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兩人正說話間,忽然有人在外面隱約喊道:“不好了!柴房發現了屍體,怕是有人潛進來了!王爺命爾等搜府!”
田榕忙貼著窗子聽去,只聞外面乒乒乓乓的一陣亂想,有腳步聲,呼喝聲。過了一會兒,這些聲音都安靜了下來……忽然透氣的天窗上伸進一個腦袋,往裡看了看,就立即如一只猿猴般靈巧地鑽了進來,正是滿臉髒汙的典彪,他雙臂懸抱在梁上,輕聲叫道:“田先生,田先生?”
田榕一抬頭,嚇了一跳,濟北王世子也匆匆站起身,仰頭望去:“你是誰?”
“你又是誰?”
田榕對濟北王世子道:“……低聲……這是我的護衛長……”隨即對典彪道:“這是濟北王世子,與我一同被關在這裡。你……你怎麼來了?你還剩多少人?”
典彪趴在梁上,看了一眼濟北王世子,這才低聲對田榕說:“死了一大半弟兄,還剩八十個,昨日都趁著黑翻出王府躲在城內呢,都被我召集起來了。我已把守衛引開了,這就救你出去。田先生,你別怕,哪怕搭上我這條命,還有外面兄弟的命,我也不能看著你陷在囹圄裡,我向漢王發過誓,立過軍令狀的。我算計好了,等我背你上了屋頂,我會放一個信號,外面的弟兄就會攻王府,王府大亂,我就帶著你趁亂走。不過城門可能出不去,現在城門都緊閉,只能先躲起來。”
田榕仰頭,咬牙道:“……典彪,如今救我是小事。我告訴你,濟北城是個圈套,你要想辦法告訴漢王。你手下這些人都是從戎地王帳中帶來的精兵強將,不能為救我折在這裡,你得想辦法出城,把消息傳出去。”
典彪一愣,道:“這的確是大事……濟北是圈套……就這麼跟漢王說?”
田榕道:“就這麼說,一說漢王就全明白了,還有,你跟他說,這麼多年,我把他看做哥哥、兄長,我一直記得當年議政堂的事。”
典彪道:“好,那我先不救你了,你保重。我先想辦法出城去,傳話給漢王。”
田榕點了點頭。
典彪形如鬼魅般地從天窗一躍而出。
————
古驁行軍到半路的時候,忽然一陣大風吹倒了前面旗幟,那支旗之木本就在适才的戰鬥中斑駁,這次被西風一刮,竟然堪堪一折而斷。
“漢王當心!”有人喚道。
古驁座下棕馬長嘶一聲,揚起前蹄,猛然避開。一個碩然的“漢”字,上面沾滿了适才激戰中的汙血,正倒在古驁面前,棕駿落下蹄尖,正巧踏在旌旗上。古驁忙勒著轡頭往前幾步,有衛兵飛快地跳下馬,撿起了旗幟。
頭頂上一陣陰冷,只見适才的大風吹來了厚雲,正遮住古驁頭頂的太陽,蔽日而陰。這時有護衛的親兵校尉上駕馬前一步,道:“漢王,此兆不祥……不如改道折行?”
古驁坐在馬上,眼神未動:“莫要如此說。不過是風吹斷了旌旗,烏雲遮住了太陽,常事而已,沒有祥與不詳。”
“可……”那校尉還要再說。
古驁道:“如今天時、人和都利於漢軍,只有地利還在雍馳手上。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三軍之動乃是大事,不可因為小事而亂。”說著古驁望向那校尉:“行軍,在於勇與謀,不在於兆,你記住了。”
“是。”那校尉臉上有些慚愧。
不久,古驁的軍隊便與廖清輝的軍隊匯合,遙望濟北郡城。廖清輝正要翻身下馬,古驁抬手道:“戰場上不用這麼多虛禮。”
廖清輝便在馬上稟道:“漢王,适才虎賁兩萬,已被我部擊退,濟北城東南西北要道通津,如今全在我軍手中。”
古驁道:“嗯,濟北王也來了信,說是願意歸降。我這便要去濟北城中與濟北王會盟。”
廖清輝道:“是,漢王入城,帶多少兵甲?我是在城外等候,還是隨漢王一道入城?”
古驁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忽然問:“虎賁對上虎豹騎,真的這麼不堪一擊?我看虎豹騎並未損失很多人馬。”
廖清輝笑道:“虎豹騎之驍勇,讓我這個帶兵的都嚇了一跳,今早虎騎與豹騎配合得如行雲流水,就在那邊……”
廖清輝指了指視域遠處的平野:“……左右突擊擊潰了虎賁。虎賁潰敗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居然帶了許多簡家族子在軍中,抓來俘虜問過,說是要帶兵去勸濟北王。虎賁將簡家族子護在中間,應變之力就差了,才被我軍一舉擊潰。”
古驁點了點頭,望向那片尚未打掃戰場的原野,殘旗斷劍滿地。
半晌,古驁道:“雍馳的虎賁在北地鐵騎面前如此不濟,清輝,你說若你是雍馳,你怎麼才能反敗為勝?”
廖清輝愣了一下,道:“這個……若我是雍馳,其實最好是守關不出,各個關隘互相策應。漢軍騎兵仰攻不易,又有關隘阻隔,無法衝鋒,等漢軍糧草消耗完了,自然就退兵了。”
座下之棕馬打了一個響鼻,古驁勒韁笑道:“……你想的倒是好。若是雍馳只守險關,平野都被我們占了,我們在平野之上分田地,平世庶,虎賁明年的軍糧到哪裡收去?京畿世家不掀了金鑾殿?”
廖清輝道:“那漢王的意思是說……虎賁一定會出關而戰?”
古驁望著遠處濟北城牆上守衛森嚴,一時雲開見日,金光灑滿:“這是雍馳的宿命。他守著險關,本來有一絲生機,可他能立足者,能稱帝者,便是為世家牟利。為世家牟利,他就不能讓漢軍占了平原沃野,他就不能龜縮于險關,他就要出戰。可是出戰,是一條死路啊。”
廖清輝看著古驁。
古驁續道:“在江衢我們交過手,那時候他可是拼盡全力,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都攔不住漢軍。今日難道他來了北地就能攔住?別忘了虞將軍才大敗虎賁留守京畿之兵。”
廖清輝道:“……那虎賁果真要出關、出城與漢軍戰?”
古驁收回了遠眺的目光,望向廖清輝:“當然了。只要雍馳自詡世家首領,他就不得不出關與我戰。雍馳在等待一個時機,出關的時機。”
廖清輝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漢王為何讓我在濟北……”
古驁將馬鞭折起,插在腰中:“天下大勢滔滔,天時雍馳改不了;地利他有,只能在人上做文章。你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麼流言?”
廖清輝道:“漢王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有人說漢王重病,可是我們將領幾個天天見漢王,漢王還巡營呢。謠言自然不攻自破……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還有謠言說,漢王北上,一入軍中,就奪了禦敵大將虞太守的權……”
古驁笑了笑:“我倒也想到了他們必然想離間我與虞太守,因此這幾日我幾乎和虞太守同飲同食,沒想到還是有這樣的流言傳出來。”
廖清輝低下了頭:“那些人真是該死……”
古驁道:“還有個流言,不知道清輝知不知道,他們說,江南世家族長北上,就是為了與雍馳結盟,一同抗擊漢軍,因此你準備帶部反叛我……”
“漢王……!”廖清輝猛地抬起頭。
古驁微笑:“為了破除這個謠言,我將我最精銳的騎兵,虎豹騎交給你調遣。我信你,你也要知我信你,不要被那些謠言動搖了心志。”
廖清輝翻身下馬,來到古驁馬前,跪拜道:“是。”
古驁溫言道:“快起來。我與你說這些,便是為了以後,若又有什麼別的謠言,戰場瞬息萬變,你還年輕,你心裡一定要有主心骨,不要被迷惑。”
“是!”
“雍馳行棋到此,黔驢技窮,只有在‘人’之一字上下功夫了。漢軍中有世家、有庶族,你也要注意,別讓他們被外人挑撥。”
“是!”
“濟北之局倒是有意思。”古驁挑眉,“雍馳為何不強奪濟北?一旦濟北奪下,巨鹿、濟北、上京,連子成線,漢軍就難了。可雍馳偏偏缺了一個口,讓我得濟北,為何?今晨,他可只派了兩萬兵甲,分明是佯攻……甚至虎賁軍中還帶簡家子,雍馳統帥行軍,還是個嚴謹的人,不至於如此罷?”
廖清輝一怔,道:“……我與田先生約定,說一旦城中有事,他便與我書信聯絡的。可是濟北王歸順漢王之事,田先生並未寫信告知我。”
“來人,今天送來田先生信的是誰?是田先生隨行的護衛麼?”
“稟漢王,並非是田先生隨行的護衛。”
古驁先是不言,隨即忽然笑了一聲:“原來如此。”過了一會兒,又說:“原來如此。”
“漢王……?”廖清輝道。
古驁道:“濟北城怕是有詐……”
“報——漢王,典彪求見!”這時,遠處傳來傳令兵的喝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