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改錯字)
啟程回上郡時,典小男因受傷尚未痊癒,有些受不得顛簸,懷歆便在車中鋪了厚厚的褥子,典小男正體虛有些畏寒,整個人被包在棉被中,好似一顆粽子一般。
剛上了車不久,典小男就倒頭睡著了,還打出了咕嚕咕嚕的鼾聲。懷歆坐在車裡,看著典小男睡著的模樣,不經意地發現這個虎頭虎腦的少年面容上許多和典不識相似的棱角。
窗外是北地寂寥的大地,雖然春色給原本的蒼莽處披了一層綠衣,可是這樣原本該生機勃勃的感覺,自己卻怎麼也感受不到。
……再一次被落下的孤單讓懷歆胸口都空虛了起來,當年父母故去時的悲戚之意再一次被喚醒,懷歆傷懷地想:典小女要是沒有死就好了。這樣自己就能和她好好的在一起,等以後天下安定了,典小女也長大了,他們就能在上郡成家立業,就像自己的父親和母親一樣。
可這個遙遠且並未付諸實施的預想,在自己尚未放下一些事情的時候,卻已然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攔腰截斷。典小女走了,留下了自己一個人。一直是一個人,在書院的時候就無人能近身,後來去了漢中的時候也是,如今還是。
心痛的感覺已經麻木了,胸口只剩下寥落。
那日忽然伸手抱上古驁不過是太難過,希望得到安慰,就像之前一樣。心中還沒有考慮清楚,便習慣性地依賴了上去。古驁有些尷尬的模樣,仿佛顧左右而言他地問道,“你畏熱之症……”
懷歆也察覺了古驁仿佛為難,便放開了他,然後兩人便說起這癥結來。見古驁似乎閃避,目光並不像之前那般對視,而是透過了自己,望向遠處。
懷歆也悔自己突兀,便不自覺牽扯出雲公子來,又說了些自己也不明白的話,古驁的目光卻嚴肅起來:“何至於此呢?死志易得,為生者謀劃,方是難得。”
懷歆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能直直地看著地面,等古驁叫他去歇息,他這才回過神來。
回去的路上,懷歆忽然意識到,古驁又怎麼可能真正地陪在自己身邊?——即便是作為朋友。
古驁又怎麼可能真正地安慰自己呢?
古驁從小就是一個心裡只有王圖大業的人,不是麼?
古驁每次勸自己,難道不都是勸的功名麼?
不過是同學一場,不過是救過自己,怎麼自己就盼著他改了性子呢?
雲公子當年之事難道還不夠清楚麼?
許多因緣,今日全都糾纏到了一起。
懷歆感到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他回去倒頭就睡了,今日五更才起。早上他睜開眼睛,歎了口氣才支起身子,一側頭卻看見典小男正趴在床邊,像一隻小狗一般望著自己。懷歆嚇了一跳,典小男卻頂著亂蓬蓬的頭髮,睜著大眼睛,歪著腦袋眨了眨:“……懷公子你醒啦?”
懷歆伸手揉了揉額頭:“……你不好好在房裡養傷,怎麼跑這裡來了?”
典小男低下了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想姐姐,睡不著。”說著典小男指了指身後的門邊:“我就在你隔壁,所以就過來看你。”
見懷歆不說話,典小男有些委屈地道:“……姐姐以前來找你,你都不會怪她。”
懷歆伸手摸了摸典小男毛絨絨、亂糟糟的腦袋:“我也不怪你。”
典小男仿佛高興起來,蹭了蹭懷歆的掌心,抬起臉對懷歆道:“懷公子,我之前聽阿兄說過,你家世代抗戎,十分了得……那你能教我兵法麼?”
懷歆怔了一下,隨即道:“這有什麼不能?”
典小男聞言一下子蹦了起來,道:“真的?”
懷歆笑道:“真的。不過我家兵法有個說法,只傳本家弟子,你若是想學,得拜我為義兄方可。”
典小男大力點頭,大言不慚地說:“好呀,反正你也是我姐夫。”
‘姐夫’兩個字讓懷歆怔忡了一下,是呀……自己怎麼就忘記了呢。看著典小男望著自己的單純樣子,懷歆想:也許……其實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呢。
可是失去的感覺太難過,懷歆並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早已習慣了孤獨,懷歆有些為難地看著自然而然與自己親近的典小男。
與典小男兩人簡單吃了早膳,懷歆便起身去尋了古驁。
仿佛等了許久許久,才看見古驁與虞君樊一道,從門內一同出來。
懷歆感到自己被陽光晃了眼,忙低下了頭:“我不知虞太守在此。”
出門的時候,懷歆在門廊處停了一下,有些眩暈,等眩暈的感覺消失後,懷歆這才繼續往前走了。
昨日的神傷仿佛印證了一般,懷歆覺得胸口缺了一塊越來越大的空洞。
一腳深一腳淺地回了房間,叫上典小男:“收拾東西,出門了。”
典小男一見懷歆,便一溜煙地小跑了過來,在典小男心中,阿兄不在,陳大哥不在,古驁太忙,陳伯也不在,唯一能依靠的人,便是懷歆了。
典小男拉起懷歆的袖子,仰頭道:“……懷公子,你若做了我義兄,除了兵法,你還能教我武功麼?以前武功都是阿兄教的,但是阿兄現在不在,我要為姐姐報仇,所以要學更厲害的武功。”
“……你能吃苦麼?”
典小男皺了眉頭,錘了錘自己的胸膛:“我怎麼不能吃苦?你看,我可壯了!”說著典小男就要把衣服解開給懷歆看。
懷歆忙止道:“別著涼了,等傷好了再說。”
典小男還解自己的衣服:“我不怕著涼。”
懷歆道:“這個我看了不算,我給你找武師父看了才算。”
典小男這才罷手。懷歆讓人收拾了東西,又讓人把典小男的傷藥拿來換了一次。換完了藥,典小男說:“懷公子,我又餓了,能吃點東西再走麼?”
……懷歆看著典小男喝粥都狼吞虎嚥的樣子,心中不由得漸漸升起了一個想法……自己的確不能再這樣傷春悲秋下去了,要為日後開始籌謀。
……如今戎地形勢,古驁有勝算,只要古驁能拿下戎地,日後揮師南下亦無不可,就算與世家五王南北分治,古驁也是一方諸侯了。
在這個可以預見到的、即將形成的北方小朝廷裡,自己又有什麼樣的位置呢?論兵馬,曾經屬於仇牧的北軍都比自己的多;論縱橫,因為從前體寒,自己與南邊各世家都疏於走動;自己所能立足者,不過是對北地的瞭解與計謀。可是……軍旅中,虞君樊樹大根深,典不識也頗有威望,而自己之勢卻太過單薄,如今鐵浮屠傷亡尤甚,銳氣大挫……日後要真的復興懷家,沒有威勢可不行呢。
看著典小男懵懵懂懂的模樣,懷歆心中漸漸有了一個展望。
察覺到自己在籌謀什麼的時候,懷歆笑了一下,不過是昨日對古驁失望,便好似解了蠱般,胸中丘壑立即便顯現了出來。
這個整日盤划算計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己罷。
在山雲書院的時候,暗中觀察他人,忖度一切事,不過是為了樂趣。
後來去了漢中以後,又一心為抗戎。
如今抗戎漸漸有望,接下來該做的事……是什麼呢……
他已早不是那個在書院中無欲無求的少年了,如今家中既然滿門忠烈,他亦需要這個世界給他相應的回報……
典小男抬起頭,見懷歆正微笑著摸自己的腦袋,典小男嘿嘿地笑著咧開了嘴,搖頭晃腦地蹭了蹭懷歆的掌心。
典小男其實一直很奇怪,從第一次見到懷歆的時候,他就在想,為什麼這個公子這麼纖弱又穿著黑衣?那清秀的模樣,就好似從水墨畫中走出來的假人一樣。也難怪姐姐會喜歡他。
懷歆看著典小男。
他是典不識的弟弟,又是自己的義弟,如果好好的培養他,今後又會怎麼樣呢?
典小男見懷歆如此可親,不由得把從前與姐姐玩鬧的態度拿了出來,嘻嘻哈哈地也去摸懷歆的頭髮,懷歆一時間未及反應,典小男已經跳起來與懷歆打鬧起來了。
典小男的嘴上的粥末與口水混合著,不小心蹭上了懷歆的衣衫。懷歆有些無奈地看著典小男,拿出帕子來一點一點地擦了,“你好好吃飯!”
典小男聽了,只在旁邊憨憨地樂著。
胸口寂寥的感覺並沒有消散,懷歆看著典小男,可當他吵鬧的時候,仿佛自己不再那麼痛苦了。
也許筵席終將散去,人世間沒有完滿。
懷歆帶著典小男上了馬車,等典小男睡去的時候,寥落再一次將自己侵蝕。
聽著典小男的呼嚕聲,懷歆閉上了眼睛,任憑北風從車窗漏入,撩動了自己鬢角的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