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五塊
這怎麼行?他自己一月二十六塊,衛雪玢二十二塊,要真是照著衛雪玢分配的,一個月光送出去的就得四十塊,他們怎麼生活?
朱相慶可從來沒有想過要給朱學文跟王秀梅錢,他們的工資加起來一百多塊呢!
至於衛家,哪有嫁出去的閨女一月給娘家十五塊的?朱相慶知道衛雪玢這是跟自己置氣,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敢給朱大妮兒十塊,衛雪玢絕對會往娘家送十五的!
「這可不中,哪有出嫁的閨女給娘家恁多錢的?沒那道理,我去跟親家母說,」朱大妮兒不依了,立時跳了出來,「我就不信了,親家母還敢伸手接這錢!?」
衛雪玢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媽有啥不敢接的?我媽還怕你這個這大姑了?你跟誰親家母呢?我家沒有姓宋的親家!朱相慶我告訴你,你要敢只給你姑不給我媽,咱們這會兒就去廠部見你們廠長去,叫他來給大家評評理,到底該孝敬哪邊兒?」
反正在朱相慶眼裡自己也是潑婦,衛雪玢也豁出去了。
「娘,不,姑,姑你別鬧了中不中?」朱相慶真是怕死衛雪玢了,這人擺明了是嫌棄他家裡負擔重,不樂意跟他過,更倒霉的是他身體沒有恢復,他們兩個連房都沒圓,他在衛雪玢跟前說話一點兒也不硬氣。
他看著衛雪玢,「那你說咋辦?我一個月多少錢你也是知道的,以後咱們這個家就由你來當,你說叫我給多少我就給多少,」
朱相慶見朱大妮兒又要哭,忙又道,「但南固那邊不給真不行,畢竟家裡地少,懷慶來慶也大了,還有招娣兒跟待見兒,都要用錢類,不管怎麼說,一點兒不給也不中,我這人不抽菸也不喝酒的,沒啥別的愛好……」
朱學文等著去車站呢,今天是星期天,他明天還要準時去學校參加升旗儀式,「家裡地哪裡少了?八畝地還養不活六口人了?我看是肯下地干活的人太少!相慶,就算你認祖歸宗,」
他見朱相慶要張嘴,瞪了他一眼道,「他們生了你沒錯,你孝敬你生身父母也沒有錯,但懷慶招娣兒都老大不小了,你二十那會兒,可是月月都往南固寄錢了吧?」
朱相慶臉一紅,從他去當兵,每月除了買牙膏,除下的錢幾乎都給父母寄了回去,就聽朱學文又道,「但你現在也成家了,以後跟雪玢還會生兒育女,難道你不管老婆孩子,只孝敬你爹娘,養你都已經成人了的兄弟姐妹?」
「我,」朱相慶沒想過這麼多,衛雪玢又不是不掙錢,他們只要節省一些,衛雪玢那二十多塊錢其實也夠他們一家子用了,但現在看來,以衛雪玢的刁勁兒,只怕是不會肯的。
朱學文看朱相慶的樣子,沒來由又是一陣兒氣,他快刀斬亂麻道,「既然你要認我不認親爹娘,那這事兒今天就定下了,你還是我老朱家的兒子,還認我這個爸,以後就照著我定的規矩來,咋樣?」
朱學文一向好脾氣,但蔫人發起火來,還是挺嚇人的,朱相慶一縮脖子,看了看同樣可憐兮兮站在一邊不敢吭聲的宋老二一家,點點頭說,「爸說咋樣就咋樣,我聽您的。」
「我跟你媽都有工作,掙的也不少,我們不用你給生活費,至於南固那邊,你一個月寄五塊錢回去,還有雪玢那邊,雪玢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不論是閨女還是小子,都是父母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雪玢娘家,也一樣,你們每月補貼親家母五塊錢,她一個女人家家帶著一大家子過日子,也不容易。」
這樣一來,他們小兩口還能剩下三十八塊錢,除了吃喝,慢慢存著為將來生孩子做準備,「你別忘了,你身體還沒好全乎,該看病還得去看,這上頭的錢不能省!」
朱大妮兒一聽每月只給他們五塊錢,頓時不願意了,他們一大家子才五塊,朱相慶跟衛雪玢兩個小年輕每月就握著三十八?「你們倆太年輕,掙的多只怕也存不住……」
「大姑你放心吧,我在娘家啊,外號就叫錢匣子,這錢只要進了我的手裡,誰也別想摳出去,」衛雪玢笑眯眯的走到桌子前,從朱相慶中山裝上頭的口袋裡拔出鋼筆,找了張信紙,刷刷刷的將朱學文剛才的話寫了下來。
這會兒還不興什麼協議合同,但她可是三十年後過來的,啥也比不了這白紙黑字兒管用,「相慶你看看,你要是同意爸說的,就叫大姑父在這上頭簽個名兒,摁個手印兒,以後啊,也不用擔心萬一那天我一生氣,不肯給錢兒了。」
朱相慶想說沒必要,但抬頭正碰上衛雪玢冷冷的目光,朱相慶沒來由打了個寒戰,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知道,如果自己跟宋老二不簽,衛雪玢一定還會鬧著去民政局的。
朱學文也沒有想到衛雪玢會來這一出兒,但人家說的可是省得將來人家反悔了不給,他能說什麼?「我先簽,不但以後你們不用給我跟你媽養老錢,就算是以後我們病了躺倒了,你們也不用給我們拿錢,我們兩口子有存款,也有公療門診。」
宋懷慶在旁邊看了半天戲,心裡真是把宋老二兩口子跟朱相慶給恨死了。
當初若是宋老二他們送到鄭原的是自己,現在進工廠娶城裡閨女的就是他了,他一定會好好孝敬舅舅妗子,才不會像朱相慶一樣,簡直就是一頭喂不熟的白眼狼,「舅你說的這叫啥話,你有錢是你的錢,我哥該給的孝敬是他該給的,你們把他養大,又供他讀書,難道還不襯他每月五塊錢?」
要是他,每天給朱學文兩口子十塊也是心甘情願的,宋懷慶私下算著,舅舅妗子手裡的存款只怕都得有兩三千,那將來可都是自己的。
只可惜,這些將來都是朱相慶那信球貨的!
宋懷慶話說完,朱學文兩口子沒怎麼著呢,朱相慶又滿臉通紅了,「懷慶說的對,我跟雪玢每月也給爸媽寄五塊回去,這是應該的。」
凡是朱相慶不願意的,都是衛雪玢支持的,反正她沒有打算跟朱相慶好好過日子,朱相慶的錢給養了他六七年的朱學文跟王秀梅,比叫朱大妮兒這幫子蛀蟲花要強的多,「中,這個我也樂意,這事兒交給我了,每月我準時往媽那兒寄錢!」
只要不是給自己的,每一分朱大妮兒都是心疼的,但她想反對也沒有人肯聽她啊,無奈之下,朱大妮兒只能又拿手巾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她心疼啊!
衛雪玢沒功夫理朱大妮兒,她把筆遞給朱相慶,「你叫姑父來簽字,簽完了還得送爸媽去汽車站呢!」
鄭原離洛平也就兩百多公里的路程,但現在的交通發達程度跟三十年後不可同日而語,從洛平到鄭原汽車要跑上四個多小時。
「姑,姑父,您來簽個名兒,」朱相慶有些不敢看宋老二,明明是親生父親,偏得喊「姑父」,他恨不得抱著宋老二哭上一場。
宋老二用手將煙袋給摁滅了,「好,我簽,其實照我的意思,你們小兩口才成家,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俺們雖然日子過的艱難些,但只要家裡有糧,日子都能過的下,不能再跟你拿錢了,」
「爹,」朱相慶眼眶一紅,眼淚就掉了下來,「這是俺該給的,您一定得拿著,懷慶招娣兒都大了,用錢的地方更多,是俺不孝……」
王秀梅快被朱相慶的眼淚噁心死了,她瞪了朱學文一眼,「這就是你招到家裡的好兒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欺男霸女搶來的呢!」
結婚第一天,王秀梅跟衛雪玢就給朱相慶上了一課,原來這有些女人,尤其是所謂的有文化的女人,還真是沒有幾個好東西,精的出氣兒冒泡兒的,偏他連還嘴都不敢,「您來簽吧,」
朱相慶默默的握了握宋老二的手,暗暗下決心,等他出頭的那一天,一定要叫衛雪玢她們好看,一定會好好報答自己的親生爹娘!
這該簽的人都簽完了,衛雪玢把協議書疊好裝在自己口袋裡,笑著扶了王秀梅的手臂,「媽,時候不早了,我跟相慶送您跟爸去車站。」
王秀梅點點頭,看向宋老二一家,「你們呢?準備住到啥時候?」
宋老二乾乾一笑,「南固太遠,車票不好買,俺們又沒啥正經事兒,準備明個兒再走。」
「呃,對了媽,還有件事我忘跟您跟爸說了,這不,這個月我跟相慶結婚,相慶還該著外頭二十塊錢呢,」衛雪玢看了一眼宋老二,摟了摟王秀梅的胳膊。
「說起來相慶你也夠會花錢了,結個婚我給你爸給你拿了一百塊還不夠,還出去借二十?」王秀梅嘖嘖嘴,「叫我說,以後你們小家你也別管了,就交給雪玢當,不然的話,只怕連老婆都得叫你賣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