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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第14章
第14章

  廖去疾的發言:“還不快來請古兄入席?”話音一落,那些少年便在那為首的李璟帶領下,紛紛來到了古驁的身邊,請古驁入席。

  都說:“你方來這麼一回便走,實在是不妥呀!”

  或說:“你既來了雲山書院,便當入鄉隨俗與我們一道,怎麼竟先走了?”

  又或說:“适才我們想請你,見你一人坐在旁,面色森冷,我們還以為有什麼得罪之處,倒是不敢相請了。”

  再又或說:“若不是廖兄提醒,竟還是我們失禮了。”

  古驁看了看周圍形勢,心下想:他們倒還都信服這廖去疾。我還以為但凡世家子弟都自恃家世,不願意屈尊呢,看來也不盡如此。

  古驁不知道的是,雖然同為世家子弟,但世家與世家卻是不同的。比如廖家,四方天下十三個郡,廖家兄弟做太守的,便足足占了三處,廖去疾的父親更是盤踞于江衢這一方富美水土之上。

  要說世家之中如今還有哪家能排在廖家之上,那一定是執掌京師的雍家,與手握四十萬西征軍的虞家了。可惜那兩家一家執掌京城,一家龜息於黔中與巴蜀之間,在江衢郡這一塊地界上,卻是比不得廖家經營多年。如今天下士人,要想在江衢郡有所作為,非得廖家首肯不可。

  不僅是廖家顯赫,作為廖家嫡長孫的廖去疾,更是自有一番風采。他從小便有“神童”之名,及長,文章學問在江衢世家子弟中,也都是一等一的好;再加上最近又開始掌兵操練廖家部曲,據說十分嚴整有紀。世家少年凡是見過廖去疾本事的,大多對他不乏敬仰。

  見廖去疾發了話,少年們忖度著連廖公子都能紆尊降貴結交寒門,如此禮賢下士,恭謙愛人,倒襯得他們淺薄了,於是便爭相請古驁入座。

  古驁适才還想回去,見眾人力邀,不好意思拒絕,便隨著他們一道入了席。

  只見回環彎曲的水渠邊,順流而漂浮著質地輕盈的漆器酒盞,它們正隨著曲折反覆的水流緩緩而下。

  眾人依次坐好,再次申明了規矩,酒盞飄到誰面前,誰便要賦詩一首,若不能做,便要襲古風之尚,飲盡杯中之酒,以寄遊心翰墨之思。如此循環往復,直到盡興即止。

  這些少年都尚未加冠,正是喜歡攀學成人的年紀,見古驁加入,便有人在曲水流觴旁說:“我聽說‘披香樓’又出了一位才女,曾作詩道‘春風十裡江衢路,卷上珠簾總不如’,自比花容無雙,我讀此詩,倒是別有一番情態。不如我等今日趁春意,以此為題作詩,倒也雅致。”

  田榕躲在一邊聽了,不禁心道:“這‘披香樓’三個字好生熟悉,好像我昨天去的那座‘金屋’,上面掛的匾額就寫了這麼三個字。”

  聽了提議,公子們都說好,杯盞到處,便有人吟道:“楊花雪落覆白頰,青鳥飛去銜紅巾。”眾人道:“這哪裡是你做的詩?這分明是《朝律》千首中的一句。”

  那吟詩的人爭辯著:“我到現在一個妾也沒有,要我作這樣的詩,怎麼做得來?只好尋覓一句,你們倒還說我了。”

  眾人笑了,廖去疾道:“你們這些人裡,若是沒有與女子相好過的,便許你們借詩不自作,若有過的,一定要自己作來。”

  杯盞再停時,又有人道:“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眾人又道:“你不是才贊了你家侍婢,怎麼又借?”

  那吟詩人也笑:“我自己倒想作,可沒有《朝律》中的風雅,可不壞了諸位興致?”

  杯盞三停,有人亦道:“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眾人都說:“竟全是借的詩!”

  輪到廖去疾的時候,他自是不屑於借自他處,一開口,一篇瑰麗駢文便娓娓言出:

  “元蒙院中春已歸,披香樓裡作春衣。新年鳥聲千種囀,二月楊花滿路飛。江衢一郡並是花,金谷從來滿園樹。

  出麗華之金屋,下飛燕之蘭宮。釵朵多而訝重,髻鬟高而畏風。眉將柳而爭綠,面共桃而競紅。影來池裡,花落衫中。

  吹簫弄玉之台,鳴佩淩波之水。芙蓉玉碗,蓮子金杯。新芽竹筍,細核楊梅。美姬捧琴至,王母送酒來。

  玉管初調,鳴弦暫撫。馬是天池之龍種,鞭乃荊山之玉梁。豔錦安天鹿,新綾織鳳凰。鏤薄窄衫袖,穿珠帖領巾。池中水影懸勝鏡,屋裡衣香不如花。”

  廖去疾話音一落,眾人都喝彩起來。古驁聽到這裡再不通風雅也明白了,什麼“紅濕”、“花重”、“花徑”、“蓬門”、“楊花雪落”——這是在做豔詩啊!

  更別說廖去疾詠出的句子中,都描述得那樣的直白了:“花落衫中”、“馬是天池之龍種”“荊山之玉梁”,簡直就是在說:“我們在這裡賞春,披香樓的嬌娘也在準備接客。她們打扮得很美,吹簫弄玉,花落衫中。我們這樣的貴公侯都是龍馬之種,有‘荊山之玉梁’。我們在鳳凰織的被褥裡快活,香衣被掛在一邊,衣服再美,也沒有懷中的美人美。”

  就在古驁這麼心中難堪地思索著,那曲水流觴的杯盞正好到了古驁處,古驁一怔,他別說從未上過青樓,就算女子的手也不曾碰過一下……他那被留在大山中的童年時光裡,甚至從不曾體會過能被稱為“兩小無猜”的感情……

  在古驁的想法裡,人生來便是要建功立業的,哪裡能讓這等滅人心智的驕奢淫逸如此張狂?他自然不知道,世家子弟從小豢養通房丫環,紅袖添香早已蔚然成風。

  古驁一言不發地看著停在眼前的曲水流觴,耳邊響起起哄的聲音來,有人見古驁似乎不懂其中奧妙,就提醒道:“古兄,輪到你了。”

  古驁為了確認心中所想,不禁問道:“你們講的這些,可是兒女情態之事?”

  眾人聞言,都哈哈大笑起來,廖去疾見了古驁的窘迫,倒不願為難他,讓場面不好看,便道:“古兄還年少,你們莫要捉弄他了。”

  公子們都掩袖而不語,心道:這不是還小罷,是家裡養不起丫鬟。

  古驁卻抬頭掃了眾人一眼,冷冷地道:“你們若是說做這些‘豔詩’,我的確是不會!”

  話音一落,周圍便安靜了下來。

  廖去疾剛為古驁解了圍,原本古驁說一句“我自罰一杯”便能揭過這件事去。卻沒想到自己給古驁搭好了臺階古驁不下,反倒說了一句落場這樣話,廖去疾不由得有些不悅,他從小自有威儀,見古驁如此,便淡淡地道:“古兄不懂風雅,可莫笑他人低俗呀……”

  眾人見廖去疾這麼說,也都紛紛嘲笑起古驁來:“自己不懂,卻要裝出一副道貌岸然,豈不可笑!”

  古驁這時也生氣了,站起身道:“你們車肥馬,衣輕裘,遠不想如何保國安民,近不想如何光耀門楣,就在這裡沉寂於淫詞豔曲中麼?”

  話音一落,适才還熱鬧帶著玩笑般的氣氛,霎時間像蒙了一層寒霜般,廖去疾聞言也變了臉色,道:“這裡皆公侯族子,祖上皆為定國重臣。我倒要問,古兄祖上與國於家可有尺寸之功?便在這裡訓斥忠良之後?”

  古驁昂然道:“不錯,然至少我有此心。你們便繼續躺在功勞簿上尸位素餐罷!”

  說罷,古驁轉身便拂袖而去。

  田榕剛才站在一邊,這時立即跟上了古驁,還在古驁身後小聲道:“你說得真好……”

  他原來在田家的時候不覺得,總是一副嬌憨模樣,如今到了外面,才總算知道了尊榮賤辱的道理,這會兒他連自己最拿手的乖巧也丟了去,滿臉義憤填膺地跟在古驁身後道。

  作者有話要說: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這首我們耳熟能詳的古詩,妙就妙在用寫景為喻,實則寫畫舫偷情。紅濕處就是女破紅,錦官城則是包裹的那個“城”。叢古體小說叫花。古代宵禁和日落而息,燈火江船都是那種船。這麼一看,再讀詩,是不是很有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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