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修bug)
古驁也笑了,目光溫和:“你笑什麼?”
虞君樊搖了搖頭,古驁伸出手臂,隔著兩馬間的距離,指尖觸碰到了虞君樊的肩膀、虞君樊的發。虞君樊拉起古驁的手指,放在唇邊低頭吻了吻。
古驁和虞君樊沒有注意到的是,這一幕落在了另一個人的眼中。那個人正是站在城頭遠眺、一身戎裝的古謙。古謙看到兩人親熱的時候,一開始愣了一下,隨即又想起田小妞來漢中見古驁的事,心中不知為何,漫上一股酸澀。
“古將軍,漢王回來了。”
古謙擺了擺手,道:“開城門。”
近了漁陽城,吊橋放下,城門開啟,古驁和虞君樊一道入了城。古謙的目光追逐著古驁,先看著他進了漁陽,又看著他過了甕城,又看著他進到城內。
一股自小就十分熟悉的憋屈感,漸漸地將古謙淹沒了。他本以為他做了將軍、憑藉戰功成了許多部下信賴的人、成了人上人——這股感覺就會消失。可是他錯了,為什麼明明古驁沒有他努力,卻從小就比他得到的多呢?田小妞快到出閣的年紀了,他之前去看望乾爹乾娘的時候,總能看見辛夫人和他乾娘一道做針線,嘴裡閒談的,無外乎是古驁與田小妞。
可是古驁在軍中,和虞太守的事,自己早就察言觀色而知,辛夫人還巴巴地盼著要把女兒送來!古謙想到這裡就越發生氣。
他不如古驁,這是他的命。他乾爹古老頭子早給他算過了。不過古老頭子說,雖然他命不及古驁,但他的命也是貴的,能做人上人,能幹一番事業,能有一番大成就。
——這話實在是太得他的心了。比起總是罵自己狗兒改不了吃屎、又曾把自己逐出家門的親父,他覺得古老頭子說的才是真話。
古謙確信這一點,所以刀山火海地,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往裡跳,從不惜身。誰不知道他這個將軍,是拿著亡命的狠勁拼出來的?
他盼望著自己有一天能成為古老頭子嘴裡說的‘人上人’。
可就算如此,如今對於這命,他卻矛盾起來。
他信命,可此時他卻不願相信,自己永遠得不到與古驁一樣的一切。
今日古謙心中這番滋味,倒不是無故而來。原來古驁久不回漢中,田小妞如今早已出落成一個豐腴的小美人,辛夫人心中焦急,古驁已稱了漢王,她女兒若是能做小妻便是側妃,趁著古驁還沒看上哪家大世家的女兒聘為妃,她想趕緊讓女兒先入王府才是。此事她拿不定主意,便和田老爺說了。田老爺也覺得是,便和古賁說了。
古賁卻說:“北地戰事緊,物資匱乏,現在把小妞送過去,只怕委屈了她。不若等等,待古驁征北得勝,回了漢中,這才兩得相宜……小妞現在也不大嘛,小小年紀,你從小把她捧在手心裡,如今捨得讓她一個人孤身去漁陽?”
田老爺道:“……我們可以跟著一起去嘛。”
古賁歎道:“兵者,國之大事,如今戰事連連,前陣子棧道都毀了,據說戎人的兵馬,直逼漁陽城下,城裡幾近糧絕,城外萬物都塗炭呐……不說我們此番都一道去,拖家帶口,甚為不便;就說吃飯,去了漁陽,想如在漢中一般,吃這麼一盤鮮魚,都不可得。去漁陽可不是受罪嘛……你我都是老身子骨了,等一兩年又何妨?”
田老爺想了想也是,再說田小妞還小嘛,在田老爺眼裡,自己這女兒還是個小丫頭呢,也捨不得這麼早就送為人婦。
田老爺回去便對辛夫人道:“小妞還小呢,不過是個毛丫頭,再等等罷。”
辛夫人見田老爺這邊碰了壁,只好拉下了臉,叫長子田松寫信給田榕,想讓田榕在古驁面前提幾句。結果田榕回信說:“兄托予弟之事,本該礪湯蹈火以赴,奈何弟如今整日在戎都為漢王辦事,相隔萬里,無緣面王,實在是有心無力也。”
辛夫人沒有辦法,最後又找到古氏,古氏還是心軟好說話,便道:“老頭子也是怕委屈了咱們小妞。漁陽艱苦,吃的用的比不上漢中萬一不說,還有一點,就是我那個兒子,你也從小看大的,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專心做事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讀書時候就是這樣……那時他站在樹蔭下看書,我怎麼叫他他都不理我哩。如今,我就是怕他一心撲在朝廷那些事上,怠慢了咱們小妞……”說著古氏拿出帕子來擦淚:“他之前那個夫人,可不是就這麼……就這麼……連疆兒也丟下了。所以老頭子才說,等他朝廷的事兒忙完了,再回漢中好好地辦。”
辛夫人撫慰古氏道:“……我們家小妞可不是那山裡的野女子,男人在外做事,顧不上家裡,也是有的,別說慪氣擺臉色了,她就是心裡半分不願意也不會,還能寬慰人呢。我從小就跟小妞講,你將來,是要嫁給古家大哥哥的,她一直念在心裡呢,前陣子,還親手做了個鞋底子,說要送給她古家大哥哥呢。”
古氏聽了,又聯想起田小妞那討人喜歡的模樣,也動容道:“真的呀,這孩子真有心了!”
辛夫人道:“可不是嘛!”
古氏歎了口氣,道:“我其實也盼著,驁兒身邊,能多個體己的人呢。”
辛夫人忙道:“唉,可憐天下父母心,誰不是這樣的呢?依我看哪,不如我送小妞去漁陽城,哪怕是見一見漢王也好呀。”
古氏遲疑道:“可這一路上……”
辛夫人道:“怕什麼,我讓田柏陪著我們去。之前他在出龍山下的時候,漢王讓他練得有些家兵的,路上能護送著走。”
古氏道:“這事兒我還是先和老頭子說一聲。”
辛夫人笑道:“這有什麼的?等我與小妞到了漁陽,你再說也不遲。到時候你就只管準備聘禮就是了。”
古氏道:“可這路上艱險……”
辛夫人握住了古氏的手,道:“好妹妹,你難道捨得我女婿日日夜夜都沒個人照料?”
古氏最後只好點頭答應了。
辛夫人帶著田小妞走得時候,田夫人察覺了。她雖然察覺了,卻並沒有把此事與總去漢王府喝茶的田老爺說。田夫人心想:“人家把你閨女當個寶,說要等回了漢中再辦,你倒是把你女兒當個什麼了?我管你。”可又想到田小妞那可愛的小模樣,心裡不由得歎息一聲:“誰又讓你有這麼個娘!”
辛夫人心中卻自有一番算盤:“什麼側妻正妻,都是虛的。日後我女婿若真的回了漢中得了閑,王哪有不是三妻四妾的?到時候我女兒就算進了王府做了側妃,憑她那模樣兒,也未必能得寵。”辛夫人想到自己女兒那胖胖的圓臉蛋兒,不由得歎了一口氣,又接著想:“側妃正妃,都沒有子嗣來得實在。如今我女婿在漁陽孤身一人,趁著他身邊還沒那些個狐媚子,得讓小妞好好與他親近才是正理。”
幾日車程,近了漁陽,很快就被古謙的守城士兵發現了蹤跡,聽說是田小妞來了漁陽的時候,古謙感到自己簡直是撒著丫子奔過去的。儘管在外人面前還要擺個將軍的派頭,但古謙簡直按捺不住自己內心的雀躍。
他那時不住地想:
……小胖子又長胖了嗎?
……小胖子是不是來看我的?
……小胖子想我了沒有?
帶著無數的心思,古謙面無表情地帶著人,縱馬在城下擺開了儀仗,迎接了車隊。可是一看見田柏的眼睛,古謙的心就涼了半截。只見田柏坐在車隊最前,翹著腿,還是一如既往的神色模樣,只是衣衫更華貴了些。小時候古謙與田柏還有主僕之分,不大惹他,這時古謙身心內外都被戰場上的血洗了幾遍了,此番瞧見田柏還是老樣子,就在內心笑了一笑。
這一笑倒是讓田柏有些怵了,只感覺面前的戎裝男子騎在馬上,全身都是一股驍悍之氣。
田柏梗起脖子,一仰頭,目光中帶著些輕蔑抬了抬下巴,對古謙說:“二狗,你不認得我了?”
‘二狗’這兩個字,代表著古謙在田家莊所有的不堪。這下聽見田柏當著他下屬的面叫了,古謙不禁心道:“古驁在外人面前,還叫我一聲古將軍。你也配支使我?罷了,看在你是小妞胞兄的份上,不與你計較。”
隨即朗聲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田二公子。城裡面請。”
話音一落,那車簾子動了一動,古謙知道裡面一定是田小妞,心中不由得一陣得意又高興,不自覺地挺了挺胸膛。
到了城內,田柏望瞭望城中各處,問道:“郡府在哪兒?我們此來是要見漢王。”
古謙道:“漢王與虞太守出城去大營了,今夜不知道回的回不來。”
田柏聞言,低頭撩起簾子,在裡面說了什麼,又伸出頭來:“那你安排我們住進郡府裡面罷。”
古謙道:“這個我安排不了,我只管防務。”
田柏問:“那誰能安排了?”
古謙道:“這個事你要找郡丞陳大人。”
田柏道:“二狗,你去幫我找。”
古謙道:“本將還有公務在身,恕不奉陪,先走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古謙縱馬離開以後,還是去找到了陳江,說:“田二爺來了,還帶著他妹妹,他娘,你給安排在別館住一宿,明日他們想見漢王。”
陳江一愣,道:“怎麼這個時候來了?”隨即陳江小聲問古謙道:“不會是……漢王和虞太守的事傳到漢中了罷?”
古謙一聳肩:“我不知道。反正我覺得漢王和田小娘子不是良配。”
說完古謙就走了。
這時候古謙在城門上正巧看見了古驁回城,胸中一陣酸楚之後,又振作起來,想著借通知古驁回城的事,去一趟別館,看能不能瞅空看田小妞一眼。
在衛兵守衛的別館之外,通報了姓名,古謙等了不過一會兒,就聽見有人說:“田小娘子請古將軍進去。”
古謙大刺刺走了進去,挑開簾子,田小妞就坐在那裡——只見燭光燦燦,她穿著象牙白的裙子,把她的身形包裹得越發有股少女的風情,那胖胖的臉蛋上還撲了一層胭脂,嘟著粉嫩的小唇,正一個人發呆看著窗外。
古謙從未見過田小妞如此模樣,不由得望得癡了,回過神才問:“你娘跟你哥呢?”
田小妞沒看古謙,仍然望著窗外,道:“我哥帶著我娘去郡府了。”
古謙隨手拉了一條椅子坐在對面:“去幹嘛?等你親哥哥回呀?”
田小妞這才轉過臉來,顰眉狠狠地瞪了古謙一眼。
古謙被瞪得三迷五道的,心想:我從小就知道她可愛,那肉乎乎的模樣最得我心,可我竟不知道她還有這般女子情態,怎麼眼梢還帶著一絲幽怨?
可古謙隨即又想到——對了,她是來見古驁的,不是來見我的。
那情態估計也是給古驁的,不是給我的。
憤怒和不甘混雜著,古謙故意高高地翹起腿:“喂,我也姓古,我也是你哥哥。過來,給哥哥捶捶腿。”
田小妞咬了嘴唇:“……沒好話的爛嘴,放你進來就亂說,你出去。”
古謙道:“出去做什麼?我就喜歡呆在裡面。”
田小妞看著古謙,忽然掉下淚來,伸手就打:“你還欺負我,你還欺負我,如今我都要嫁人了,你還欺負我……”
古謙被田小妞揍在身上的拳錘的骨頭都酥軟了,問:“你身上塗了香呀?”
田小妞哭著道:“……我娘給我塗的。你不許聞,出去!”
“哎喲,哭成花貓可不好看啦。”說著古謙就拿他的大髒手去擦田小妞的眼淚。
田小妞一巴掌打開了古謙的手:“你別碰我!”說著,田小妞座椅旁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古謙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是一個繡著龍紋的鞋底子。看著那鞋底子,古謙就感覺一股火沖上了腦門,往地上就啐了一口,道:“給他做的鞋底子是吧?從前小時候我們怎麼玩的?現在連碰都不能碰你了?你就是想著你親哥哥是不是?算我瞎了眼,白白地跑來見你!”
說著古謙轉身就走,田小妞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忽然一個東西砸到了他後腦勺,古謙回過頭一看,只見砸到自己的也是一雙鞋底子。青紋細緞,繡得好不精細。
古謙撿起了那鞋底子,低聲問道:“……給我的呀?”
田小妞還在抽泣著:“本來就是給你的……嗚嗚嗚……嗚嗚嗚……我娘看見我在繡這個,以為我是給古大哥的,說給古大娘聽了,說我要送古大哥鞋底子,可是這雙是給你的呀……我只好又繡了一雙……嗚嗚嗚!你走,你走!我再也不要見你!嗚嗚嗚!你只會欺負我,到了現在,到了現在,你還欺負我……”
古謙感到自己全身一股說不出來什麼的感覺蔓延開來,他覺得好對不起田小妞,又覺得田小妞哭的樣子好可愛,然後他就木木地走近了田小妞身旁,然後一把把她抱進了懷裡,細細碎碎地吻著她的額頭:“是哥不對,是哥不對,哥天天想著你呀,哥聽說你來了,從城牆上面恨不得飛下來見你。”
田小妞全身戰慄著,哭得更大聲了,掙扎道:“你走啊……你走……我不要你……哇嗚嗚嗚……”
話說這時辛夫人還等在漁陽郡府裡呢,她坐在廳裡心急,讓田柏在門口等著。田柏只見遠遠地,月色朦朧中,依稀間看見古驁帶著一隊人馬近了郡府了,他臨在門前時,翻身下了馬,先將馬鞭遞給馬童,又走到另一匹馬旁邊,然後拉上了馬上之人的手,那馬上之人扶著古驁的手,也跳下了馬來。
兩人都裹在披風裡,身形看不真切,只見對視了片刻,古驁俯近身子,吻了一下那個人的側顏。
田柏剛要開口喊古驁,這時不由得張了嘴巴,那一聲“漢王”終究沒有喊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