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捉蟲)
雍馳臉上的傷口經過處理,已經止了血,這道傷痕很長,如一條充血的爬蟲般,蜿蜒盤踞在他原本豔美的面龐上。
這一夜他沒有回雍府,而是親自帶人入了皇宮。面前的龍床上,坐著瑟瑟縮縮地低著頭的年少帝王。他是從睡夢中被驚醒的,他身邊的侍寢被虎賁連被子帶人給抱了出去,等他清醒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經被雍馳一把扯了起來。
“愛卿……愛卿……你……你這是做什麼?”皇帝驚恐地看著雍馳。
雍馳的眼神逡巡,暗夜裡看起來好似盯住獵物的蛇。皇帝感到自己被雍馳的目光鎖得一動也動不了。
雍馳倏地一個抬手,皇帝就被扇了一巴掌,仰倒在床上。他捂著臉喊道:“愛卿,你……你為什麼打朕?”
雍馳面無表情地扔下一張字跡依稀的詔書,皇帝忙撿了起來,垂目一掃之下便變了臉色,仰頭道:“愛卿,愛卿!這……這不是朕寫的!朕……朕怎麼會……怎麼會……愛卿乃是國之柱石……朕……朕怎麼會下令誅殺於你?更何況……你還是朕的親舅舅,于情於理,朕都不會這麼做啊。愛卿!”
雍馳看著匍匐在榻上的人,道:“那為什麼車騎將軍、長水校尉、議郎諸人、還有禦史仇信、太醫太史,都接到了這本詔書呢?”
“朕……朕不知道。”
“這麼說,是這些人偽造皇上聖旨,圖謀造反了?”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抬頭對雍馳道:“愛卿,朕看……這件事還要好好徹查才是……不……不可冤枉了好人。愛卿你剛才說……說車騎將軍、長水校尉、議郎諸人、還有禦史仇信、太醫太史……都……都接到了這詔書,他們……可都是國之重臣呐……朕看……他們也不太會偽造詔書,定……定是有人在挑撥離間,栽贓嫁禍……裡面一定有誤會……誤會……”
雍馳一把抓起了小皇帝的後領,將他一把拖下了床。
“愛……愛卿……你……你要做什麼?”
雍馳一把將他按到旁邊一個案幾之上,只聽啪的一聲,一隻毛筆被拍在了他面前,很快,錦絹和大印都被拿了過來,雍馳指了指案幾上準備好的空文書道:“既然皇上說,這衣帶詔不是皇上所寫,那皇上這就頒旨,捉拿車騎將軍、長水校尉、議郎諸人、禦史仇信、太醫太史,以證清白,如何?”
“這……這……事情還未查清楚……愛卿……能……能不能緩一緩……明日,等……等天亮了……再議?”
雍馳冷笑了一聲:“皇上寫,臣也要抓他們,皇上不寫,臣還是要抓他們。臣看,皇上既然還喊臣一聲舅舅,不如這就依了臣的意思,頒旨罷。”
“朕……”
“寫!”
寫聖旨的時候,皇帝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落在了聖旨上,沾濕了字跡。他知道,這個聖旨一旦頒發出去,他就連最後的羽翼也要被雍馳減除了,之後,他只不過是一個待宰的獵物,被這個名為攝政王的臣子永遠囚禁在名為皇帝的籠子裡。
寫著寫著……他的筆停了下來,倏然,他抬起頭,道:“朕既是皇帝,這件事朕想明天再議,行麼?”
雍馳看著面前穿著皇袍的人,他擺了擺手,虎賁從門外拖進來一個女子,烏髮披肩,正是剛才被抱出去的皇妃,她的脖子上架著一柄閃著寒光的利刃,雍馳道:“你不寫,我就殺了她。”
皇帝咬了咬牙:“你……你欺人太甚。”
“拖出去,殺了。”雍馳命令道。
“皇上……皇上……”愛妃的呼喚與眼淚似一把利刃,刺入了少年皇帝的心裡。
皇帝一把抓住了雍馳的前襟:“……放……放開她。朕寫……朕……朕這就寫……”
雍馳冷漠地看著面前乞求的人,他微一抬下巴,示意虎賁放開那妃子,對皇帝點了點頭:“那你就寫罷。”
詔書上的最後幾個字,是小皇帝不停地顫抖著手臂艱難地寫完的,字跡看上去有點模糊扭曲。最後大印壓上去的那一刻,皇帝像癱軟了一般從案幾上滑落坐在了地上。雍馳掃了一眼聖旨,立即將它折起放入了胸口衣襟中,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皇帝的寢宮。
走到門口,卻見太后已經帶著她的太監宮女們來了,正被幾個虎賁押住在門前,她一看見雍馳步出寢宮就喊道:“攝政王,你……你深夜進宮,是為何?”
雍馳笑了笑,指了指臉上的傷痕:“你兒子要殺我,可惜沒殺成。也不想想他是怎麼坐到這個位置上的,不自量力。”
說著雍馳翻身便上了烏騅,帶著人一路馳出了皇宮:“走!捉拿反賊!”
“是!”
車騎將軍、長水校尉、議郎諸人、禦史仇信、太醫太史深夜被擒,牽連九族的消息傳到北地的時候,古驁正在與虞君樊、陳江等人商討軍務事宜。
古驁先看了密報,隨後將密報遞給了虞君樊,虞君樊歎息了一聲:“……看來本朝這氣數,是要盡了。”
說罷虞君樊將密報給陳江過目,陳江抬頭道:“這皇帝也是忒沒志氣,這事就被雍馳這麼壓下來了?皇上登基這麼久,一開始的時候還不至於淪落如此,怎麼幾年下來,竟被雍馳盤弄於掌中,如斯!”
虞君樊道:“一個富貴鄉中長大的稚子罷了,好不容易熬了這麼些年,又怎麼及得上攝政王自小就有九州之志?他也是可憐……所以我才說,本朝這氣數,怕是要盡了。”
“怎麼,雍馳已有踐位之想?”古驁問道,“可有依據?”
陳江道:“雍馳這些年數次率軍北攻,都有朝廷之人齟齬在後,他才次次無功而返。他每回朝後,都會借戰事清理異己,這麼一來一去之間,倒早已是獨斷朝綱,朝中再也沒有人能與他抗衡了,與他不睦的貴族子弟,不是來了北地抗戎,就是去了江衢避禍。如今出了衣帶詔的事,他再次血洗朝廷,也是情理之中,似乎也未必有踐位之意。”
虞君樊微微一笑:“郡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雍馳若沒有踐位之想,為何這次如此心狠手辣,不給皇上留一絲顏面餘地?”
古驁靠在椅子內,閉上了眼睛:“再看看……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