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北地狼煙烽火無甯日,江衢郡此時卻浸潤在春風的潤澤中——萬物萌發,騷客才子春遊踏青,扁舟戲水,好有一番閒情逸致。位於江衢郡雲山腳下的江衢郡城,更如紛擾天下中的一方安寧淨土。
這日,廖勇正籠著袖子,歇在小亭子裡,看著廖府院中荷塘春意,雨後新柳。一個老僕上前一步,給廖勇披上一件外袍:“王爺,仔細著涼。”
廖勇指了指正坐在荷塘邊喂魚的廖去疾,對那老僕道:“給世子也拿件衣裳,這幾日濕氣重,他就是仗著自己年輕,穿得單薄。”
“誒”,那老僕應答著去了,廖勇歎了口氣,起身下了臺階,走到廖去疾身邊,廖去疾忙站起道:“父王……”廖勇拍了拍廖去疾的肩膀:“你坐著。”
“是”,廖去疾應道。
廖勇從廖去疾手中拿了些餌食,投入了荷塘之中。只見水皆縹碧,淺而見底,碧色靜流中,紅鯉紛紛聞香擁簇而至,一時間你爭我搶,個個大張著魚唇,將廖勇投下的魚食爭搶一空。
廖勇仿佛有感而發一般,慨然道:“……這吃相也太難看。”
廖去疾意有所會地看了廖勇一眼,笑道:“父王,魚生而為魚,便是如此,比不得人造化。別說是魚了,就是人中也有上中下之品呢。”
廖勇將廖去疾手中的魚餌拿過,都投入了池中,這才拍了拍手,撫了撫袖,道:“正是啊,我從前還不這麼認為呢……現下這一看啊,什麼出身,辦什麼事,高下之分立現。”
廖去疾放下手中的魚食盒,趕上幾步,道:“父王此言何講?”
廖勇笑了笑,道:“以前世人在小字輩中排號,言及什麼四大公子。老夫也不過是聽來玩玩,說將你排在了第三,我也就是一笑了之。如今一看,世人容易被聲勢迷,沒有眼光啊。”
廖勇負手走回了涼亭之中,那候在一邊的老僕忙上前一步,鋪上錦墊,廖勇撩袍在石桌邊坐下了,廖去疾也上了石階,坐到了廖勇身旁,道:“喔?兒子自知不如虞、雍兩位公子,願聽父王教誨。”
廖勇道:“……老夫本也是覺著,英雄出少年,你們這幾個小子,在同輩裡面,也能稱之為少年英豪了……可日久見人心,到了今日,卻越來越發現,只有你與仇公子,才能配得上‘公子’這兩字。當年我年少意氣時,讀書人之間,也有些平世庶之思漸萌……因此自從我掌了江衢政務以來,用人也是不拘一格。春夏逝者如斯,至今年知天命,終究還是那句話,這尊卑啊,其實亂不得。”
廖去疾聆聽頷首,廖勇接著說道:“你看那雍馳,被人讚譽何其多也……年紀輕輕,便與老夫同位王爵,可他究竟只是個雍家族子,出身還是低淺了些……怕是幼時也受過許多委屈,怎麼這做起事來,忒的急功近利,不擇手段……”
廖去疾道:“父王說的是……此次攝政王居然與戎人一道圍攻漁陽,甚為不妥吧。”
廖勇點了點頭:“‘圍攻’二字用的妙啊,你我父子遠在千里之外,尚看出不妥;那雍家的小子,卻是覺得天下人眼睛都瞎了,就他一個人睜著眼,這不是短視是什麼?雍家也是大族了,竟出了這麼一個剛愎自用的小子,可不就是他出身不好,眼界不高麼?歸根結底,不是嫡子,難有氣量。否則,怎麼會連這麼些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廖去疾笑了笑:“這件事,倒是讓仇公子委屈了。”
廖勇道:“這又不得不提到仇家那孩子了。這嫡子和族子,風流胸襟,又怎麼能比?仇家那孩子可是正經的嫡出,不過是不善帶兵,不善權謀罷了,但做事做人,都是大義為上。當年老夫兵諫攝政王,這位仇公子,可是私情未徇,穩如泰山哪。唉,他與雍家那孩子有些交情,此次不避諱往上京去,也是光明磊落,卻不想,給人暗算了。”
廖去疾道:“仇公子胸懷大義,據說一幅《攝政王落馬圖》與一幅《漢王征戎圖》,可謂妙手丹青,神來之筆,千古絕唱。行事磊落,為抗戎,將北軍統帥之權全交予了漢王。這也是常人難做到的氣魄。”
廖勇道:“因此我說,四大公子中,也就他與你,配得上這公子之號。”
廖去疾道:“這麼說,父王覺著,虞公子也不配?”
廖勇道:“虞君樊那孩子,也是這麼多長輩看著長大的。慧心聰敏,忍辱負重,莫過於此。本是溫潤氣度,公子如玉,天下人見他出淤泥不染,也是心底敬佩的。可奈何他自從跟了呂謀忠那個老兒,近墨者黑,不僅奪了他叔父的黔中巴蜀;就在今晨,老夫聽聞,他星夜趕回黔中,以部曲圍攻郡府,殺了他叔父一家四口。”
廖去疾一愣:“……有此事?”
廖勇點了點頭,道:“你還記得當年呂謀忠那老匹夫來江衢的時候,竟然悄無聲息,入了郡界,打出了旗號,老夫方知,可謂奇恥大辱。原來就是虞家那小子練的暗曲,又與各地商戶暗聯,入郡的時候,以走商為掩,這才沒有被發現。”
廖去疾笑了一笑:“……我本以為虞公子如何溫雅的一個人,原來竟也如此無所不用其極。看來其奪叔父之位,也是籌謀已久。還真是看不出來呢,那樣一張臉下面,竟然是如此蛇蠍心腸。”
廖勇道:“……我們都忘啦,他可是世庶混血,並非真正的世家子。世人給他如此令名,也是盼著他能為世家做出點事,可他呢?竟然還把恨藏在心底……如今二十餘年,大仇得報,痛下殺手。再想到他從前臥冰求鯉,真是不寒而慄。你說這樣的人,又怎麼配得上與你,還有與仇公子齊名並驅?真是連陪襯也算不上啊……”
廖去疾道:“……我之前,倒是錯看虞公子了。”
廖勇道:“只是這個古驁……老夫倒是小覷他了。”說著廖勇歎了口氣,“要是早知他能在北地立下如此赫赫戰功,老夫早該把他收在帳下……老夫若做這個義父,也該比呂老兒那個孌寵之輩要好上許多罷……古驁那小子,還是從山雲書院走出來的呢……”
廖去疾躬身道:“是兒子無能……當年……”
廖勇擺了擺手:“……不是你無能,是老夫無能啊!他在雲山上這麼些年歲,我從未想過要去看他一看。”
廖去疾道:“他不過是一個寒門的小子,那時說來,父王也太過屈尊了。”
廖勇哈哈地笑了:“可若是……他是俊廉公的兒子呢?”
廖去疾睜大了眼睛:“……父王是說……俊廉公並未身亡,一直在江衢?”
廖勇道:“正是啊。不僅在江衢落戶,娶妻生子,還把兒子送入了本王眼皮子底下的山雲書院……是本王失策啊。”
說著廖勇負手站起了身,向書房的方向走去,廖去疾跟上幾步。
廖勇邊走邊道:“如今四海紛紛,使豎子成名;老夫這就聯合五王,為抗戎義軍申屈叫冤。”
廖去疾神色一動:“父王的意思是……”
廖勇道:“……俊廉公那個‘得天機者得天下’,也該讓上京那位好好頭疼頭疼了。既然這鍋色香味俱全已經開始炒,本王也給裡面加點佐料。”
廖去疾看著廖勇,語帶敬佩地道:“這樣一來,聲援大義之餘,又能讓上京把目光從五王身上挪開,不啻一箭雙雕。”
廖勇抖了抖袖子,抬起一隻手,緩緩捋須:“不動則已,動則有名。不發則已,發則萬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