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這日,軍前祭天,漢軍與江衢軍並排列陣,各出大將,廖清輝將四位虎賁將領的頭顱捧給廖去疾,廖去疾接過。高臺上,古驁與對廖勇道:“本王曾答應江衢王,要讓虎賁以血還血,今日本王踐約赴諾。今後,江衢王有何打算?”
廖勇頭髮花白,這幾日老態尤甚,此時便蒼涼笑道:“多謝漢王。老夫老了,這些事,漢王還是與我兒去疾商量罷……”
廖去疾與廖清輝,作為江衢軍與漢軍的代表,完成了祭祀活動後,再次回到了廖勇與古驁身邊。廖去疾扶著廖勇先下去歇息了,臨走前對古驁作禮道:“我父王近日身有不豫,失禮之處,還望漢王見諒。”
古驁微笑:“無妨,快去罷。”
廖去疾與廖勇離開了,古驁便開始向參加祭祀的江衢軍與漢軍訓話,講虎賁行軍失德之處;又講京畿世庶分立,徒增國家動盪;再講流民慘狀,北地的收容應對方法;最後講希望朝廷能認識到自己的失德之處,進行變革與維新,順應天下民意;另外還提到了北地革新的成就與人民安居樂業的情況。
古驁講完後,又請廖清輝現身說法,江衢軍眾聽在耳中,有的想:“我們從未聽過江衢王如此訓話,漢王帶兵,還真是親力親為,將為何而戰說得清清楚楚,可見征戎之功不是白來的。”
另外有些人也想:“沒想到北地如此講究耕戰,以軍功而非血統論爵,今日一聽,大開眼界。”
祭祀誓師之後,與前方換防,眾多軍士再一次邁上了與虎賁對峙的前線。廖去疾送走了廖勇,也來到了軍營中,他一身甲胄,鬍鬚也已修整,與前幾日落魄時大不相同,又顯出老成持重來,只有眼角和嘴角出現了一絲細紋。
廖去疾尋到古驁,問:“近日來,你我聯軍與虎賁相峙,漢王有什麼打算?”
古驁正在看戰地的地圖,聽見廖去疾出言,便抬起眼:“江衢王今晨與我說,江衢今後走向何方,但由你定。漢軍是客,江衢是主。既然江衢王如此說,我也問一句,世子你有什麼打算?”
廖去疾搖了搖頭,苦笑道:“除了漢王第一日夜裡來時,清輝率部深夜襲營,將虎賁先鋒營打了個措手不及以外,這幾日,白天交手,虎賁都深為警惕,兩軍互相試探對方的虛實打法,幾場交手下來,也算摸清楚了。現在,虎賁雖損了先鋒營,但後部聯結如銅牆鐵壁一般,握住了江衢幾處重要的水路,已然沒有破綻了。”
說著廖去疾頓了一頓,道:“漢王騎兵縱利,然弱在人數少,只有區區兩萬,算上江衢軍之後,只有十一萬軍隊,且大多是步軍,一小部分是水軍。雖勝在熟悉地形,運糧路短;可虎賁主力,尚有二十萬呐……”
廖去疾話音落下,古驁看了廖去疾一眼,心中就明白廖去疾的意思了。看來廖家是一擊不成,便仍想保存江衢實力。可江衢軍雖說尚餘數萬,但卻都是發兵前留下的殘軍弱將而已,江衢真正的精銳,在渡河之戰的伏擊中,就已經損失殆盡了,否則怎會降於雍馳?再者荀於生被斬,人心已散。如今龜縮,人心怕是失得更快。
古驁向廖去疾微微頷首:“廖兄高見,願聞其詳。”
果然廖去疾接著道:“所以依在下之見,既然江衢已降了朝廷,不如與虎賁就此休戰,還請漢王做個調解。第一,我父不失江衢王尊號;第二虎賁不准入江衢地界,第三也不准插手江衢人事;一切復舊,江衢王從此對朝廷不起貳心。事成之後,江衢將以八千戶食邑相贈漢王。”
古驁笑了笑:“怎麼,你以為,我千里馳援江衢,就是為了圖你們家那點兒食邑?”
廖去疾皺眉:“漢王,八千戶,怎麼是一點兒?”
古驁道:“你讓我與雍馳調解,是信我。不過雍馳願不願罷兵,可不是我說得算。此事若真成了,八千戶的食邑我不要,不過你得做主答應我另一件事。”
“什麼事?”廖去疾問道。
“我聽說你有一個愛女……我正好有一麟兒。”古驁緩緩地道。
廖去疾一瞬間睜大了眼睛:“……我……我女兒已經許了人家的,整個江衢都知道,這個不行!再說世庶不能通婚,我不能答應你……你說別的,我定然答應。”
古驁揚眉,道:“既然如此,那我再說一個,我常年在北地,思念亡師,打算給他建一座祠堂。所以想帶一些山雲書院中老師的舊物回北地。”
廖去疾松了一口氣:“這個我能做主,答應你了,到時你儘管拿就是。”
古驁致謝。
這日,古驁來到兩軍陣前,向虎賁中軍雍馳所在處叫陣,不一會兒雍馳便騎著烏騅出來了,仍舊是紫紅色的戰袍,金冠耀目,面容蒼白,陰美絕倫,他遠遠看見古驁,朗聲笑道:“……漢王怎麼又來了,你前日不是說,要與朕決一死戰嗎?今日又為何尋朕說話?”
古驁對陣雍馳:“皇上,我有一言,不知可講不可講?”
雍馳見古驁上來便稱“皇上”,不由得笑了一聲:“朕准你講。”
古驁朗聲道:“江衢王已經降了朝廷,如今生靈塗炭,餓骨遍野,皇上這是何必?難道一定要踏平江衢才甘休?江衢王不過要保持尊號、保有部曲罷了,就這一點,皇上還是不放心,一定要江衢王世子上京為質嗎?前幾日,我送江衢王世子回江衢,不過是為了皇上與江衢王君臣之間,不生間隙罷了,還望皇上不要誤解了我的一番苦心。皇上,我們不如像約濟北郡那般,言歸於好,各退一步,皇上回上京,我回漁陽,如何?”
雍馳看著古驁,冷笑般地勾起嘴角,心道:“……古驁一定是知道了漁陽糧倉被燒的事,否則怎麼忽然就要與我議和了呢?他控制了江衢的武庫與糧倉,沒有他的意思,江衢王會與我議和?這顯然是古驁自己留不住了,要回去救漁陽……可我會這麼輕易讓他得逞?我佯裝答應他的要求,等他離開江衢走到半路的時候,再突然襲擊。”
思定之後,雍馳仰天一笑,對古驁道:“江衢只有降名,沒有降實,朕要他何用?廖去疾是朕的手下敗將,怎麼還敢和朕談條件?他自己怎麼不出來,讓漢王你出來?他是不是愧得不敢出來了?”
說罷,雍馳策馬回營,虎賁的戰鼓立即擂起來了。虎賁騎兵人數眾多,幾番衝殺江衢步兵戰陣,古驁一邊指揮著漢軍騎兵策應抵禦,一邊帶著江衢軍眾邊戰邊退。
一日之內,江衢軍與漢軍聯軍退了三裡,當日夜裡,雍馳給廖去疾送去了親筆信。信中是一長串江南世家當家人的姓名,信中說,只要江衢王送這些人出江衢,參加朝廷在上京舉辦的國宴,虎賁便依約撤軍,重賜江衢王尊號。
廖去疾與廖勇商量一夜後,答應了雍馳的要求。
自此,虎賁討廖之戰告一段落。古驁也將告別江衢,北上回漁陽。臨行前,古驁前往雲卬之墓祭拜,只見雲山蒼翠,霧色渺然。古驁低頭望去,那一級一級的青石階濕潤,仿佛蘊藏著無數的青春回憶;古驁又仰頭遠眺,只見清遠山色浩然,猶記當年淩雲壯志,年少意氣。
雲卬的墓在一片開滿了山花的山谷中,撩開拂柳,古驁信步而行,曲盡通幽,柳暗花明間,卻發現已有背影在側。古驁仔細看去,原來是簡璞。
“夫子……”走近了,古驁開口喚道。
簡璞似乎已等了很久,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古驁,道:“雲公子從小就是個閑雲野鶴的人物,平生最厭權貴,因此葬于幽谷。你今日來,穿著布衣布鞋,沒穿王服雲靴,可見是誠心的。”
古驁苦笑了一下:“若是他還活著,看見今日的我,不知會不會像夫子這般,厭我嫌我了。”說著古驁將準備好的一株幽蘭,放在了雲卬墓前,拜了三拜。
簡璞歎了一口氣,道:“我不是厭你嫌你……你是我啟蒙的,我早知道你是怎麼樣,怎會厭你,嫌你?只是那日,聞之師兄西去,我一時……唉……”
“夫子……”古驁望著簡璞。
簡璞道:“你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與你說幾句話。”
“是。”古驁答道,他靠近了簡璞。
古驁已經比簡璞高出了許多,簡璞仰起臉,看著古驁,笑了一笑:“長大了,長大了……”簡璞話音漸盡,臉上也彌漫上了悲戚,他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仿佛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道:“……古驁,你讓人把老師生前起居的那些,還有承遠殿中十多箱要緊的書,都搬走了,我也無能為力。你實話與我說,你是不是,想在北地再造一個山雲書院?”
古驁微微一怔:“……我瞞不過夫子,我的確如此想。書院在山雲子老師在時,就有搬遷之想,只是因老師病重,無法成行。今日,天下人的書院竟成了廖家子弟的家學,我不能不管不顧。”
簡璞苦笑,道:“……你不要說了,你怎麼想的,我會不知道?廖家在江衢立足勢大,一者靠江南世家,雍馳已經釜底抽薪,邀江南世家北上上京,怕是要聯合他們圍攻漁陽了,你要小心,這是廖家靠的第一個。廖家靠的第二個,就是讀書人,你是山雲子老師的關門弟子,到了北地之後如果又重建書院,于情於理都合,從此天下就有兩個書院了。這是一步遠棋,等你得了天下之後,你便可以再用北地你掌握的書院,代替江衢的山雲書院,是不是?這樣不費一兵一卒,也不用像秦王當年那樣,兵圍山雲書院,山雲書院自然而然成為你的囊中物,我沒有猜錯罷?”
古驁沉默了下來,半晌,古驁道:“夫子,你不能這樣想我。這樣想,會怎麼也想不通。”
簡璞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心裡有天下,已不是夫子能想的了。我只說一句,此次雍馳退兵,與他的個性不合。依照他的性子,兵勢又占優,怎會不對江衢王趕盡殺絕?就算顧忌漁陽,顧忌漢軍騎兵,也不至於如此輕輕易易就把你與廖家的事一筆勾銷,如此蹊蹺……你聽我一句,回漁陽的路上,要萬萬小心,雍馳怕是會半路擊你不備。還有你帶的那些書院的書,若是行軍倉促間,怕是會遺失。”
古驁微笑道:“謝謝夫子處處為我著想,書我已經拖虞太守在四處的商鋪轉運了,不會隨軍攜帶的……”
簡璞一愣:“那就好……”隨即回過神來,盯著古驁:“你知道雍馳要偷襲你?”簡璞恍然:“……不……不對……是你故意引他偷襲……”他喃喃地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還說,雍馳在京畿之地,高築牆,廣積糧,就算在南下的時候消耗了許多,上京守城還是有糧,少說能支撐一年半載……而且這次虎賁精銳也未盡出,守城綽綽有餘……然北軍的鋒芒在騎兵……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引雍馳主動出擊……原來你此番江衢之行,除了收江南人心,還有一件事更為緊要,便是以自己為誘餌,誘使雍馳攻擊北地……然否?”
古驁輕輕地道:“夫子猜的,都不錯。只是還有一點,你未料到。”說著古驁笑了笑:“我不說,你以後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