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這日學完了武,古驁便返身向舍中歸去,雖略帶疲憊,卻的確感覺氣韻舒暢許多。
行於小徑,月已上中天,這些日子裡,古驁每向晚,總是喜歡在書院中漫步,他有時會用陳村相送的黃豆在山間煮米而食,有時又會下山挑水,想記下這雲山日漸消散的倩影;今日練了武,古驁倒更注意體會自己胸中氣息,並未在外徜徉,而是徑直回舍。
遠遠地,見夜色蒼幽中,盡頭燃起了一點燈火,古驁心下微微一怔:“我尚未歸,怎麼舍中卻燃了燭?”隨即又想到:“……莫非,是田榕回了?”
順著小徑來到門前,古驁推門,眼前一片明亮,視野中一個錦衣華服的微胖青年正背對著自己,在案幾邊整理包裹中的衣物,聽到開門聲,那青年轉過頭來……只見原本帶著酒窩的圓臉如今青澀褪去,衣冠之間,錦衫華服,形貌中倒神似大家公子之富態了,望見古驁,他笑起來,只有酒窩依然:“驁兄啊!你怎麼才回舍中?我可等了你許久!”
“榕弟?”古驁高興地走進門去,順手帶上,上下打量了田榕片刻,挑眉道:“出去一趟,還真是氣度都不一樣了……”
田榕臉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害羞之色,問道:“是麼?”說著,田榕寬袖一抖,一把金絲鏤空的摺扇便拿在手中,輕輕一搖,田榕眨了眨眼,露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立如玉樹淩風。
古驁微微一怔:“……你還真是……”
田榕將摺扇一收,又伸臂揚袖,炫耀似地在古驁面前轉了一圈。
“如何,不賴吧?”
古驁勾唇:“……穿得和孔雀似的,這麼晚了還不換衣,莫不是就等著我回來看你這一眼?”
田榕停下了腳步,一拍手,道:“正是呢!等著你,就是想給你看一眼。”
說著田榕一指自己堆在榻上的花邊小包裹:“驁兄,我今日就不住書院中了,蕭先生給我與師兄他們,在‘披香樓’定了間。”
古驁揚眉,田榕露出乖巧一笑:“這次出師,收穫頗豐,犒勞一下!”
古驁打量了田榕片刻,點點頭:“志有所伸便好。”
田榕聞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又望向古驁:“我志有所伸,那……驁兄之志,可有所伸?”
古驁看了田榕一眼,鄭重了神色:“我志若真有伸張一日,還得倚靠榕弟。”
田榕聞言,也收起了玩笑神態,頷首道:“何時要用,便與弟說。”
古驁點了點頭,适才迎歸的歡欣氣氛在沉默中漸漸凝重,古驁走到塌邊撩袍坐下,歎道:“今後這天下,難呐……唯有精誠可開。”
田榕亦歎了口氣,也坐到了古驁身邊,道:“我在外面走了這麼久,我如何不知?你與我,就如兄弟一般,若有什麼時候用得著,你得與我明言。”
古驁忽然笑了一聲:“……你長大了啊。”
“人都是要長大的啊……”田榕摸上自己笑顏的輪廓,舒出一口氣,揉了一揉,臉上肌肉放鬆下來,這才眯起眼睛:“火中取栗乃我業,看盡千山萬水,我自然是知,誰才是對我好的人。”
“你從小啊,就一副甜嘴。”
田榕嘿嘿地笑了笑,半晌,他也歎了口氣,道:“……你是沒看見我哭的時候。”
古驁微微一怔,揚眉,看了田榕一眼:“……哭得傷心麼?”
“……倒也不是傷心,就覺得自己這樣,是為了什麼呀!”田榕手中盤弄著扇柄,打著節拍:“不就是為了富貴嘛,可真有了這些……”說著田榕搖了搖自己手中鎏金摺扇,“又覺得挺沒意思……要是你在就好了,你在,我安心,老話不是說嘛,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你得有個打算。”
“……我知道。”古驁點點頭:“快了。”
“今日也不叨擾了”,田榕站起身,“你先休息,有什麼事,來披香樓,我與蕭先生和師兄住在一處。”
“嗯。”
“驁兄,什麼時候你也下山看看吧,如今,這世道真是不一樣了。”
“放心吧,日後自有你一展伸手的時候。”
“我自然放心,總有一日麼,”田榕笑了笑,“我知道,會的。”
“嗯,我送你。”
“送什麼呀,我馬車停得不遠。除非你想來看看,我坐的馬車有多漂亮,唉,可惜晚上也看不清。”
古驁笑起來:“這麼多年,你身上這淘氣倒是一點沒變。”
“知我者驁兄也。” 田榕展了一個大大的笑顏,“走了。”
“不送。”
古驁看著田榕離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不知不覺憶起,自己從前,總打算著把田榕控制於掌中,想令他從此再也不生外心……如今一看,倒並非不可能了。
若真有一日,自己能將那‘口號’探尋而出,作為旗幟,能利國利民利於天下,亦利於田榕,倒是不難將他籠絡在身旁——心安志逸,斯人也,而有斯欲。田榕也是一樣。
目光盡處,是已然無蹤的背影,面對著黑夜,古驁又想了想,這才轉身回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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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自己總有一日會離開雲山,但古驁未曾料到,這一日的到來,會有這麼快。
這天,古驁照例一早便動身前往山雲子處探望老師,問候安好,可臨走近了,卻並未見平日服侍雲卬的小童在門外守候。
從遠處便能望見,山雲子之門前滿列了許多佩劍帶刀的武人,穿著看不出名號的長靴短束,皆寬肩窄腰,腰間刀刃不顯,面上卻一股股肅穆之色。
古驁心下一驚,忙加快了腳步,剛要行近,卻被人以刀柄攔住了去路,那守衛之人肅道:“主公在內,閒人莫要擅闖。”
話音未落,腳步聲起,簾子被人從兩側恭敬拉開……只聞一陣朗笑,聲聲震耳,一位身著寶藍色錦服的中年人,邁步而出,只見他身材寬厚雄武,鬚髮皆灰,眼中更是有一道英氣,腰間縷帶穿金,蛟紋繡邊……古驁微微一怔,天下能得了天子恩賜以蛟紋為飾的佐龍之人,怕是只有一位……
“主公!”兩列武人見那中年人出舍,盡皆行恭禮,适才攔住古驁那人更是上前一步,道:“主公,此人……”
那中年人聞言微一抬手,進言之武人便止言躬身退了一步。那中年人一步一踱地朝古驁走來,眼神微動:“小子,你是山雲子的學生?”
“正是,爾是何人?”
那中年人哈哈一笑:一派豪邁之氣,道:“老夫行車數日,趕來此地,不過是為了向山雲子先生請教一二,看能否有能薦於我之愛徒,沒想到,竟然是你這個不知禮的小子!”
古驁聞言一愣。
那中年人上下打量著古驁:“老夫乃漢中郡守呂謀忠,早就聽說,山雲子居然收了一位與我一樣寒門出生的弟子,我适才還問他呢!我問,我當年來書院遊學,怎麼沒有這等好事?害得我跑去給虞家,做了好多年的郡丞都出不了頭!嘿!卻被你這小子趕上了好時候了……哈哈哈哈……”
“呂太守,有禮了。”古驁作禮道。
笑罷,那中年人話鋒一轉,“老夫适才聽山雲子先生說,你叫古驁……?”
“正是。”
“古驁,駿馬騁天下,好名字!你若是日後來漢中郡,直接便住郡府,老夫讓犬子來陪你喝酒!大家都是寒門,千萬莫要拘謹!”
“承蒙抬愛,還請借步,我有事尋老師。”
說著,古驁便上前幾步,跨過了守衛,來到山雲子門前。透過垂簾,卻見原本每日臥於塌上的山雲子如今衣冠正坐,正在待客,簾後影影綽綽,暗幽微動,八角瑞獸吐香,有一個白衣人影坐在山雲子的對面,似乎正在交談。聲音隱約,聽不真切。
而雲卬立在一側,依禮為兩人奉茶。
古驁微微一怔,知道自己心中擔憂過餘,山雲子老師安好,這才松了口氣般緩步退了出去,回身步下了臺階,見那中年人還在臺階下看著自己,古驁上前了幾步,歉然作禮道:“适才失禮之處,還請呂太守見諒。驁,山野之人,待客不周,請您責罰。”
那中年人聞言,微微勾唇,從鼻中笑出一聲:“山雲子還真沒白教了你。難怪适才他滿口都是你的好,如今一看,如此關心切意,你倒是當得‘愛徒’這兩字!”
說著,那中年人又蒼莽地吐出一口氣:“走,既要賠罪,不如你帶我在書院中轉轉……老夫倒要看看,廖家把它弄成了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