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香
「明香, 」海明香車才出校門,就被忽然跑出來的男人給攔住了,她嚇了一跳,「你是,安建民?!」
見海明香認出自己,安建民很高興,他走到海明香車前敲了敲車窗玻璃,「沒想到老同學還能認出我來。」
他們可不只是老同學, 海明香從車上下來, 打量著西裝革履的安建民, 這人看來混的不錯,這西服的牌子如今鄭原穿的人還很少,她也是因為在國外呆了幾年,才認識的,「你不是回老家了嗎?怎麼到鄭原來了?」
安建民晃了晃手裡的大哥大, 「這不是出差來鄭原了,聽說你回國了, 就想著過來看看你。」
自己出國近十年,才回來多久,安建民就找到自己了?海明香壓下心裡的怪異,「真是難得的很。」
安建民看著海明香的車,「不錯啊, 明香,聽說你可是被鄭原大學重金聘回來的啊, 我聽咱同學一說,都有些不敢相信,我還以為你會留在米國不回來呢!」
他一指不遠處的一輛車,漫不經心道,「我開著車來的,我來看你,自然是想請你吃頓飯聚聚的,走吧,你比我地方熟,你隨便選,」
穿著名牌,車也比自己的好很多,尤其是那車邊上還站了個豐/乳/肥/臀的女人,海明香笑著瞟了安建民一眼,「這是嫂子?」這女人頂多二十歲,說是女兒小一點,老婆嘛……
安建民哈哈一笑,「秘書秘書,這次我到鄭原來出差,她跟著來的,」
「怎麼?這點面子都不給我?大教授連頓飯都不肯跟我著一身銅臭氣的商人吃?」安建民生怕海明香不肯答應自己的邀約,激了她一句。
「瞧你這話說的,我是覺得應該我請你才對,不過你是大老闆,我這個教書匠請客的地方,怕安老闆看不上罷了,」海明香跟安建民大學談了四年,之後兩人又在京都呆了兩年,即使已經分手多年,但他的許多小表情她還是能看懂的,這人明顯是來自己這兒炫耀來了。
「誒,怎麼能叫你請客,你還不知道我?我什麼時候叫女人掏過錢了?」安建民拍拍微凸的小肚子,「走走走,上車,你比我路熟,你給咱指著路……」
「既然是你讓我定地方,那就是我說了算了,」海明香一指學校附近的一家飯店,「就這間吧,這裡的平南特色菜還是很地道的,你們遠道而來,怎麼能不嘗嘗我們平南的風味?」
安建民有些看不上海明香指的地方,但他也知道海明香這個人執拗的很,要是因為地方跟她僵起來,恐怕這頓飯她都不會跟自己吃了,「那行,你要幫我省錢,我只能客隨主便了。」
等三人坐下來,安建民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邊的秘書小王,王秘書顯然有些不太情願,但在安建民的目光下還是站起來幫海明香拿開水燙麵前的杯盤,安建民眼中閃過一抹得色,嘴裡嘆息著,「其實當年是我太要強了,出不了國,生怕連累了你……」
海明香隨手幫安建民倒了杯茶,沒接他的話,當年為什麼分手可不是安建民說的那麼簡單,他大學畢業一心要出國,在京都蹉跎了三年也沒有成功,而自己一心陪著他,甚至因為安建民,連學校分配的工作都放棄了。
他們在京都兩年間,她從來沒有跟他抱怨過,可是安建民卻受不了了,喝醉了就怨天尤人,而她,卻拿到了米國大學的入學通知書!
可後來安建民居然懷疑自己的機會是因為衛雪玢的關係才拿到的,不但如此,他還指責自己有華家那樣的關係也不肯幫他?
後來看自己出國無望,安建民又拿他們的感情說事,口口聲聲如果自己真愛他,就不該選擇出國棄他而去,應該留在國內跟他結婚。
當年的海明香在多年的感情跟出國深造的機會面前痛苦無比,她甚至想放棄那個來之不易的機會,幸好眼前的這個男人替她做了選擇,一夜之間,在一起生活了兩年的人消失了,甚至連一張字條都沒有給自己留下來。
時過境遷,但海明香還清晰的記得那痛徹心扉的感覺,她在趕到京都的嫂子焦紅梅懷裡大哭,問她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猶豫被安建民看在眼裡,傷了他的心,他才消失不見的?
可是沒多久,衛雪玢就幫她打聽到了安建民的消息:他居然一句話不留的回了老家,而且馬上要結婚了!娶的還是當地一個領導的女兒!
等可笑的是,海明香出國之後,居然還從老同學那裡聽到了一個說法,自己為了出國,拋棄了苦苦等待她的安建民,她海明香,就是個女版的陳世美!
不過十年過去了,海明香已經沒有心情去計較當年孰是孰非,「你千里迢迢的跑來,就為了跟我說這些?」
她從服務員手裡接過菜單,「看看想吃什麼?」
安建民草草翻了翻菜單,又把它重新推到海明香跟前,「我很少到平南來,也不知道到底什麼菜才是你們最有特色的,還是你這個主人來點吧。」
海明香點點頭,也不跟安建民客氣,隨口點了幾個菜把菜單遞給服務員,笑道,「這些年沒有聽說你的消息,」
「呃,看我這記性,」安建民向身邊的小王一伸手,女秘書立即從公文包裡拿出個名片夾,取出裡面的燙金名片遞給安建民。
安建民略帶矜持的把名片遞給海明香,「你也知道,我這個人不是個安於現狀的性子,這不,自己弄了點小生意,當然不能跟你們這些留洋歸來的大教授比了,哈哈,不過也算說得過去。」
海明香接過安建民遞過來的名片,「安氏裝飾工程有限公司?喲,混的不錯嘛,都是總經理了,」
「一般一般,小打小鬧,我們這些做裝飾工程的,不能跟你們比啊,你們是溫室裡的花朵,出去鍍個金,回來呢,就被各大學追捧,」
安建民呷了口杯裡的茶,皺了皺眉沖小王道,「這茶不行,你去把咱們車裡帶的茶拿來給明香泡上,還有,再拿瓶酒過來,就拿五糧液吧,我跟明香難得見面,喝兩杯,」
海明香皺了皺眉,「酒就算了,我不喝酒的,」
「哎呀明香啊,人家都說你們什麼外國的月亮比咱們這兒的圓,可我不這麼認為,不然我當初為什麼不肯跟你出國?這些年我也聽說過咱們那些出去的同學的消息,一個個在外頭打工端盤子的,日子過的苦著呢!」安建民有時候挺想不通的,自己當年就鬼迷心竅了,非要出國去呢?「我跟你說句心裡話吧,你說要是當初咱們不想著出國,早就結婚了,這兒恐怕孩子都上初中了!」
安建民說的也沒錯,海明香確實是對米國充滿著憧憬去的,但到了才知道,比起讀書,她先要想的是如何生存?@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還聽說有些自費來的同學,看到在國外打工工資收入比國內高的多,甚至還得每個月要往家裡寄錢以補貼家用,去還因為出國而欠下的債務。
她雖然不用這樣,但她因為不是公派出國的,只能靠打工養活自己,支付高額的學費,完成自己的學業。
每天一下課撒腿就跑去打工。深夜精疲力竭回到家,沒睡幾個小時,又得趕往學校,安建民口中的洗盤子,她就沒少幹。
「是過的挺苦的,但現在回頭看看,也挺值得的,畢竟可以走出去看看,」海明香不想跟安建民說什麼學成報效祖國這些話,她學成了,也回來了,已經可以說明一切了。
「哈哈,也是也是,」安建民也不拆穿海明香的假話,在他眼裡,海明香要是在國外能呆的下去,為什麼放著花園洋房不住,非要跑回平南來當個窮教書匠?「不過啊,你還是不瞭解國內的形勢,你沒聽過那句話?這年頭啊,『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彈的』,老師,聽著好聽,日子過的苦啊!」
安建民特意找自己就是為了證明自己出國的是錯的?海明香覺得要真是這樣,他就太無聊點了,「你還沒跟我說你這些年過的怎麼樣呢,」他倒是留心打聽她了。
「唉,沒啥可說的,就這麼混著唄?我之前啊在銀行工作,你也知道,像咱們這種京都大學出來的學生,走哪兒都是搶著要,我去了沒兩年,就當了辦公室主任了,」安建民當然不會告訴海明香,他之所以備受重用,不過是因為娶了個好老婆的原因。
「呃,那不錯,不過你學的可是英語專業,」像他這個學歷,去他們家鄉當地的大學當個老師也是滿夠格的。
安建民不以為然的一笑,「這畢業了還能幹相關專業的有幾個?沒用的,不過我現在做這個,倒也沒有把專業丟下,起碼跟外國人談個生意,省了翻譯不是?」
海明香沒有被安建民自以為風趣的話逗笑,當年她走的心無罣礙,之後就再沒有打聽過安建民的消息,就算是同學們說是她拋棄了安建民,海明香也沒有刻意辯解,其實他們說的也對,這樣的男人,就算是他們當年在一起了,以後她也會拋棄他的!
安建民見海明香不吭聲,有些尷尬的笑笑,「我這次來平南,是參加個招標,這不,順道兒過來看看你,」
安建民去了銀行之後,沒幾年就升到了市行的辦公室主任,之後國有單位開始了興辦第三產業的熱潮,安建民索性放棄在市行安穩的工作,去了市行下屬的工程裝飾公司當經裡。
那幾年,他的生意真是做的順風順水,等國家要求第三產業與原企業分離的時候,安建民毫不猶豫的選擇了離開原單位,成立了安氏裝飾工程公司。
但獨立之後的日子卻沒有安建民想像的那麼好過了,連續碰壁多次之後,他才認識到以前之所以生意好做訂單好拿,甚至許多業務都是人家主動送上門的,不是因為他安建民本事大,而是他領導的裝飾公司背靠市行這棵大樹,把企業把自己的裝修業務交給市行屬下的公司來做,其實是一種變相的示好。
可現在沒有了這個背景,安建民才知道商場真的是一個戰場,幾年下來,他積攢的那點家業也被他折騰了個七七八八了,現在只要聽說哪裡有工程招標,他就會立馬衝過來,用盡手段也想把單子給拿下來,畢竟他的手下,也有幾十號子工人要吃飯開工資。
「呃,看來這生意做的不錯啊,都倒到我們平南來了,」海明香笑了笑,回頭看了一眼推門進來的王秘書,卻沒有接著安建民的話問他來參加什麼招標會。
「我何止來平南了,我還去了洛平了呢,」海明香不接招,安建民也得把戲唱下去,「說起來你們洛平可真是個好地方,怪不得能養出你跟雪玢姐這樣優秀的姑娘呢!」
什麼時候衛雪玢在安建民眼裡成了「優秀的姑娘」了?海明香不由失笑,「怎麼,你去洛平見著我雪玢姐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海明香肯問自己,那就好辦了,安建民遺憾的搖搖頭,「以前雪玢姐只要到京都,都會請咱們吃飯,說起來我也記著她的情呢,」
哈哈,這話也太虛了,衛雪玢是每次到京都都會請他們吃飯,甚至自己在京都學習想考出國的那兩年,因為她一個人上班要養兩個人,衛雪玢特意領著她去給她買羽絨服,只是衛雪玢對安建民從來沒有好臉色,尤其是那兩年,對他的冷淡簡直都不去掩飾,而安建民也每每因為這個,等衛雪玢一走,就會跟她大吵一場。
「是嘛?沒想到雪玢姐在你那兒還能落個好兒,不容易啊,咱不說這個了,你孩子也不小了吧?我聽說你一回老家,立馬就娶了個領導的閨女,嫂子呢?你咋不把她出來?」海明香實在受不了眼前這個王秘書了,跟只護骨頭的小狗一樣,只差沒有盯著自己嗚嗚叫了。
「她啊,別提她了,」海明香不喝酒,安建民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當年你要出國,我心裡難過,又不想因為我拖累你,就悄悄的回老家了,結果一到家,家裡就逼我跟她結婚,我想著娶的不是你,那跟誰結婚又有什麼區別?就答應了,」
說到自己的妻子,安建民一臉的嫌棄,「她連高中都是混的,我跟她根本沒有共同語言!」
哼,海明香心裡冷哼一聲,連跟安建民吃飯的心情都沒有了,「所以呢?你們離婚了?」
「沒有沒有,我哪兒是那種人?怎麼說我們也結婚這麼多年了,還生了個女兒,別人知道你還不知道?我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安建民連連搖頭,他對人心還是有幾分認識的,在離婚問題上,男人可能無所謂,但女人是絕對討厭有錢就變心的男人的,「她在老家帶孩子呢,這人啊,學歷不一樣,想法就不同,我一掙著錢,她就不想工作了,就呆在家裡當太太呢,也不知道我在外頭有多辛苦。」
安建民見海明香不吭聲,又道,「我沒想到你竟然跟何家康結婚了,我記得當年在學校的時候,他傻乎乎的,遇到女同學,都不敢抬頭,除了讀書啥也不會,不過人家讀書好也是優勢,居然被公派出國。」
海明香也是在國外遇到何家康的,從兩人遇到開始,何家康就一直默默的照顧她,「老何就是那麼個人,不會說事,就會做事,以前年紀小,叫人幾句花言巧語就以為找到了真愛,其實呢,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的嘴。」
海明香一臉嘲諷地看著都快要偎到安建民身上的王秘書,「就像你現在跟我訴苦說自己在外頭忙事業多辛苦,可在我看來,你愛人在家裡帶孩子才是真的辛苦,而你,帶著個二十出頭的小蜜,哪裡辛苦了?」
「不是,你誤會了,小王是我的堂妹,我成天在外頭跑,你嫂子不放心我,就叫她跟著了,不過她工作能力還是有的,」安建民臉上有些掛不住,連忙把小王往一邊推了推,解釋他們的關係。
這女人跟自己也兩年了,真是越來越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就像今天,明知道自己是來見初戀女友,還死纏活纏的跟著來,他也是暈了頭了,居然把她帶出來了,海明香看見她,能高興嗎?
見海明香沉著臉,安建民心知她是生氣了,心裡有些高興,海明香肯生氣,就說明還唸著他們當年的感情,「這次我去洛平,見到咱哥了,真是沒想到,智遠哥現在是華勝集團的副總,嘖嘖,你們一家子真不簡單啊!」
安建民以前也是見過海智遠的,一個轉業軍人,在一家小廠子裡當副廠長,工資不高,本事不大,沒想到這才過去多少年,他居然當了副總了,當然,他也沒想到華鎮跟衛雪玢那個華勝機械加工廠,能發展成平南最大的民營企業。
「我跟智遠哥說了一會兒話,他工作忙的很,我也沒敢打攪他,走了之後,心裡特別不舒服,明香,你說當初你要是不出國,咱們兩個都到平南來,日子該過的多幸福啊!」去了洛平一趟,安建民後悔的真心實意,誰會想到一個民營企業,居然能發展到今天的規模?
海明香拍的一下把茶杯放在桌上,「安建民,以前的事我不想提,不是因為我覺得對不起你,而是覺得自己太瞎!」
她站起身來,「我愛人在家裡等我回去呢,先走了。」
「誒明香,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真的來道歉的,」安建民連忙攔住海明香,「當然,我也事有些事想找你幫忙。」
「哼,」終於肯說實話了,海明香並沒有坐下來,「我一個教書匠能幫你大老闆什麼忙啊?」
「能,當然能,是這樣的,」這次安建民跑到洛平,是因為華勝集團的辦公大樓的裝飾裝修工程在報紙上公開招標,安建民看到之後,立馬就趕過來了,在充分瞭解了華勝的規模之後,安建民決定一定要拿下這個工程。
對他來說,華勝集團的大樓只是第一步,衛雪玢的韓華超市開遍了平南,如果能拿下這個單子,那就是源源不斷的生意。
海明香簡直是啼笑皆非,這安建民有多大的臉,敢跑到洛平參加掃標會?她哥這幾年官當大了,脾氣是越來越好了,當初要不是衛雪玢跟她嫂子攔著,她哥能衝到安家去把安建民打死!
海明香從包裡拿出錢包,數了二百塊錢扔到桌子上,「這頓算我請了,畢竟你敢跑到洛平去也是勇氣可嘉,至於你說的招標的事,我看你還是省省心吧,我們洛平人啊,有一個缺點,就是心眼兒小的很,以德報怨的事做不出來!」
「明香,明香你幫幫我,」安建民看著海明香摔門而去,連忙跟了出去,「你聽我說,我是怕你看不起我,才沒跟你說實話的,明香……」
「安哥,」小王見安建民去追海明香,一下子挽住他的胳膊,她好不容易才找了個老闆上了岸,可不能這麼就叫人勾跑了,「你等等我,我覺得你找這個姓海的根本不行,還不如我再去洛平,見見那個海副總呢!」
「你給我閉嘴,今天的事全怨你,要不是你這麼沒眼色把她惹生氣了,這人能走嗎?你給我老實呆著,」安建民狠狠甩開小王的手,快步追海明香去了。
「明香,你聽我說,」安建民跑到海明香的車前攔住她,「我知道當年是我對不起你,可那都是我家裡逼我的,他們不願意我再在京都浪費時間,而且我媽本來也不怎麼喜歡你,」@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過去的事咱不說了行嗎?我現在真的是遇到困難了,這些年凡是能找的同學我都找了,可那些人也幫了我多少忙,」安建民痛苦的捂著臉,「你別看我人前一副大老闆的樣子,那都是做給人看的,要不這樣打扮,人家就會懷疑我們公司的實力跟效益,明香,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你幫幫我吧!」
海明香看著在自己面前泣不成聲的男人,以前他也在自己跟前哭過,可那個時候,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哪裡做錯了,為什麼不能給他快樂跟幸福,現在她只會覺得噁心跟輕蔑,「原來你的公司快撐不下去了啊,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家老何好像只在她們結婚的時候哭過,而她在老何跟前好像特別脆弱,動不動就愛哭鼻子,現在想想,不是她愛哭,是她愛哭的時候被老何摟在懷裡安慰時那笨笨的樣子吧,海明香發動汽車,這會兒趕回家,他們一家子還來得及一起吃晚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