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虞君樊看著左賢王跌下馬,立即有懷家戰陣之人將其拖入陣中,這才轉過臉來,對懷歆微笑道:“匹夫之勇,不及懷公子鐵浮屠妙計。”
懷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城下漫起的血腥,只見戰場上一片混亂,鐵浮屠反復地衝殺,無情地碾壓著單槍匹馬的戎人騎兵。
那原本被北地民族引以為豪的衝擊力,在鐵浮屠面前蕩然無存……
無言地看著戰場半晌,懷歆的目光中漸漸染上一層血色,他仿佛夢囈般地說:
“虞太守萬莫過謙,若不是虞太守大義,與漢王同赴北地,哪有我懷歆收復先祖故土之機。”說著懷歆頓了一下,望向虞君樊:“虞太守之恩,懷歆銘記在心。”
“天下大義,君樊不敢有私。”
“——報!我部生擒左賢王!”正在這時,一個滿臉血污的兵士氣喘吁吁地背著劍上了城牆,如是報導。
懷歆道:“好!帶上來!”又道:“等等,報了漢王了麼?”
“尚未。”
懷歆道:“趕緊去報漢王,等漢王定奪!”
“是!”
開春勝利的戰報如春雨一般灑遍了四海每一個角落,戎人十萬鐵騎敗于漁陽城下,左賢王被漢軍生擒,漢軍繳獲戰馬六萬匹、俘虜五千人、刀劍盔甲不計其數,甚至連左賢王軍一路上跟在身後不遠處作為補給的羊群,亦被繳獲。
大捷的消息傳遍的了北地,北地大震!
戎人各部騷動了起來,原先聲稱效忠于左賢王的部族,有的立即向右賢王送去了效忠的信,有的立即向戎都送去了大量禮品,有的乾脆互相結成了同盟,為的目的只有一個——在廣廖的草原上,在分散的各部間達成一個互相協防漢軍的意向。
右賢王獾狄收到這些信的時候,正在帳中和幾位戎將商討對策。他有著效母容顏,看上去比其兄右賢王獾狁要年輕許多,鬍子也更為稀疏淺淡,這樣的相貌在戎地並非上乘,也難怪故去的戎王不喜。
獾狄的面容之上骨骼隱沒,看上去剛毅甚少,好似帶著一股陰柔。‘優柔寡斷’的猜測似乎便是從他的面貌而來,獾狄從小受此面貌之害,老戎王從未偏愛過他,甚至寵愛他的妹妹都大大地多過他這個親生兒子,更別說那個從南邊歸來的兄長了。
獾狄這時坐在大帳中間的位置,顯得十分沉默。
“如今十三部全部歸心,效忠王爺。王爺何不帥勁旅,南下與那群中原人一戰?此戰但凡立威,便可登機稱王,重歸我族榮耀!”
“正是!”
獾狄手下的將領們七嘴八舌地勸戰。
獾狄慢悠悠地開口了:“之前一戰,你們便勸我,有人說,要我和左賢王摒棄前嫌,先滅了漢軍再爭王位;還有人說,要我暗中派一支兵馬,日夜兼程,搶在左賢王前面,奪回漁陽上郡兩地,以立威于原野……再有人勸我,趁著左賢王刀甲供應之地漁陽、進貢之地上郡被中原人得了,一鼓作氣擊之,再挾克左賢王之勝軍揮師南下……”說著獾狄笑了笑:“……現在呢?現在你們誰還敢這樣說?如今我不費一兵一卒,失一勁敵。當初是誰說得對了?”
眾人聞言,紛紛止住了話。
獾狄道:“中原人有句話,叫做‘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既然哥哥他有心想逞威風,漢王又是背水一戰,兩邊是非打不可,為何我就不能作壁上觀呢?”
有人學問不好,不禁問道:“王爺,作壁上觀是什麼意思?”
又有人問:“王爺,蚌是什麼,你上次說過,我給忘了。”
獾狄耐心地解釋道:“作壁上觀就是雙方交戰,自己站在壁壘上旁觀的意思;蚌是一種動物,是鷸的食物。”
兩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問:“那王爺現在,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獾狄道:“漢王為什麼能出天水,為什麼能上北地?”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道:“……因為他想搶漁陽和上郡。”
獾狄道:“糊塗,他能出北地,是因為朝廷讓他出北地;朝廷為什麼讓他出北地?因為父親和哥哥心急,得了漁陽與上郡,中原人害怕,這才封了那個古驁漢王,讓他來牽制我們。”
有人道:“既然是來牽制我們,就該讓他有來無回!否則中原人還以為自己能在北地猖獗了?”
又有人道:“正是!雖然左賢王被那個連環馬打的措手不及,可那是因為頭一次遇見,所以才沒做準備。若是我們好好備戰,那連環馬我看也好破!”
“王爺,打吧!若是中原人再使連環馬,陣前我們只用犧牲一個兵甲在前面砍斷馬腿,整個連環陣就可破。我已經著逃回來的士兵細細問過了,那人馬都是滿身盔甲,幾乎無懈可擊,可偏偏馬腳露在外面,就是破綻!”
獾狄歎了一口氣:“我說了這麼多,你們倒是一點也沒明白?”
眾人都面面相覷。
獾狄道:“中原人害怕我們,這才封了那個古驁為漢王,讓他來牽制我們。如今漢軍得勝,我們不動,中原人就該怕他們這個漢王了。”
“……為何?”有人問到。
“漢王是小姓,他不是貴族,貴族忌憚著他呢。”獾狄道,“等著吧,我諒這位漢王也不敢北上來攻打我們,若是他來,正好以逸待勞;若是他不來,不出兩年,朝廷就會掣肘於他,不用我們動手,這叫借刀殺人。”
“王爺,‘借刀殺人’說得直白,我明白;這‘以逸待勞’是什麼意思?”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道:“你這都不懂?就是趁著別人累的時候打他。”
獾狄一揮手:“那今天就這樣吧。”
這時一人出列道:“王爺此法,我覺得不妥!”
獾狄問道:“為何?”
“如今十三部來信歸附,乃是人心所向,王爺該振臂一呼,方為王者。如今王爺對我們說‘借刀殺人’,我們明白王爺苦心,可是外面的人看了,會怎麼想?會想左賢王雖戰敗卻英勇,王爺您龜縮不出,是個懦夫。如今王爺不趁機收十三部之心,日後等他們離心離德,王爺再有什麼妙計,都遲了!”
獾狄歎了口氣:“……我父王便是如你這般想,好戰勇武,早早便因沙場舊疾復發而亡,英年早逝,又有什麼用?地盤是謀劃出來的,不是打出來的。之前左賢王找我挑釁,我不得已應戰之,如今既然可以施之以謀,為何不謀?”
說著獾狄起身道:“今日就到這裡吧,各自歸帳。”
“是!”
獾狄擺了擺手,一個人進了自己的內帳,這時只見一個漢人打扮的老嫗走了出來,她戴著貴重的首飾,雖然年老,卻還梳著中原宮中的雲鬢,粉黛掩蓋不了她已經深刻的皺紋,只聽她生硬蒼老地喊了一句:“……狄郎回來了。”
獾狄的臉上露出微笑,上前一步,把她抱在懷裡:“我回來了。”說著親了親她的額頭,老嫗溺愛地看了獾狄一眼,解開了前胸的衣衫,獾狄將臉埋在了老嫗的胸口。
兩人抱著坐到了床上,老嫗道:“……以前孝仁皇后還在的時候,與皇上也是這般親密,”說著她摸著獾狄的頭,獾狄抬起臉:“……那不過是一個亡國之君,怎麼能與我比?”
老嫗笑道:“……的確不能和狄郎比。”
兩人親熱起來,老嫗似乎喜歡回憶曾經宮中的舊事,如一個尋常老太太般念念叨叨地又在獾狄面前說著當年孝仁皇后如何如何籌謀萬策,得了哀帝的寵愛……獨寵後宮。
獾狄靜靜地聽著,然後感歎道:“漢人的智謀真是萬變,連女子都如此機智聰敏,如果我有一日,也能這般用計如神便好了。”
老嫗道:“狄郎現在便做的很好。妾在此服侍狄郎,便和當年服侍孝仁皇后,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