來,琉璃瓦鋪頂,黃金柱為梁,每至飛簷,金龍纏繞。
安深深抬腳走上白玉台階,轉世閣裡記錄著人世間所有生靈的輪迴轉世,只要進了這地方,想要知道秦彥的轉世再簡單不過了。守著轉世閣的鬼差並沒有攔她,她都走到門前了,那幾個執戟的鬼差恍若未見,安深深頓了頓,抬眸看了看他們,只見他們依舊目視前方,彷彿她不存在似的。
既然他們不阻攔,她也不再多想,只推開厚重的大門走了進去。剛剛踏進裡面,大門便再次合上,裡面正中央擺放著一顆極大的夜明珠,照的整座閣樓都極為亮堂,安深深抬了抬頭,望著這中空的閣樓,足足有將近三十層,四面皆有懸空的木樓梯盤旋而上,靠著樓梯的牆面上是一本又一本的書籍,擠擠挨挨地擺置在一起。
安深深扶著刻著彼岸花的欄杆,走至高處的一個平台立定,細細想了一番才朗聲道:「一千四百年前,林國丞相,秦彥。」
話音剛落,安深深還未有其他動作就聽見書本摩擦翻動的聲音,約莫持續了半刻鐘的時間才重新安靜了下來。一藍色皮子的厚重書本從她頭頂上慢悠悠地飛了下來,穩穩地停在安深深的面前,藍色書皮上描著一朵艷紅的彼岸花,她未細細看去,就見書頁快速翻開,刷刷地聲音不絕於耳,隨著這聲音的出現,書本之中不斷有閃著金光的字一個接著一個井然有序地飛了出來。
安深深目光一凝,聚精會神地看著面前整整齊齊排放好的兩排字。
看完所有,安深深有些發怔,一千四百年……秦彥居然只轉了一世。揮了揮手,字跡散去,書本立馬合上又慢悠悠地順著來時的軌跡回去。
安深深立在原地久久未動,眉目低垂,神色難辨,也不知道到底在想著些什麼。
良久,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初代捉鬼天師,薛寄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