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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第115章
第115章(二修)

風起了,虞君樊似乎能聽見樹葉的嘩嘩聲,能感到拂過面頰的微風。

  在外面的酒宴之上,典不識端著酒來到懷歆桌邊,一把便抱起了典小女:“怎麼又亂跑,适才叫你,你也不聽,跑得那樣急,你弟弟呢?”

  典小女說:“他自己去玩了。”

  典不識這才對懷歆道:“懷公子,我妹子沒打攪你罷。”

  懷歆搖了搖頭,道:“不會。”

  典不識的目光朝那幽徑的入口望去,問道:“……咦?我适才還見大哥在這兒呢,這下哪兒去了?”

  說話間,陳江牽著典小男走了過來:“典兄,小男在這兒呢。”

  典不識皺眉對典小男道:“哎呀,你怎麼又跑到陳伯那兒去了,讓你跟著你姐的呢?”

  典小男有些委屈地撅了嘴,道:“姐姐不讓我跟著她……”

  典小女狠狠地捏了典小男一下,典小男撇了撇嘴,把後面的話咽回了肚子裡。典小女怕典小男又說出什麼來,扯著他就跑:“走,我們去那邊玩!”

  典不識喊道:“別跑遠了!”

  陳江嫌周圍嘈雜,對懷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兩人一道走到四周無人的靜處,陳江問道:“……适才,我看虞太守也在那兒吧。”

  懷歆道:“是,他們兩人,估計是去商量漢中軍改制的事了。”

  “是麼?”陳江面露疑惑,又望了那早已廖無一人的空地一眼:“……可樣子有些不像啊。”

  典不識趕上幾步,也加入了談話:“呿,你知道什麼,懷公子定然說得對。如今最讓大哥頭疼的,難道不就是軍務?可軍務一事,首先就要過虞太守這一關。只有虞太守同意了,後面的事才好辦。”

  懷歆看了典不識一眼,心下略微詫異,隨即道:“正是。典兄所見不錯。”

  陳江道:“這談軍務也該不急一時,如今這宴,還等著大哥開席呢。怎麼一進門,就與虞太守去談事了?”

  典不識道:“你懂什麼?冬日一過,開了春馬上就是征戎,此事刻不容緩,大哥在北地征戰,最怕的,莫過於虞太守在後方掣肘,他們得早早齊了一條心才好。”

  懷歆提醒道:“典兄,慎言。”

  陳江卻問:“你怎麼知道大哥所慮何事?你不過也是亂猜。”

  典不識哂道:“呵,大哥的心思,我陪著他遊歷天下的一路,早摸透了。他前陣子來軍營視察的時候,眉間有憂慮,問我的那些備戰之言,我聽了如何不知,他忌憚著虞太守。我也就跟你們二人說,別人我從不講。”

  陳江又看了看左右近處,果是無人,喝聲語響都在稍遠,這才放下心道:“……那虞太守會答應麼?”

  懷歆道:“等會兒漢王與虞太守出來了,看他們神色,便能猜出。”

  此時寂靜庭院內,風落無聲……虞君樊尚未回言,古驁又緩緩續道:“上一次我問你,你為何送我那身王服,你沒有回答。這次,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

  這樣周身無人的夜中,只與古驁獨處,仿佛紛擾都遠去了,只剩兩人之間,心緒萬千。

  古驁話音落下,虞君樊看著面前的人,思緒在這一刻倏然飛遠了,時光好似飛快地從指間倒轉流逝——他憶起了他們的初見。

  雲山下湖畔,斷琴之音。

  也許是從那時開始,他便開始用自己的無微不至的關懷,和無數次的出手相助,一點一點地侵蝕著面前的男人……

  說步步為營,機關算盡,並不為過。

  若說是為了什麼?

  ——真的只是為了那絲斷弦?

  當然不是。

  又或許,是為了胸中志向?

  是,也不是。

  其實那日古驁問他,為何送自己一身王服,

  他自然明白古驁在問他什麼。

  如果說,之前他只是局外觀察,偶爾出手;那麼正是那襲王袍,代表了他與古驁真正的血盟。

  是啊,為什麼呢?因為自己身為世家子,所以即便稱王,也不會如寒門之人稱王那般,在四海之內,掀起軒然大波?

  千百年間,天下對世家子稱王,早就習以為常,不多自己,亦不少自己……

  自己若如此,豈不是與‘平士庶’的初衷,背道而馳麼?

  尚憶那年隨呂謀忠前往山雲書院,拜訪當今天下的大德之人‘山雲子’,所問的,便是如何以世家子之身,行‘平世庶’之實。

  當時山雲子問他:你是為了寒門,還是為了自己?

  他說:為父親遺志。

  山雲子道:既然為了胸中志向,那便大有伸展之機。天下豪傑如風而起,寒門亦占鼇頭。公子名滿天下,蟄居巴蜀黔中,手握雄兵,何不以寒門之人為幟,統籌大局,隱於幕後,攀勢而上?

  虞君樊問道:何為攀勢?

  山雲子道:天下一平,乃是大勢;世家沒落,已成定局。四海既危,英雄輩出。公子要做的是……

  山雲子頓了一頓,虞君樊接道:結交英雄,以英雄為劍,抗衡世家。

  山雲子撫須微笑:正是。

  心中不斷反復思量著山雲子的建議,虞君樊越來越覺得所言不差。他之前一直擔心漢中無人才,呂謀忠雖豪傑一生,卻並非雄主,其子呂德權則平庸狹隘,不足與謀。

  虞君樊自從父親故去後,平生唯謹慎是也,從不敢將砝碼一次押注,畢竟父親鋒芒畢露在前,鮮血淋漓太過慘烈;他第一步是要穩,第二步才是進取……

  因此山雲子所言‘以寒門之人為幟’,亦與他的性子,不謀而合。

  只要自己不是旗幟,在身後抽身而退並不困難。

  畢竟自己有世家子的名號,但凡手中有兵,便是諸侯拉攏的物件……

  然虞君樊結交寒門之人已近十載,搜尋記憶,卻並未發現可用之人。

  直到他遇見了古驁。

  虞君樊有時覺得,哪怕自己再心思縝密,籌謀萬斷,卻也怎麼都參不透命運的玄機。

  雲山之行巧就巧在,聆聽山雲子之教誨的當日夜裡,他尋了僻靜之處奮懷奏琴,便在湖畔遇見了古驁。

  那夜斷弦,令他心中久久未平。

  心有靈犀相通的感覺,讓虞君樊詫異之下,亦被觸動。

  從此,他默不動聲地觀察著古驁,亦關懷著古驁……

  可越觀察古驁,越將目光放在古驁身上,虞君樊發現,自己的目光,越來越無法離開。

  古驁總是壯懷激烈,又憎惡分明,帶著闖蕩天下的朝氣,掛著開朗的笑顏;這樣的古驁,落在虞君樊眼中,有時會在他深深的內心裡,引起一絲絲不平靜的漣漪。

  等虞君樊仔細察覺的時候,發現那是一絲豔羨——自己有時甚至羡慕古驁的魯莽——因為從幼時起,自己就喪失了魯莽的機會。

  虞君樊進而被古驁身上種種自己所沒有的特質吸引——然後直覺般地想到,或許,這就是成就大業所需的,衝破一切的無畏的勇氣;當策略得當的時候,這勇氣就會化為入利刃,劃開九州的風雷。

  這樣的勇氣,是自己失落了許久的。

  從前年少,虞君樊常自比舜,可是直到長大以後,他才漸漸發覺,舜龍騰於野,翻手雲雨,剛掙脫了束縛,就張揚出了利爪,饕餮天下,率兵誅殺‘四凶’,手段不可謂不暴烈,四海由此掀起血雨腥風——那樣的殺伐果決,是自己怎麼也比不了的……童年的隱忍塑造了他的人格,亦隱蔽了他的鋒芒。

  再觀察古驁,古驁率部作戰,勇字當先,奇字制勝;

  而自己一定要萬事俱備,大局總覽,才會不經意出手一擊。

  古驁能以弱勝強,震動天下;

  自己卻只能潤物無聲,所得勝利,仿佛都是水到渠成。

  虞君樊幾番思量之後,幾乎認定,古驁就是那個自己要找的人。

  既然如此,就該一步一步將古驁握在手中……

  好在,早已有籌謀。

  古驁重情義,自己早已交之以情義。

  一次次的付出,眼看著古驁一步一步地親近自己,那原本的苦心經營,卻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牽絆,古驁是真心在乎他的。

  從未和人有如此深入的交往,可面對古驁,卻展露得一點也不覺突兀,好似對方總能理解知曉。

  也許,這就是所謂知己吧。

  有一次自己坐在表妹床頭走了神,她咳嗽著,掩住袖子啞聲問:“……你最近……常走神,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

  虞君樊安撫道:“倒也沒什麼。”

  表妹道:“……那你為何若有所思?”

  虞君樊笑了笑:“你從哪裡操來這麼多心?”

  表妹有些虛弱地淺淺笑了,好像深秋最後的殘花。

  表妹故去的時候,自己守在床邊,表妹道:“阿郎,有你在身邊,我一點也不怕。”

  虞君樊握住了她枯瘦如柴的手:“我在呢。”

  表妹面黃肌瘦,只有眸子裡還亮著一道光,好似迴光返照:“前些日子,見你悶悶,別人看不出,我卻知道。我走了後,你若是喜歡她,就把她娶進門來罷……”說著表妹落了淚:“……這世上你也沒有一個知心的人兒,我也不懂你,只知道你對我好,可你怎麼這麼苦著自己,想著她,卻能不與她親近……難道她也像我這一般,身體羸弱,無法伺候你麼……”

  虞君樊道:“我哪有……”

  表妹篤定地道:“你有的……你這幾日在想什麼?”

  這幾日漢中有難,呂德權不敵五王,古驁落入囹圄,自己在想究竟要不要立古驁為王。因此一時憂心,怕是被表妹看在了眼裡。

  “我想的都是些公事,並非你說的那樣。”表妹時日無多,按說不該與她強辯,可虞君樊還是如是說道。

  表妹搖了搖頭,道:“……才不是呢,若是公事,你怎麼會想著想著就笑一下?”

  虞君樊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有笑麼?”

  表妹微笑道:“我可看見了;你一直在想她呢。”表妹用盡最後的力氣,握住了虞君樊的手:“阿郎,我這就去了;你別苦了自己……”

  得到了妻子最後的祝福,虞君樊看著她閉上了眼睛。

  那話語如當頭棒喝,待虞君樊回過神來,方驚覺

  ——原來所謂步步為營,反而將自己圈入了囹圄。

  當他想和古驁以情義相交,他們兩人,便果真的有了牽絆,那個牽絆,叫感情。

  下定了決心,虞君樊操辦完妻子的喪事,便率部前往漢中……

  ……最後一次試探,是古驁帶著漢中兵甲圍住郡府的時候,虞君樊下令,讓那與古驁相熟的部曲相請入內。

  若古驁不疑有他,逕自入內,那便說明自己掌控古驁,令他完全信任自己,已然成功。

  若古驁遲疑不入,說明此人心性多疑,不可長處高位,自己得有另外的打算。

  那一日,古驁仿佛絲毫沒有懷疑,便踏入了早已佈置好的險地。

  虞君樊當時斜倚在椅中,看著古驁撩袍一步跨入,全不畏懼的模樣,心道:“……就是他了吧。”

  虞君樊沒有想到的是,正是這一句話,束縛住了自己的心。

  古驁對他動心,並非在意料之外。在意料之外的,是自己隨之而來的動搖。那日登山,一切發生的太突然,哪怕是自己早就有意為之,可仍然被古驁勇猛直進,弄得措手不及。山中霧靄濛濛,他還能依照慣性從容應對,可回了住處,心底一個聲音卻仍然在喃呢,幾乎要將他吸入。

  虞君樊知道這樣不好,這樣是取禍之端。沒有了平心靜氣,日後如何像山雲子說的那樣“統籌大局,隱於幕後,攀勢而上”?

  動情倒沒什麼,畢竟兩人相扶相持,若不動情,豈非涼薄?

  只是其中若有一分不能自已,今後如何立身?

  按照自己的習慣親近對方,卻忽然被對方反將一軍——虞君樊下意識地想要逃開。可理智又告訴他不能逃,因為與古驁的這份親近,是他在對的時機,好不容易才經營至此,該好好利用才是,怎麼能棄之而走?

  虞君樊竭力告訴自己,若即若離,方是萬全之策。

  否則,又何能長處王者身側?

  伴君本就如伴虎,更何況,他還想做馴虎之人。

  他願意付出一個吻,一個擁抱,但此時的虞君樊,卻已然發覺更親近的關係,如一片險地,幽深難探,心緒波動,虎能嗜人。

  那日古驁問他,為何送他那身王服。

  虞君樊答道,難道我不該送?

  可是古驁的熱烈,仿佛再也容不得他這般欲言又止、欲拒還迎。這日,古驁終於如此直白問他,虞君樊沉默著,唇邊仿佛還殘著古驁親吻的觸感,虞君樊抬眸看著古驁:“赤誠之心,想必天下,無人不慕。”

  “……那你呢?”古驁更近一步,問道。

  胸口傳來的熱烈溫度,仿佛即將融化心防。

  “……我想聽你說說自己。”古驁追問。

  虞君樊竭力顧左右而言他:“……入席罷,別讓諸人久候。”

  古驁聞言笑了起來,半晌,他道:“……我還是太急了,不過沒關係。”

  虞君樊脫口而出:“……為什麼沒關係?”

  古驁道:“你總有一日會告訴我的。”說罷,古驁攜起虞君樊的手:“走罷,你我一道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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