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公婆
衛雪玢走的遠了,不知道她們離開之後,後頭還有這麼一出。
她心裡惦記著前世的公婆,腳下飛快。
朱相慶十歲大的時候親娘朱大妮兒把他送到了省城鄭原弟弟朱學文家裡,理由是弟媳嫁進老朱家七八年了肚子也沒個動靜,叫他們先養著朱相慶,說朱相慶命好,自己生完朱相慶,接著就連生了兩兒一女。
當然,要是弟弟兩口子一直沒娃,也不怕,她家相慶就給弟弟當兒子,改姓朱,以後給朱學文兩口子養老送終摔盆兒打幡兒。
朱相慶在舅舅家裡住了兩年,妗子王秀梅見朱相慶長得乖巧討人喜歡,不愛說話但學習刻苦,也挺喜歡他,就直接跟朱學文商量了把朱相慶過繼到他們兩口子名下,還給辦了鄭原的戶口,當然也跟朱大妮兒說清楚了,以後朱相慶姓朱不姓宋,只是朱大妮兒跟宋老二的侄子,不是兒子,以後永遠都不是。
只可惜王秀梅低估了朱大妮兒的野心跟無恥程度,在朱相慶上高中的時候,她悄悄跑到鄭原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家裡的困難,朱相慶頭腦一熱,就背著朱學文跟王秀梅自己報名參軍去了,等朱學文知道的時候,都到了政審這一關了。
王秀梅還一心等著朱相慶高中畢業將來家裡出個大學生呢,直接被這個打擊給捫暈了,也看清了自己六年的巴心巴肺,也趕不上人家親娘都一把眼淚,索性便不再多管朱相慶的事了。
這些都是衛雪玢前世被逼跟朱相慶離婚的時候,王秀梅趕過來阻止時跟她說的。
想想王秀梅指著朱相慶大罵他是狼心狗肺的陳世美時的情形,衛雪玢腳下更快了,這對前世跟他們來往不多的公婆,卻是那十年裡對她最真心的婆家人了。
「給我打三碗豆腐,來四根兒油條,」衛雪玢走到招待所門口的熱豆腐攤兒上,給朱學文夫妻買早點,「叔,一共多少錢?」
多年過去,衛雪玢已經想不起來如今的物價了。
「瞧這閨女,結個婚人都傻了,老叔還能因為你嫁個人就漲價?熱豆腐五分,油條兩分,一共兩毛三!」
「嫂子,俺也要吃,俺娘俺爹也得吃!」宋招娣兒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大聲喊。
平時就是親哥,也舍不得給她買這些的,但宋招娣兒心裡明白著呢,這麼多人看著,衛雪玢絕對幹不出不給她買的事兒!
「招娣兒你找打不是?恁貴的東西又不好吃,咱回去吃饃,娘還帶著豆醬類,」朱大妮兒瞟了衛雪玢一眼,裝模作樣的去拉女兒。
衛雪玢根本沒聽見宋招娣兒跟朱大妮兒的話,她從褲兜兒裡掏出錢數了兩毛三遞給賣豆腐的,「叔,借你的托盤用用,我得給爸媽一塊兒端進去。」
「這媳婦孝順,相慶可得待你媳婦好點兒,」賣豆腐的在機械廠招待所門口生意做久了,廠裡的工人也認識不少,何況朱相慶還是新郎官兒。
朱相慶啊了一聲,眼睜睜的看著衛雪玢端著托盤往招待所裡去,而他面前,卻坐著眼巴巴看著他,等著吃豆腐油條的一大家子,這一頓要是吃下來,最少也得六毛錢,他一個月才不到三十快,實在是太多了。
朱大妮兒把兒子的遲疑看在眼裡,心裡撇嘴,朱相慶一月掙多少她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朱相慶一復員就是二級工,一月二十六塊呢,現在娶了衛雪玢,聽說也有二十多塊,還說供銷社裡油水足,這兩口子以後有的是錢,「招娣兒,來慶,快起來,這是城裡人才吃的東西,咱們進去……」
說著就又要開始抹眼淚。
「來七碗豆腐,十根油條!」朱相慶最看不得他娘這樣子了,當年為了自己能過的好一些,娘心裡滴著血,眼都快哭瞎了,將自己送到了舅舅家裡,如今到了自己該報答她的時候了,卻連一碗熱豆腐都舍不得。
朱大妮兒心裡滿意,眼淚卻止不住的往外湧,「相慶,太貴了,你跟招娣兒還有來慶兒吃就行了,我跟你爹不用吃的,俺們帶的還有饃呢,怕給你丟人,來時特意換的白面蒸的,要是不吃,壞了就太糟蹋糧食了。」
「娘你說啥類?幾個白面饃都舍不得叫我吃,你把豆腐吃了,那饃回去路上我吃!」宋懷慶不等賣豆腐的給他拿油條,自己先跑到油鍋旁邊,從控油的簍子裡抓了一根兒塞到嘴裡,還不忘佔住朱大妮兒屋裡的白面饃。
「爸,媽,俺來啦,」一個楊木托盤裡端著三碗熱豆腐,外帶四根油條,饒是衛雪玢身體好有力氣,也端的小心翼翼,她怕不小心把豆腐撒了,一走到朱學文夫妻住的二層小樓前,就大聲喊他們。
王秀梅正在屋裡跟朱學文生氣呢,從朱相慶背著她們夫妻去參軍開始,她就沒再奢望把朱相慶當兒子了,這回朱相慶結婚,要不是朱學文硬拖著她來,她連面兒都不想露一露的,反正朱大妮兒跑的比她這個半道兒婆子快的多,自己何必過來自取其辱。
今天一大早,王秀梅起來才發現,朱大妮兒一家子竟然悄悄的出去了,這她哪還能不明白大姑姐的主意啊,分明就是搶在他們夫妻前頭認親去了。
王秀梅越想越氣,正給朱學文發脾氣呢,罵男人跟他姐和著伙兒坑自己給宋家白養兒子,「你姐養不了就別生!要不就明說,這些年咱們少貼她啦?何必玩這種把戲,把誰當憨子呢?」
朱學文也知道姐姐朱大妮兒辦事兒不地道,但那是他一個娘生的親姐,當年自己上師範學校的學費還是姐姐的財禮錢,再說朱相慶又是他親外甥,就是自己不過繼他,養他幾年也沒啥不應該的,「好了,你都說不認他當兒了,他戶口又都遷到洛平了,咱就還把相慶當外甥就行了,哪來那麼多事兒?!」
「朱學文你,」王秀梅叫丈夫給氣的直瞪眼,當外甥跟當兒子養能一樣嗎?「好好好,就照你說的辦,以後他還是宋相慶,跟我沒有半分錢關係,啥妗子不妗子的,我不缺外甥!」
「王秀梅,你?!」
朱學文沒想到王秀梅這回我真惱了,正要跟她理論理論呢,就聽到衛雪玢在外頭叫爸媽,立馬臉上一喜,「你看,相慶不是還是把你當媽嗎?」
說罷氣鼓鼓地甩簾子出去。
他看到衛雪玢端的大托盤,連忙接過來,嘴裡忍不住埋怨,「這麼沉的東西相慶咋叫你端來?他人呢?」
王秀梅也顧不上跟朱學文置氣,跟著從屋裡出來,「就是,相慶太不知道心疼人了,雪玢你別怪他,他這人心眼兒實在,不會哄人,來來,快進屋!」
邊說邊把竹篾兒簾子高高挑起,讓端著托盤的朱學文進來,「這是你特意給我們買的吧?所以說,還是閨女貼心!」
衛雪玢笑笑,跟著朱學文進屋,把托盤裡豆腐和油條擺在桌上,「爸媽,咱們先吃。」
朱學文這才注意到豆腐就三碗,「咋就咱仨的?相慶呢?」
「相慶在外頭跟大姑和姑父一起吃呢,我就先進來陪陪你們,」衛雪玢拿起一張黃油紙包了油條遞到王秀梅手裡,「媽,您吃,我跟相慶本來準備早點過來的,結果大姑跟姑父去了,說了會兒話,就耽誤了。」
「吭,」朱學文生怕衛雪玢跟王秀梅學朱大妮兒過去說的啥,忙咳了一聲,「咱們不管他們,吃飯!」
不管對朱相慶滿不滿意,就憑衛雪玢這一聲聲「媽」,還有叫朱大妮兒「大姑」,王秀梅對衛雪玢是滿意極了,「好,咱們吃,雪玢你也吃,你可是有點瘦,是不是以前相慶出工傷的時候照顧他累的了?現在他好了,你們也結婚了,以後家裡的事叫他多干,你好好養養身體。」
不論是姓朱的還是姓宋的,自己去醫院伺候朱相慶快兩個月,也就王秀梅跟她說一聲辛苦,衛雪玢點點頭,「媽您放心,以後啊,這家務活兒我都叫相慶干,聽說他在部隊可能幹了,啥都會!」
「這話木錯兒,咱們老朱家可不養懶男人,以後家裡的活兒你只管可勁兒使喚他,」王秀梅贊同的點點頭。
朱大妮兒幾個在外頭熱豆腐攤兒上個個吃了個肚圓,宋懷慶跟宋來慶正都是半大小子食量大的時候,一人都是連吃了兩碗豆腐,等交錢的時候,聽到賣豆腐的說七毛錢,朱大妮兒心疼了,一拉正數錢的朱相慶,「你先別掏,我叫待見兒去叫你媳婦兒了,這誰家的錢不是女人管的?你哪兒來的錢?」
朱相慶想想也是,他不信衛雪玢嫁過來娘家沒給嫁妝錢,衛雪玢人都是他的了,錢自然也是,他一個大男人不好意思問衛雪玢要,乾脆就叫她花出來正好。
衛雪玢看著可憐巴巴現在那裡的宋待見兒,這是她前世的小姑,雖然叫待見兒,卻是家裡最不被待見兒的那一個,也是唯一不跟朱大妮兒一起罵她的那一個,「待見兒過來,吃吧,」
她把手裡的油條劈了半根兒遞給宋待見兒,這閨女眼巴巴的樣子,一看就是沒吃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