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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者》第6章
第6章 第六章

翠郎便是之前媽媽安排他去替唱的人。他的確生了一副精緻美貌的好皮相,一雙大眼睛宛如盛了一汪春水般水波瀲灩,小巧的鼻子,櫻紅的一張小嘴,加之皮膚白嫩年紀又小,看著十分嬌俏,便是生做女兒,想來也是個十分貌美的姑娘。

就算夜堇恢復了正常的容貌,也絕不可能比得上翠郎。若不是他生了一副這般樣貌,加上他平日裡乖巧伶俐會做人,懂得討媽媽們的喜歡,媽媽也不會著力捧他——便是讓夜堇替唱的事兒,也不是一般二般的人能輪得上的。

只是翠郎近日裡過得不是那麼地稱心如意。

之前紅樓夜宴的年末評比上,他本以為今年自己在一眾小倌裡定是要脫穎而出,拔個頭籌回來。不想最終還是敗給了去年前年已經蟬聯兩年魁首的清亦公子,評了個第二回來。

對於青樓裡的小倌,給臉叫得尊重些,也不過叫聲少爺。而這天下能在青樓裡被叫做公子的,大約也就清亦一人。

清亦是罪官之後,本是出身於極有名望的家族中的官家公子,只是先帝時期祖父父親因為捲進後宮秘事中,被人搆陷而下獄,觸怒了龍顏,最終祖父父親橫遭冤死,家中十四歲以上的男丁俱斬首,十四歲以下的男丁被流放,而女眷則俱被充妓。而他作為家族中的嫡長孫,本該隨著祖父父親一起死的,當時是有人力保他的性命,他才活了下來。興許就是為了折辱他的家族,先帝不殺他,竟讓他堂堂男子雌伏人下充做小倌。

他經歷了很多事,直到後來當今皇帝登位,為他祖父父親平了冤,而他身後又有人為他撐腰,他的日子才好過起來。

那時那人讓他離開青樓,他只是慘然一笑,此身已落泥沼中,縱然離開這裡,也沒有什麼顏面再去面對家族,既然不去尋死,也只待在樓裡苟延殘喘至死罷了。

清亦在樓裡的地位很特殊,平時深居簡出外人很少得見顏面,因為有人站在背後的緣故,也沒什麼人敢打他的主意。也只有在紅樓夜宴上,清亦才會出面壓軸彈奏一首琴曲。也正是他的緣故,來參加紅樓夜宴的世家貴族、上層名流也遠多於往年,許多人慕名而來隻為聽清亦公子千金一曲。

故此,縱然翠郎敗給他,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只是翠郎不這麼想。

就在評比不久前,鎮北侯家的五公子曾在床上對他玩笑道,若是這次評比他得了魁首,便去說服老爹把他娶進門,讓他做自己的男侍。五公子雖然風流浪蕩無法無天,連他父親都治不了他,可他到底是嫡出的公子,長得又好年紀又輕,生母還是現如今鎮北侯府的當家夫人。能進鎮北侯府的門,對翠郎來說,實在是一件天大的喜事。為著這個,他把評比之事看得十分重,精心準備了兩個月,前前後後花出去不少銀子。結果最後還是輸了。

他把敗給清亦的一腔憤恨全都歸咎於夜堇身上,他覺得都是因為夜堇,才會害得他輸給了清亦。因著這件事,他本就恨上了夜堇,更何況沒過幾個月,他又聽到了這樣的流言。

一個連媽媽們都要再三緘口的大人物,竟然看上了這個醜鬼,讓他去房裡伺候,還一陪就是幾個月......

聽說了這事兒後,翠郎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今日聽聞夜堇出了門,他便故意等在這裡堵夜堇,見了面後擺出一副高高在上不屑一顧的眼神蔑視著夜堇,對他極盡羞辱之能事,言辭間極是鄙夷刻薄。

夜堇聽了兩句便淡淡從他身側走過,便要自顧自回自己所住的居室。

翠郎不想夜堇竟是這般無動於衷的模樣,一氣之下怒火更盛,直接一把掐住夜堇的手腕,失控地衝他嘶喊道:「你以為你是個什麼玩意兒,又能得寵到幾時?要是那位大人真的在乎你,又怎會讓你繼續住在這樓子裡?」

翠郎雖然手勁不大,但終究是個男子,被他全力之下的這一掐,著實捏得夜堇有些疼痛,還不等他做出反應,就聽身後有冰冷的聲音傳來:「哦?我不在乎阿堇,我自己怎麼不知道?我的人,還輪不到你來教訓!」

在他說話的那瞬間,翠郎便被一陣疾風直接甩了出去,結結實實地摔在了不遠處的柱子上,疼得他眼淚都出來了。只是翠郎並沒有大聲嚎叫,反而做出一副泫然欲泣、欲哭不哭的模樣,仰臉看向不知從何處現身的逢幽,眼淚在眼眶裡要掉不掉,襯著他那副美貌,顯得十分地可憐。

可惜逢幽絲毫不為所動,只是冷淡地瞥了翠郎一眼,便把夜堇的手腕放在自己手心上,對著他被掐出些許的青紫痕跡來回捋摸。

夜堇能感覺到方才還被翠郎掐得有些疼痛的指印漸漸在手腕上消散,疼意也漸漸跟著消失了。他忙從逢幽手上收回了手腕,拉了拉衣袖,把手腕遮掩在下麵。

這時翠郎忽然聽到耳側有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傳來,近在耳側聲若寒霜:「念汝是初次冒犯,於汝三晌噩夢作為懲戒。若敢再犯,嚴懲不貸。」

翠郎忙抬頭朝四周看去,他身側附近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不遠處伺候自己的兩個小廝聽說事情後忙朝自己的方向跑過來。而四周之人毫無異狀,好似只有他一人聽到了剛才的那句話一樣。而剛才揮手一擊便把他甩出去的那個高大男子,已經牽著那醜鬼的手走了,兩人只留給他一雙款款遠去的背影。

期初翠郎只以為是自己幻聽了,結果當晚入夢後便做了一個讓他畢生難忘的噩夢。儘管夢醒後他就忘了自己做夢的內容,但是恐懼的感覺卻如跗骨之蛆一般跟隨著他,令他不敢進入下一個夢眠。

無視了一路過來四周人的眼光,逢幽就這樣一路牽著夜堇的手回了他們所居的室內。一進了門,逢幽便握住夜堇的肩頭,停頓了一下,才有些歉然道:「阿堇,這段時日是我太過忙碌了,都沒有關注過這裡的人的情況,我以為已經警告過她們了,不想他們現下竟然還會這樣。」

這裡說的「她們」,自然是指盡君歡裡的幾位媽媽。

夜堇搖搖頭:「不怪你,便是樓裡的幾位媽媽,想來也不曾想過會這樣。」

他親娘去世得早,自幼便缺乏關懷,別人對他的一分好,他都會放在心上。更何況,若說別人對他是一分好,那逢幽待他便是十二分好,他又怎會怪他?

逢幽也跟著搖搖頭,微微嘆了口氣:「還是要怪我。我在冥界長大,涉世不深,只見鬼怪兇惡,卻忘了,人心才是最醜惡的。我只覺得這世上住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只想著你在這裡已然住得習慣......」他頓了一下,才緩緩道,「卻忘了,這樣的地方終究是不好的。」

對面的夜堇也跟著微微搖頭,表示不讚同的意思。

逢幽見他這般,說著說著又微笑起來:「阿堇,之前我忙著處理冥府的事情,眼下基本已經處理完了,你的身體也調養得差不多了,今日你便可以服用化顏丹恢復原貌了,我也可以跟著治好你的眼睛。」

「等你眼睛好了,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些煩心的人和事,都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雖然夜堇早就知道自己的臉和眼睛都可以治好,可聽到逢幽說起來,還是十分地高興,嘴角漾起一個喜悅的笑來。還不等他作何反應,就見逢幽攬住他的腰,隨後他眼前便是一黑,眨眼間便出現在了另外一個地方。

這裡的光線乍一看十分黯淡,但過了一會兒,就會發現這裡的任何事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這是一間十分廣闊的宮殿。

「這是......」夜堇心下有所揣測。

果然,逢幽對他淺笑:「這是本王的宮殿,本王就在這裡為你易容換眼。」他指著殿中一方池子對夜堇道,「這是往生池,往生水有脫胎換骨的功效,前段時間我為你做的藥浴不是白費的,現在你的身子骨已經可以禁得住泡在池水中了。等會兒你服了化顏丹後,便浸泡在這個池子裡,等你醒過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逢幽的話語十分真誠,但話裡的語氣卻好像自己做的這一切都不算什麼一樣。可這若都不算什麼,那什麼才是真正的用心呢?

夜堇只覺心下最柔軟的一塊地方被瞬間觸動,好像有一隻柔柔的手在他心尖上反覆攪弄,攪得他鼻尖都有些發酸。他用自己唯有的一隻眼睛深深地凝視著逢幽,目光裡有千言萬語:「逢幽,謝謝你。」

逢幽卻揉了揉他的腦袋,隨即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說什麼傻話,快去準備一下,我等著看我阿堇的一雙眼睛恢復如初,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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