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法院
原來是被自己嚇著了,華鎮濃黑的劍眉挑起, 一臉的不以為然, 「哎呀我嚇你的, 瞧你那點兒膽子, 平時看著挺厲害, 怎麼稍微一下就頂不住了?不是我跟你吹,要是別人弄這個叫抓住了,沒準兒還真有事兒, 但是我, 放心吧, 我就算是把你那兩箱飯盒都擱街上擺攤兒賣了, 也沒人會管我, 這算啥事啊!?」
他說著把車子一紮,就往衛雪玢院門那兒走, 「開門兒,進去給我拿二十個, 看叫你看看我的本事。」
衛雪玢倒不是不相認華鎮的話, 華鎮有個老幹部的爺爺,就是市裡的領導一到年節都得跑人家家裡慰問去, 還有一對兒在部隊里的父母, 真要是倒騰個飯盒叫人抓了, 就成了笑話了,「那我給你提成?一個給你提兩毛,」
「行啦, 四塊錢?夠幹啥?」華鎮擺擺手,跟著衛雪玢進了院子,他沒往衛雪玢屋裡進,直接拉了棗樹下的椅子坐了,「你也知道,咱們醫院相對工資高一些,一塊二大家都能承受的了,尤其咱們醫生護士們都得值夜班兒,晚上熱個飯也方便,我估摸著比你拿到你們供銷社賣還要快呢,倒不如你把你這五十個飯盒都給我,我幫你賣完了算了。」
「我可是告訴他們,我這個是咱們首都來的最新款,外頭根本沒有賣的,」華鎮心挺細,發現衛雪玢給的飯盒上並沒有打鋁製品廠的廠名,乾脆就跟同事們吹牛說他弄的是內部特供,外頭沒了,所以這東西他跟衛雪玢各賣各,還不如他一次包圓了,「你現在正跟相慶哥鬧矛盾呢,叫人知道你賣這個,也不好不是?」
華鎮確實在身份上有她不能相比的優勢,衛雪玢點點頭,「中,姐領你的情,但卻不能叫你白受累,這樣吧,你就按你說的一塊二一個,不管賣多少,我都給你提十塊,你也不跟姐客氣,只當給你買雙鞋穿。」
衛雪玢這五十個飯盒是打算一塊一一個賣了的,給衛廣良的四十塊,刨掉去鄭原的路費跟飯錢這些開銷,她能落個十塊錢就不錯了,但華鎮這麼一來,她的支出沒了,等於凈落二十塊,分給華鎮十塊,她還掙自己的十塊就行了,算起來省了不少時間跟精力,還是賺了。
「好,就這麼辦,」華鎮過來說幫衛雪玢賣飯盒,其實是沒有想過分她的錢的,這些天衛雪玢跟朱相慶的事他也聽說了,在華鎮眼裡,衛雪玢也是個可憐人兒,但她遇到這樣的事兒,沒哭沒鬧也沒有認命,而是乾脆的從朱相慶那兒搬出來,直接跟他劃清界限,更叫華鎮高看一眼,所以他樂意幫她一把,但他也看出來了,衛雪玢是個清楚人兒,佔便宜的事她是絕不會幹的,只怕他說不收這十塊錢,衛雪玢都不會把飯盒給他。
兩人談妥了,衛雪玢便從廂房的缸里拖箱子去了,華鎮跟到屋裡,看著那口大缸里的紙箱,笑的腰都直不起來,「我說姐啊,你這是幹啥?我把這缸挪開,這下頭是是不是還有條地道?」
他說著哈哈又笑了半天,捂著肚子歪著頭看著衛雪玢,「你不是防著我帶人來抓贓啊?你就那麼信不過我?」
「啊,這個嘛,也不是,這不是覺得放著挺合適的嘛,也不佔地方,」衛雪玢乾笑兩聲,這個賬她可不能認。
兩箱飯盒華鎮不好拿,所以就先往自行車上放了一箱,他沒急著走,推著車看著衛雪玢,「姐,你就不怕我把你這箱飯盒誆走了?」他拍拍高高的紙箱,「這可好幾十塊呢!」
「行啦,快走吧,你真想要拉走就中,幾十塊錢姐還賠得起,」雖然知道這年頭兒一塊錢的購買力,但這點兒氣量衛雪玢還是有的,何況華鎮第二天沒帶人來抓她,就不會幾天之後跑來騙她的飯盒。。
華鎮沖衛雪玢揮揮手,馱著一箱子飯盒走了,衛雪玢他看拐了彎兒,便轉身回了自己的小院兒,雖然這頭一批飯盒有人包銷了,但衛雪玢並沒的斷了去鄭原的念頭,她隨便做了碗麵條吃了,往娘家找衛廣良去。
「再做五十個?雪玢,這,那麼多飯盒你都賣完啦?」衛廣良沒想到衛雪玢把他拉出來,居然說叫他再做五十個!
衛雪玢點點頭,「差不多吧,就是錢兒沒回來呢,我也不是叫你立馬做,你不得先想辦法再湊湊內部票?我是叫你有個心理準備,等過幾天飯盒銷一部分了,我把後頭的錢還有再買飯盒的錢都給你,怎麼樣?干不幹?」
「干,當然干!」衛廣良才不管衛雪玢是怎麼把飯盒賣出去的,反正衛雪玢賣出去一個,他就能掙一個的錢,「我明天就去想辦法,」飯盒這東西家裡有一個就行了,誰還沒事兒隔三岔五的買飯盒玩,所以職工們的內購指標並不緊張。
衛雪玢忽然想到在醫院賣飯盒的華鎮,「我跟你說啊哥,要是你在洛平看見你生產有飯盒,就當沒看見啊,可不能跟人噴著說那是你做的!」
「這個我會不知道?咱是工人階級,怎麼可以背著國家干私活兒?」衛廣良沖衛雪玢眨眨眼,看來妹子這賣飯盒的生意是做起來了。
何玉華在廚房裡刷碗的時候,就看見衛雪玢拽著衛廣良出去了,她盯著門口看了半天,也不見這倆人兒回來,何玉華連忙幾下把碗洗完,擦了手往外找這兄妹倆,這小姑回娘家,肯定是說她鬧離婚的事兒,何玉華也覺得小姑子不應該再跟朱相慶過下去了,但她不想叫衛廣良在裡頭摻和,反正衛家幾兄弟,上頭有大哥衛廣益,下頭有婆婆李蘭竹最器重的老三衛廣杉,他們兩口子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雪玢,這回都回來了,咋不進屋坐?」何玉華一出門,就看見衛雪玢跟衛廣良在電線杆旁邊站著說話,便笑著招呼衛雪玢。
「二嫂啊,我跟二哥說兩句話就進去了,咱媽在家不?」衛雪玢在衛廣良背後擰了他一把,暗示他小心說話,自己笑眯眯的跟何玉華打招呼。
「你們兄妹倆真是,有啥話不能回家說?這外頭不熱?雪玢你也是,早來一會兒不大家一塊吃晚飯,咋?你還怕咱媽管不起你一頓飯?」何玉華瞪了衛廣良一眼,笑著挽了衛雪玢的胳膊往裡走,「你跟你二哥說啥呢?你二哥那個人你還不知道,沒啥心眼兒,腦子也簡單,你要是心裏不痛快,只管來找嫂子,不過雪玢,我還真有個事兒想聽聽你的意思類。」
衛雪玢對何玉華還是有幾分了解的,「我跟我二哥能說啥?還不是怕回家咱媽嚷我,想提前跟二哥說說,叫他給我求求情?誰不知道二哥心最好了?」
「嫂子你有啥事?」
原來是叫衛廣良幫她說好話,何玉華想想也是,衛廣益跟衛廣杉,從來都跟婆婆一條心,他們也都很反對衛雪玢離婚,更對把這事兒鬧出來的衛雪玢很不滿,倒是自己男人,從不對這件事發表意見,跟衛雪玢關係還挺好,也難怪衛雪玢找他幫著說好話。
「我們印染廠里分職工宿舍呢,我報名了,」何玉華回頭看了一眼衛廣良,「我是覺得咱媽這些年也夠辛苦的了,一人撐著這麼大個家,我們搬出去,家裡人口少點兒,也給媽減輕負擔,我可沒有不給咱媽養老的意思,等將來媽用得著我們的時候,大嫂咋管我咋管!」
張彩環咋管你咋管?那還不如你直接說你不管呢!衛雪玢一笑,反正前世李蘭竹一輩子也沒有靠過兒女,倒是兒女們凈給她添麻煩了,等她年紀老了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剛巧生意失敗賠光了家產的衛廣良兩口子,又帶著兒女回來擠在了李蘭竹的房子里,說起來也算是老二一家照顧了李蘭竹最後兩年。
「嫂子想搬到你們廠子宿舍里?」何玉華想好的事,誰也攔不住,衛雪玢更沒權攔,她笑著點點頭,「這樣也挺好,我聽雪珍說,大嫂還說向新向前大了,想叫他們分屋住呢!」
何著自己倒是給老大家騰屋子了,何玉華心裏閃過一絲小小的不悅,就聽衛雪玢又道,「我在供銷社聽人說,老家要重新分地類,只要是農業戶口的,一人都能分一畝地,說起來咱大嫂倒是家業戶口。」
前世因為這兩畝地還有鄉里退給衛家的老宅子,張彩環乾淨利索的跑回了老家南庄村,因為她走,連帶著衛廣益跟二兒子向前也搬回去了,只留下上初中的向新跟著李蘭竹,一下子給李蘭竹減輕了不少負擔,衛雪玢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何玉華,相信何玉華會在自己搬走之前把張彩環給弄回南庄去。
短短半個月不到,李蘭竹就憔悴了許多,她看見衛雪玢進來,也沒像以前那樣張嘴就責怪衛雪玢,指了指對面的小椅子叫衛雪玢坐了,「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衛雪玢一笑,「我已經把申請書交到牛主任那兒了,他說他再了解了解情況,我想著這幾天朱相慶被打的事兒傳到他耳朵里,他應該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敷衍我,至於機械廠那邊,指望朱相慶自己去打報告是不可能的,」
衛雪玢一咬牙,「真不中的話,我要去法院!」
「法院?那是啥地方啊,你跑那兒幹啥去?」李蘭竹眼前一黑,自己這個女兒,怎麼自從出嫁,越來越不照路兒了?「你不就是想跟朱相慶離婚嘛?」
「是啊,朱相慶要是不直拖著不肯離的話,我是可以去法院起訴離婚的,就是我告他,叫他離,」這年頭兒去民政局離的就都鮮見,別說離婚官司打到法院了,但衛雪玢不能再這麼拖了,她後頭還得全心全意做自己的小生意呢!
李蘭竹深吸了一口氣,「你要離婚我答應,但去法院我絕不同意,以前老話兒說的好,生不入官門,這官門呢指的就是……」
「媽您別再拿那些老話兒教我了,現在是新社會了,那些都是四舊,您不但不要跟我說,向新向前他們跟前也少提,」衛雪玢打斷李蘭竹的話,李蘭竹腦子裡的那些老思想,她聽都不想聽了。
「我怎麼會跟向新向前說這些?他們可都是男孩子,我是教你們姐妹呢,這做女人啊,」李蘭竹自幼跟在大家閨秀出身的母親身邊,女兒家的本分那是會說話起,都被母親這麼教導的。
是啊,你從來不限制兒孫們要怎麼怎麼樣,但卻對女兒要求多多,衛雪玢笑了笑,「我心裡有數,反正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媽您只管過自己的日子,我在外頭的事您裝不知道就行了。」
李蘭竹卻不贊同衛雪玢的話,「你說的好聽,嫁出去你就不姓衛了?人家提起來不照樣說你是我的閨女,你仨哥的妹子?你以為你在外頭胡來,你哥們都不丟人?人家只會說咱家沒家教,沒把閨女教好,我也跟著丟臉,你也知道的,媽這一輩子人強命不強,最不能叫人把咱給看輕了,你真要鬧到法院里,我跟你哥出去咋見人?」
衛雪玢秀眉一挑,笑道,「咋見人,昂首挺胸的見人,媽,現在真不是以前了,你說的那一套早就不能用了,咱們靠自己的雙手雙腳掙錢吃飯,沒人敢看不起咱!」這也是衛雪玢用了一生,才參透的道理。
「你這閨女,還是小啊,媽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李蘭竹這幾天一直在懊悔這些年疏於對二女兒的教育,才把她養成了這麼個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性子,這會兒她準備好好跟衛雪玢談一談,叫她明白什麼樣的女人才能得到大家的認可,沒想到衛雪玢已經站了起來,「你幹啥去?快坐下。」
衛雪玢歪著頭兒沖李蘭竹一笑,忽然大聲道,「媽啊,你叫我回來住?太好了,還是我親媽疼我,那我晚上不走啦!等過幾天我把行李都搬回來,還跟雪珍住一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