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雍馳兀自被夢魘困擾,而漢中郡的古驁與虞君樊兩人,則坐在一派月明星稀的星空下開懷暢飲,一時山間林裡酒味飄香。
原來兩人下山之前正坐在大石上小憩,虞君樊抬起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問道:“還往上走麼?”
古驁搖了搖頭,道:“不往上走了,都說無限風光在險峰,若我們能平了戎地,再來登頂不遲。”
虞君樊頷首道:“好,依你之意。”
兩人下到半山腰,太陽已漸漸落了下來,再次來到了那難行之處,憶及适才古驁不善使發簪,致虞君樊頭髮都散開的那一幕,不禁相視而笑。
古驁道:“這次我先跳過去,再來扶你。”
虞君樊道:“好。”
古驁縱身一躍,跳到了對面石板斷階之上,轉身對虞君樊張開雙臂道:“君樊,這裡。”
虞君樊點了點頭,亦一步跳了過去,古驁忽然上前一步,伸臂攬住了虞君樊的身體,虞君樊足下未收,等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經被古驁攬於懷中。
虞君樊道:“……你……”
古驁道:“我适才跨過這裡的時候就想,再抱你一次。”
虞君樊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輕巧地掙脫了古驁的束縛,一個人朝山下走去。古驁追上幾步,問道:“君樊……你生氣了?”
虞君樊不言,古驁看著他的背影,跟在他身後,虞君樊卻並沒有停下腳步。
山間崎嶇,足下碎石嶙峋,古驁故意被絆了一下,叫道:“哎喲……”虞君樊果然轉身趕了過來,扶起古驁道:“……怎麼樣?”
古驁笑了出來,一把抓住了虞君樊的手:“我就知道你會來扶我。”
“你故意的?”
古驁點了點頭,笑望著虞君樊。天色暗了下來,虞君樊垂了眼睛,黯色將他身上的氣質收斂得更為雋致,他將古驁扶起,輕聲道:“……适才也是……多危險,你就這樣兒戲。漢王千金之軀,你若傷著了,我哪裡受得起。”
古驁道:“你我之間,何必稱漢王?你說,那日在雲山腳下湖畔,便把我做了知己。”
虞君樊抬眸看著古驁,暮色漸漸沉靄,那眼神落在古驁胸中,心口不由得微微一蕩。古驁道:“我今夜不想回王府了,我想與你在一起,我們喝酒賞月,好不好?”
虞君樊移開了目光,望向了別處:“我去問問,他們帶酒了沒有。”
虞君樊說得便是等在山下的隨從一等了,兩人拾了樹枝生了火,果然不一會兒就有部隨上山道:“漢王,虞太守,有何吩咐?”
古驁道:“有酒麼?”
“不僅有酒,兄弟們在山下還打了兔子,野豬。”
虞君樊道:“既然如此,都送上來一些。是什麼酒?”
那人道:“都是兄弟們隨身帶的酒,有鳳酒,有桂花酒。”
虞君樊道:“拿上來罷。”
“是。”
過了不一會兒,山下隨從眾人,不僅送了酒與獵物上了半山腰,還為古驁與虞君樊在四周點了火把,把獵物都剝了皮穿好了,又架好了烤架,這才離開了。
古驁在虞君樊身邊坐下,見火焰躍動在他靜謐的瞳仁裡,微笑道:“冷麼?”
虞君樊指了指面前的火堆,道:“有火。”
古驁道:“你若是冷,可以坐得離我近些。”
兩人各自拿了食物燒烤,古驁時不時地看著虞君樊,這時一陣燒焦的味道竄入鼻端,虞君樊忙移開了簡易燒烤木架上的野兔,自己怎麼就分心了呢。古驁的笑聲從身後傳來,酒香蔓延,古驁遞在虞君樊面前一杯酒。
虞君樊接過了,古驁臉上還掛著笑意,映襯的火焰光中,顯得繽紛熱烈,似乎在嘲笑那只被烤焦的野兔,古驁道:“我敬你一杯。”
“為何敬我?總得有個由頭。”虞君樊發覺,自己好像也被古驁滑舌了起來。
古驁想了想,道:“今天是個好日子,所以我敬你。”
“為什麼今天是個好日子?”
古驁笑道:“反正今天就是。”
火光劈裡啪啦地響著,兩人你一杯,我一飲,很快便有酣意,虞君樊發現古驁今日醉的特別快,倒與之前兩人共飲時的酒量大不相同,古驁坐在身邊,耍賴似地靠在了虞君樊身上。虞君樊問道:“今天酒量怎麼這麼淺?還說要陪我賞月……”
古驁忽然身體一滑,頭枕在了虞君樊的腿上,望月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等虞君樊回過神的時候,古驁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虞君樊歎了口氣,拿起旁邊的大衣,給古驁蓋上了。
古驁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只看見漫天的繁星,身下柔軟,他微微地動了一動,卻見虞君樊低下頭來,輕聲問道:“醒啦?”
古驁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虞君樊的發,虞君樊道:“醒了就起來罷。”
“喔!”古驁從虞君樊的腿上撐起了身子,道:“我睡了很久?”
“還好,就一會兒。”虞君樊道。
“我睡著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虞君樊笑了笑:“看看星星,看看你。”
古驁心中一動,忽然湊上前去,吻了一下虞君樊的頰邊,虞君樊眨了眨眼睛,隨即目光如水地看著古驁。
古驁只感到小腹中一團火焰倏然躥高,脊背上一陣戰慄酥麻,有什麼東西纏繞住了他的心。
虞君樊卻推開古驁站起了身,道:“……今天也晚了,秋高露重,這火焰也快熄了,不如下山吧。”
古驁好不容易平復了胸口的起伏,終於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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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古驁帶著侍從與虞君樊告別,一路趁著月色,回到了漢王府,剛進了門內,卻有門人匆匆報說:“懷公子等在堂上,等了很久了。”
古驁將馬鞭與韁繩交給下人,問道:“……這麼晚了?怎麼不讓他先回去歇著,明日再來?”
那人道:“懷公子問漢王出門何事,有人答說是送虞太守,懷公子說既然是送人,一會兒便能回,就等著了。後來晚膳的時候,漢王還沒回,懷公子說,既然已經等了這麼久,不如再等一等,漢王定然快回了;這便一直等到了現在。”
古驁歎了口氣,不由得道:“……唉,你們怎麼招待客人的?日後不准這樣怠慢懷公子,這都多晚了……”
“是,是。”
解下了披風,古驁快步穿過月色荷塘,來到廳中,只見其中幾秉明燭照耀,明暗隱約搖曳。
懷歆正站在門邊,手上捧著一杯冷茶,遙望著夜空,形容說不出的孤寂,只有燭光勾勒出他纖長的影。
見到古驁來了,懷歆並沒有收回目光,只是輕輕地道:“……雲公子去了,我今日才知……陳江說漏了嘴,說廖去疾給你來信,想在雲山上給雲公子立碑,你不允,他倒是想討好你,討好到了痛處。如今在京城,雍廖兩家激戰正酣,還是漢王這裡閒情逸致。”
古驁聽出懷歆語中的諷意,只好上前一步,歉然道:“懷兄……”
“為什麼不告訴我?”
“當日……”古驁苦笑,想起懷歆那天思念父母而枯槁憔悴的模樣,道:“那時你身體不好,我怕與你說了以後……”
懷歆低下了頭,古驁發現他眼底又佈滿青影,懷歆垂目看著自己的布鞋,道:“我今日知道了,來尋你,你卻不在。”
古驁感到滿心的愧疚,道:“懷兄……外面風涼,裡面坐吧。”
懷歆搖了搖頭,月光灑下,落在他身上,輝色青白,更顯了寥落,沉默了半晌,懷歆又道:“我上次向漢王諫言,說到虞太守的事,漢王當時說,容再議,如今漢王想好了麼?”
古驁道:“那件事我心中已有定議,你莫要憂心了。”
懷歆忽然笑了起來:“……原來漢王倒是找了這麼個法子,與虞太守交心,只是當年雲公子苦戀了你那麼多年,你卻絲毫不假辭色。之前我還見雲公子送給漢王的腰帶,你系在腰上,如今換了虞太守送你的王服,倒是再也看不見腰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