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古驁走出暗夜,清輝鋪地,月光照出他清淺的影廓。眼前之人並非沒有印象,那襲藏在山雲子舍中簾後的訪客背影,古驁猶記。
此時,那白衣青年亦推琴起身,定定地望向古驁的方向。
古驁上前一步,朗道:“憂思於中,歡笑於外。有鴻鵠之志,惜劍之難伸。憂憤郁苦,不行於色,只餘一盞明燈藏於心中,照耀前路,然否?”
“深夜不敢欺心,不期偶遇知己,來者又是何人?”白衣青年的聲音澄澈清遠,在夜空中響若渾然而成的天真。
“不過一過路賞月人罷了,你是今日簾中人?”
那白衣青年微微頷首:“你是今日簾後人?”
古驁點頭:“然。”
那白衣青年微微一笑:“呂先生今日見你,曾言於我,說你不苟言笑,為何竟如此話多?”
“我亦聞公子聲名動天下,都說你孝外無心事,為何今日又奏此宏聲?”
“喔?你知我是誰?”
“天下以白為喪,以白為隱。公子非隱士,若非致誠,為何至今帶孝?”
“原來如此。”
兩人相視而笑,古驁道:“夜露微寒,要不要我送公子回去?”
“月涼如水,偶展胸襟,不敢久留,還是就此別過吧。”
說罷,白衣青年抱著琴,在水邊向古驁行了一個禮,便向山后隱去了。
古驁微微一怔,繼而想到那山后不似這邊挑水之路,有一級級石階,那人抱著琴尚且如此步履如燕,看來,竟是會功夫的人呢……
也是,不會功夫的人,真敢在嚴寒之日鑿冰下水捉魚嗎?
不會功夫的人,能五日五夜不食而如常身強體健嗎?
只是,古驁原以為,虞家公子定是那種極聰明卻屈心抑志,神機鬼械,心深莫測之人;
可如今一聽琴聲,卻是渾然天成坦蕩無羈,這又是為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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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君樊抱著斷了弦的琴回到了住處,見臨舍呂謀忠的房間還亮著光,不禁走近而抵門,問道:“呂先生……還未安寢?”
面前竹扉被猛然打開,卻見呂謀忠已經脫去了平時穿的蛟紋華服,手持金樽,似正在獨酌。他一看見虞君樊,便滿口酒氣地道:“誒!這麼晚了,你怎麼又一個人出去?連暗曲也不帶,不要仗著自己功夫好!”
虞君樊朝舍內一望,見其中杯盞相疊,似乎又要酣飲徹夜,不禁勸道:“呂先生……少喝點罷……”
呂謀忠笑起來:“小孩子,你不懂,去睡覺,休要管我!”
虞君樊歎了口氣,這才退出了門外。站在臺階上,他看著窗中隨著酒意歪斜的浮光掠影,心下不禁默然。
虞君樊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呂謀忠時的情景。那時候,自己的父親母親還未過世,那時候,世外雖紛紛擾擾,然虞家之中,卻是庭院落雪,梅花飄香,一切安然靜好。
當日呂謀忠從外裹著寒氣入屋,帶著笑意,從父親手中接過自己,抱在臂上:“小君樊,來,叫一聲師爺!”
“師爺好。”
呂謀忠哈哈大笑,對父親道:“我給你啟蒙時,你方十二歲,如今都有自己的兒子了!”
那時父親躊躇滿志,亦笑道:“能得此麟兒,也是夫子媒做得好。”
呂謀忠歎道:“盧生乃我故人,他死後將女兒託付于我,令我給她尋一位如意郎君,卻不想竟被你小子相中,你真的想好了?”
父親點點頭:“我想好了,這次西征巴蜀,若得了勝,就以巴蜀之地獻給朝廷為功,令皇上開恩能准許世庶通婚。這樣一來,天下世寒就此一平,再無高下之分。亂世之亂在於人有別,亂世之終,在於人平等。世家經年累世,但凡世庶通婚,世家之強,終會分崩離析,從此四海安泰,指日可待也……我亦想好,日後用人,別郡我管不著,然在我黔中郡,我卻是不看身世,只看所能所才;如此,天下豪傑何不為我趨之若鶩?”
呂謀忠聽罷連連點頭:“但凡巴蜀取勝,皇上金口一開,這件事便能做成!”
“那皇上會答應嗎?”虞君樊坐在呂謀忠手臂上,奶聲奶氣地問道。
呂謀忠伸手刮了刮虞君樊的臉蛋,笑道:“小子還挺機靈,你問這個做什麼?”
“……若是世庶能通婚,母親就不會日日擔憂父親了,亦不用覺得有愧于叔叔和叔母。”虞君樊道。
“這孩子,早慧啊……”
虞君樊尚記得,當時呂謀忠聽了自己的答話,對父親如是道。
父親看著自己的目光帶著慈愛與寵溺,點了點頭:“我的兒子,哪有不聰慧的道理?”
呂謀忠聽罷,將虞君樊舉了起來,抱在懷中平視笑道:“小君樊,你放心……只要你爹爹能下巴蜀,阿淩一定會答應的。師爺我曾在戎地救過阿淩一命,後來又傾家產給阿淩當皇帝,你爹爹是我的弟子,我與他向阿淩求一件事,阿淩不會不准,更何況,阿淩也想削弱世家哩!”
那時爐火在房中燒得暖融,微紅的炭,泛青的煙,父親和呂謀忠臉上志在必得的笑意,自己從不敢忘記。
它就像藏在每個少年夢境中,如田園詩般的記憶,藍天碧水,青山驕陽。
可這平靜的一切,卻在一番風起雲湧後疾風突變。
從此,自己的生命中,也不再有那些溫暖的色彩……
而原本的驕陽如畫,如今卻凝結成隻剩墨蹟的黑白水墨……
那悠長的意蘊中,掩藏著無法盡言的若隱若現,曾經鮮豔繽紛的記憶,亦被定格在了只有輪廓勾勒的那一刻……
不知道是誰先走漏了消息:
“虞家家主準備以巴蜀之功相挾皇上,令皇上開世庶通婚之先例!”
“這還了得?那可不是翻了天麼?”
“我等早知他娶了個冒認世家之婦,不告發他是情分,他居然還想踩到我等頭上來?”
此事若真的深究而去,虞君樊又如何不知——這不是一個家族內裡之矛盾,而是普天下世家,對於妄圖變革之虞家的精准伏擊——他的叔父和叔母,亦不過被利用的棋子而已。
一夜之間,母親盧氏被鴆死,父親在戰場上亦中了毒箭。
當呂謀忠拖著人事不省的父親回到黔中郡時,整個人都變了。原先豪邁粗獷的漢子,此時眼中卻生出了一絲戾氣……自己當年雖然年幼,可如此強烈的感情,又怎會不讓身周之人感同深受?那是仇恨與憤慨,不甘與功敗垂成的悲戚……
父親病入膏肓,半醒半睡,卻在最後彌留之際叫自己過去,房中只有自己與呂謀忠兩人。
“君樊……爹爹怕是無力回天了……”
“可惜……可惜……”父親的眼角流下熱淚:“可惜天下士庶未平……未平啊……”說著父親抓住了他的手:“君樊,你答應我……爹爹此志……你長大以後……要為爹爹踐而行之……”
虞君樊當時只覺得天崩地裂,只能睜著模糊的淚眼看著父親。只見父親指著床邊書架上的一卷書,道:“……舜,你還記得父親給你講的舜的故事麼?”
虞君樊含著淚,點點頭:“我記得……舜的父親要殺他,舜的繼母要殺他,舜的弟弟要殺他,可他卻最終輔佐堯,成就了王圖霸業……”
“他是以什麼晉身於堯?他是以什麼服了天下?”
虞君樊流淚道:“他以孝聞名天下,以孝德服天下……”
“他是為了要報仇所以才忍讓他的父親與繼母?”父親追問道。
虞君樊淚如泉湧:“不是,他是為了自己的志向能伸展;他是以一片赤誠之心待天下,天下亦以赤誠待之!”
“不錯……”父親撐起身子,苦笑:“為父錯就錯在……太急了啊……日後,你行事為人,切切記住,但凡遇事不明,你便在心中想,若要是舜與你易地而處,他此時會如何做,若是舜,遇見此等情況,他會如何?!……你懂不懂?”
虞君樊跪在父親床前,痛哭失聲:“君樊懂……君樊知道……”
他父親喟然長歎一聲:“你母親,是世家的禮法殺死的;我也因為想成就一件動搖世家禮法根基之事,所以無法長命。但是你,萬不能令我與你母親白死了,你要知道,從今往後,你所走的路,每一步都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說著,父親在呂謀忠的攙扶下,有些不忍地看著自己:“是為父錯了……是為父鄙陋……我本以為,靠世家自身之革新,能改變這個天下;可原來並非如此……卻令你如此年幼,就要背負如此之重擔,是我不慈。可你要知道,為父雖不慈……卻不能讓你負了天下之志……
說著,父親劇烈咳嗽起來,呂謀忠忙在一邊給父親喂了清水,父親喝了水,咳嗽漸平,這才續道:“……為父亦是由此而知,今之四海,如渾水一潭,我乃渾水中一清魚,我想淨化此水,可同為污水之中以腐食為生的沆瀣蝦蟹,卻欲殺我辱我……世家已經沒有希望了,今後的希望,在於草野啊……日後,你當知,讀書不為緊要,以佳名結交草莽豪傑,才是要緊之事……我留給你的一千暗部,暫放在呂夫子那裡校練,等你長大,便還你調度……”
呂謀忠亦在旁邊對虞君樊道:“……你父親的親隨,先都跟著我了。你若是有事,定要來找我,我時刻得看顧著你的……”
虞君樊含淚點了點頭,父親看著自己,面上露出一絲浮若薄紙的笑意:“好孩子……”
父親蒼白而又冰涼的大手,有些僵硬地摸著自己的臉,這一幕落在呂謀忠眼裡,他忽然放聲哭了起來,伏在父親塌前,呂謀忠用袖子捂著臉,脊背聳動:“……是我,是我害了你啊……我不該將盧氏許配與你……”
“非也……夫子,你不是不知……自從我幼時被過繼給重病的父親沖喜,我就看盡了世家的老態……若我一直生活在族中,我可能與所有世家子一樣……父親在族中排行最小,可惜我之到來,並未能真正挽他於既行,不久他就去世了……那時候,若他沒有撒手而還,又或他做了官,我又與其他世家子有什麼兩樣?可家道中落,令我遇見了夫子你……咳咳……還有我之愛妻盧氏……人遭受過奚落與磨難,才會知道自己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是你教會我世庶無高下,此說令我耳目一新……我怎會怪你……”
自己父親故去的時候,虞君樊只覺得身體都不聽使喚了,最後父親臨行前抓住他的手,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嘶聲力竭地道:“若你是舜,你就能活下來……記住,若你是舜……”
父親的手,從虞君樊臂側落下……
也許是曾哭得太多,這一刻,虞君樊卻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了。
“若我是舜……若我是舜……”這句話好像一個催眠的符咒,又好像是逃避這所有苦難的解脫所,虞君樊在父母驟薨的日子裡,將自己完全當做了另一個人。
他似乎是在模仿別人;又好像,他本就是那人。
正因為如此,當看見叔父來弔唁的時候,他理所應當地走了過去,跪了下去:“多謝叔父操持葬禮,叔父之恩,君樊無以為報……”
叔父臉上詫異之色他至今還記得,叔父忙扶起他:“孩子,你別太傷心了……”
“君樊日後沒有父母至親,從此當以叔父叔母為父母……請讓君樊在您膝下盡孝……”
改變的人,不僅是自己一人,父親的夫子呂謀忠亦然。
自從父親故去後,呂謀忠便像變了一個人般。他原本滿身草莽之氣,是最不以權貴為意的,皇上曾好幾次徵召他入朝為官,他卻一直不願啟行;可自從那次呂謀忠陪伴自己,去朝廷上表請襲封舞陽侯于叔父後,他卻一改往日之色,在御前呆了整整一個月才離開。走的時候,皇上將他封為令天下人都垂涎的漢中郡郡守。但從那以後,他亦再沒有叫皇上作‘阿淩’了。
自京城返郡,呂謀忠變得嗜酒如命,常常徹夜不輟,為人行事亦更加暴躁張揚……原本坦蕩的目光中,同樣從此多出了算計與籌謀。
虞君樊曾親眼見過,呂謀忠下令將一個私通世家送遞消息的奴僕,扔進惡狗圈時,那眼中閃過的一抹厲色……
呂謀忠寵臣之名,日益漫天。
而與此同時,自己也日漸獲得了四海的盛譽。
有人是人云亦云,
——比如街談巷議者。
有人是有意為之,
——比如呂謀忠。
那次‘臥冰求鯉’,與那次‘帶兄為病’,便是呂謀忠令人暗中散播開來……
而另有一些人,則是知其意而不點破罷了
——虞君樊如何不知,這些人在心中得意著:
‘當年虞父那般不做臉,又能如何,其子還不是得跟著世家劃的道走?’
自己是一個屈服的符號,令有些人愛不釋手。
虞君樊趁著月色,回房將琴收好,看著斷弦處,他不禁想到了今日偶遇的那一人。
虞君樊耳力極佳,早知道有人在旁,可也許是壓抑了太久,也許是心中尚存一絲僥倖,他仍行雲流水般不避而奏……
就在樂律從指間傾瀉而出時,
突然之間
——弦,斷了。
當時,虞君樊看著斷弦,有些發愣。
不禁自嘲而笑,自己的志向,居然在一個於家千里之外的山野之中,為人所知……
可自嘲的同時,虞君樊心裡又生出一絲欣慰,原來天下蒼茫,並不是沒有知己呢……
既然如此,又為何不該一笑?
微微勾唇,抬眼而望,
他看見了原本立在暗夜中,卻又忽然走出蔭蔽,被月光灑了滿身清輝的古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