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伯母，求帶我一起飛！

　試鏡的？！

　阿方索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那時候他剛剛大學畢業，戈頓家人鐫刻在基因深處的冒險因子，讓他選擇了亞洲作為畢業旅行的地點。三十多年前，對西方普通人而言，亞洲還是神秘的地方——阿方索‧戈頓背上行囊，踏上了前往華國的旅程。

　他領略了華國的自然人文風光，對這個國家充滿了好奇和熱情，然後他在華國遇到了自己的本命女神……那一年，葉萱在華國當紅。

　阿方索只是隨意買了一張電影票，卻對電影的女主角驚為天人。阿方索出身於好萊塢電影家族，家族裡的人都在從事電影相關工作，他本人也不例外。對於電影的鑑賞，阿方索是有眼光的，華國的電影無法撼動阿方索的話，葉萱的美貌和演技足以將他迷得神魂顛倒——反正阿方索看完電影，就開始打聽葉萱的情況。

　然後他開始給葉萱寫信，英文的原稿，還叫人翻譯成華語，不斷寄給葉萱。那時候華國風氣保守，阿方索的信件被翻譯成華語時已經含蓄了好多，卻依舊難掩美國小伙子的熱情。

　求愛信當然是被拒絕了，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影迷給葉萱寄信，她能挑出來回的都是比較特殊的，阿方索畢竟是個外人友人，葉萱當時的經紀人認為可以給對方回信。

　那時候，葉萱正在被沈華林用無孔不入的手段追求。

　她有給阿方索回過幾封信，對方表明了自己身份，還建議葉萱可以去好萊塢拍戲，稱之為「電影的自由國度」。

　葉萱一開始並沒有興趣。

　對她來說，在哪裡拍戲都是一樣的，華國也有很多的觀眾喜愛她。直到她失身於沈華林，葉萱不願意再留在華國，沈華林背景深厚，對她而言就是一個噩夢。

　她給阿方索回信，表示願意去國外拍戲。

　那是阿方索和葉萱唯一的一次見面，阿方索認為葉萱應該學習英文，等待時機到來：

　「我會在好萊塢電影公司推銷你，相信我，你會讓整個世界驚豔的！」

　阿方索‧戈頓熱情無比。

　對方太過年輕，葉萱沒有全部當真，也就是一個希望吧。阿方索隨後結束了華國的旅行，返回了美國。

　幾個月後，他真的帶著好消息回到華國。

　然而葉萱已經消聲覓跡。

　沒人能告訴阿方索，葉萱去了哪裡，她一夜之間退出了華裔影壇，行蹤成謎！這麼多年，阿方索一直沒有忘記葉萱，對方不僅是他青年時期的女神人物，更是他人生的一大遺憾……葉萱當然如果跟著阿方索到好萊塢，不一定會大紅大紫，甚至隨著歲月變遷，阿方索對她的欣賞和驚豔也會消失，但葉萱偏偏在那時候消失了呀！

　就像初戀情結，會有遺憾，會有美化。

　這就是能解釋，阿方索陡然見到葉萱時的驚訝了，落差真的太大，他以為是傑克塞進來的關係戶，哪知道卻是葉萱——三十年過去了，葉萱的輪廓沒有變化，她沒有發福，沒有變醜，無情的歲月子留給她成熟的韻味。阿方索‧戈頓一眼就能認出葉萱，足以證明時光對葉萱的優待……讓阿方索高興的是，葉萱也沒有忘記他，顯然是認出了他。

　然後尷尬來了，葉萱問他導演在哪裡！

　阿方索看看製片人，難道我還不夠大牌嗎？一部電影，有阿方索‧戈頓在，誰還會是導演？他總不可能給別人當副手！

　製片人看導演激動的不像話，趕緊出來救場了：

　「Mrs‧葉？你和戈頓是舊識，難道不知道他就是導演嗎？我們的電影，只能由阿方索‧戈頓來執導！」

　葉萱看著阿方索。

　她很想嘆氣。

　她顯然缺失了一些常識，根本不瞭解「阿方索‧戈頓」意味著什麼，但那也不能怪葉萱啊——畢竟她對阿方索‧戈頓印象深刻，可不是因為年輕時的阿方索長得英俊帥氣，而是對方在一個月裡給她寫了100多封表白求愛信！

　葉萱覺得自己的頭在隱隱作痛。

　「抱歉，我只接到通知來這裡試鏡，不知道自己要試鏡什麼角色，事實上我對電影的一切信息都不知情，也不知道你就是導演……」

　知道了，又怎麼樣？

　葉萱估計自己還是會來試鏡。

　她對現在的每一個機會都很珍惜，何況她和阿方索也不是仇人……兩人多少還算舊識吧？

　不過，她到底要試鏡什麼角色呢。

　葉萱看著阿方索，以阿方索自帶濾鏡的眼睛來看，她和三十年前一樣動人——阿方索在好萊塢見過無數頂級美人，卻再也未有人像葉萱那樣帶給他震撼。大學畢業的阿方索並不想成為一個電影從業人員，哪怕他出身於好萊塢電影家族，因為葉萱，讓阿方索走上了戈頓家族的老路。

　三十年後，阿方索‧戈頓的名頭，可以讓任何女演員趨之若鶩。

　然而葉萱誤打誤撞，又出現在阿方索‧戈頓的面前，成為他要面試的一位演員。他有許多疑問，比如葉萱當年為何消聲覓跡，為何會爽約，這些年為何又沒有半點消息，這些話當著製片人可不好問。

　這是工作場所，的確不是敘舊的好時機。

　阿方索勉強撿回了自己的職業操守，從桌子上拿起一份劇本，遞給葉萱：

　「你要試鏡這個角色，你看一下劇本，然後選一段表演吧。」

　製片人皺眉。

　剛才的試鏡者們可沒有看劇本，阿方索出了許多亂七八糟的試鏡題目，簡直是在刁難人，不過面對好萊塢大導演的刁難，像Lily和Rosanna這樣的女星反而會欣然接受——導演要不是想用你，他才懶得刁難你。

　抱著這種想法，每個被刁難的女星還笑眯眯走出試鏡辦公室。

　然後輪到葉萱試鏡，阿方索把劇本交給了對方——戈頓導演，我認為傑克替您背了黑鍋，您覺得呢？

　製片人用眼睛瞪人。

　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阿方索卻沒有理他。

　阿方索此時既期待又害怕。

　他想看看，消聲覓跡三十年後，又忽然出現在他面前的葉萱，演技還保留了幾分。是更精進了，還是嚴重退步了……等等，傑克那個王八蛋哪裡去了，剛才說是從哪裡把葉萱找到的？

　好像是Fox旗下的一部新劇集？

　新劇集？！

　葉萱現在難道靠拍小螢幕電視維持著演藝事業？

　上帝啊——阿方索說不出是痛心還是失望更多，葉萱怎麼能演小螢幕電視劇！Fox也不行，她天生是屬於大銀幕的！

　葉萱專心看著劇本，她完全體會不到，阿方索內心戲的豐富，有那麼一刻，還奇妙到和林鳳同頻道了。

　沒有人催她，她看了有二十分鐘，才把這幾頁劇本看完。

　「我就演這一段兒吧。」

　葉萱抬起頭來，禮貌微笑。

　……

　安妮嘴巴微張，聽著沈銘講述他母親在紐約的面試經歷。這外掛開得，讓安妮懷疑誰才是要走上人生巔峰的女主角了——

　「所以，你是說伯母在結束《貴婦》的拍攝後，接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試鏡邀請？然後和她競爭的對手是Lily‧Liu和Rosanna‧Hady這樣咖位的人？」

　安妮不是在質疑葉萱的演技，她就是有點懷疑人生。

　安妮能演《夢中婚禮》，過程並不輕鬆，華納一開始甚至拒絕她試鏡。如果不是阿蘭的堅持，安妮連試鏡機會都不會有。

　「你沒有聽錯，我媽去了試鏡現場，隨後發現試鏡電影的導演是自己許多年前的影迷……」

　安妮覺得好扎心。

　如果葉萱不是沈銘的母親，她此刻肯定酸得不行。

　就算葉萱是沈銘的母親，安妮還是有點懵：

　「然後這個曾經在一個月裡給伯母寄了一百多封求愛信的影迷，是好萊塢大導演……阿方索‧戈頓？」

　喂，要不要這樣隨便啊！

　那是阿方索‧戈頓啊，阿蘭和潘文華兩個是好萊塢A咖級導演，阿方索‧戈頓是超越A咖的大師級導演——寫了一百多封求愛信給葉萱？

　……

　葉萱真的不知道阿方索‧戈頓。

　她不是林鳳，在瘋狂補課好萊塢知識體系。離開療養院後，葉萱關注的是演技，她怎麼會想到，當年那個熱情洋溢的美國小伙，會成為名聲赫赫的超A咖大導演？

　作為好萊塢頂級的導演，阿方索‧戈頓已經有三年沒有新作品面試了，他不是好萊塢明星，又久無動靜，媒體對他的報導自然不多。

　林鳳當然知道這位導演，但當年只有一面之緣，阿方索和三十年前長得可不像，當年痴迷葉萱的男影迷那麼多，難道每個人林鳳都要記住？

　不認識阿方索的葉萱，將劇本放在一邊。

　劇本不是很全，但故事梗要出來了，葉萱要試鏡的角色是個瘋王后……這個角色的瘋狂是壓抑在骨子裡的，她是國王的繼後，在國王去世後，掌握了王國的大權。

　她打壓、殘害國王的兒子們，想把王國的權利交給她與國王唯一的子嗣，她的女兒。

　可公主和親生母親是完全不同的人。

　公主像國王那樣善良，王后為她爭來一切，公主並不想要！

　背景是發生在一個奇幻王國，公主才是女主角，瘋王后只是女二，今天來試鏡的，看年齡，全是適合瘋王后的——這才畢竟對勁啊，她只演過一季美劇，《貴婦》口碑不錯，收視率卻沒有大爆，怎麼可能忽然接到電影女主角的試鏡邀請？

　短短二十分鐘，葉萱心裡已經有了對瘋王后這個角色的初步脈絡。她醉心權力，為了全面掌控王國，不惜製造許多慘案，強勢和狠毒，讓她站到了王國和人民的對立面。

　但她同時也是一個母親。

　她當然想給親生女兒最好的一切，偏偏她辛苦捧到女兒面前的，卻不是公主想要的。公主甚至指責她，不願意承認她，要站到她同父異母的哥哥們那一邊，要站到「正義」的一邊！

　王后大怒，將公主關押在了由魔龍看守的深淵中——後面的情節，當然是屬於公主和男主角的，王后是故事的契機，是一個女配而已。

　葉萱要演一個母親。

　她要演一個將瘋狂壓抑在骨子裡的王后。

　這兩個身份，統一到一起時，葉萱一點都不陌生。她比任何人，都理解什麼是「瘋」……

　「我演這一段兒吧。」

　阿方索點點頭，示意葉萱可以開始表演了。

　葉萱要演的，是當公主帶著正義大軍，從魔龍深淵反殺回王宮時，在於王后的軍隊廝殺後，正義大軍取得了勝利。

　王后坐在寶座上，一點都不像一個失敗者。

　「你贏了。」

　她對著公主說道，她隨意坐在試鏡辦公室的椅子上，卻彷彿真的坐在鑲滿珍貴寶石的王座上。

　她的大軍潰敗了。

　她輸給了親生女兒。

　那些正義大軍，揮舞著武器，叫囂著要把她趕下王座，要求她釋放王子們，將王國交給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管理。

　葉萱的眼神裡，藏著旋風。

　面對大軍逼迫，她穩住如山。她在看她的女兒，哦，那麼美，那麼像她，有執行力，有勇氣，能帶領軍隊，比那幾個廢物王子強多了！

　「你才是王國的繼承人，親愛的，沒有人比你做的更好。」

　葉萱的眼神裡有驕傲，她認為自己是成功的，雖然手段迂迴，過程曲折，但她沒有失敗——公主會成為王國的繼承人，這才是王后的初衷！

　公主自然是嚴詞拒絕。

　公主不願意繼承王位，她要釋放她的哥哥們。

　葉萱輕蔑一笑，「那幾個蠢貨？不，他們根本不會管理王國，又蠢又沒用，沒有人是合格的繼承人！唯有你，我的女兒，你會繼承我的一切……哦，親愛的，別用那樣的眼神看我，他們死啦！」

　葉萱從椅子上坐起來，將手指緩緩合攏，說起殺掉了幾個王子，簡直像隨手捏死了幾隻螞蟻那樣輕鬆。

　葉萱上前幾步，與公主距離那麼近：

　「現在，你應該在軍隊的面前，用你手上的劍，親手割掉我的頭顱，有了它，你可以受到人民的擁戴，順利成為王國的主人！」

　「不……」

　「你還是那麼懦弱！你跟著我來看！看看這片土地，看遠處的山嵐，看森林和田野，這一片沃土，是屬於你的王國！」

　葉萱手裡拽著一把空氣，好像真的在拉著一個人來到城堡的窗邊。然後她鬆開了公主的手，深深看了女兒一眼：

　「你總會學會如何做一個女王，遲早有一天。」

　劇本上，寫著王后放開公主的手，縱身跳下了城堡——公主不願意親手殺死母親，王后卻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她那麼驕傲，才不要接受生命人民的審判，她有能力掌控自己的生死。

　葉萱那一眼，飽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很難用文字具體描述。

　她看向的方向，就是阿方索和製片人所在的位置，阿方索‧戈頓，這個見識過太多好萊塢演員的大導演，整個人都在顫慄。

　那時候，他還是個毛頭小夥子。

　在華國的電影院裡，看見一個令人驚豔的女演員，她不是在用台詞演戲，華語聽不懂沒關係，你能從她的眼神裡，看懂那個角色。

　她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是阿方索生平所見，最美最動人的眼睛。

　上帝啊，正是眼前這雙眼睛，正是眼前這個人——葉萱，她的演技沒有退步，她依然擁有那種能擊中人靈魂的演技，在她失去音訊的三十年裡，她必定沒有放棄過演戲。

　製片人愣了好一會兒。

　這個亞裔女演員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有這種演技，不可能沒有聽說過呀。

　「謝謝，我演完了。」

　沒有動作戲，可太投入情緒，也叫葉萱出了一身薄汗。

　……

　「然後，伯母就通過了試鏡，要和阿方索‧戈頓合作新電影了？」

　安妮不生氣，她就是有點羨慕。

　「應該是十拿九穩的事了。她是女二號，而女主角也是好萊塢的當紅女星……嘉利‧梅爾文。」

　——噗，伯母，求帶我一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