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簡璞來能來田家諸子啟蒙,倒還有一段因由。
原來前些日子,早先與他同在山雲子那裡學習的師兄,據說找了一個極為出色的弟子,日夜都來炫耀。那弟子是士族大家的長公子,傳言‘生而能言’,‘長而聰明’。如今不過五六歲,已經會作詩了,且常口出驚人之語。
當時簡璞在山中隱居著,他師兄做了郡守的中舍人,到他陋室來說:“既然無才,便該耕田種地,莫要自稱隱士。所謂‘邦有道則仕,無道而隱’,如今天下已定,汝隱於野,怕是無能罷。”
簡璞回答說:“與沽名釣譽者不同,簡某從不為斗米折腰!”
他師兄說:“汝言何之謬也,自入學時起,汝便事事不及我。”
簡璞氣急,雖然知道師兄是激他上進,但還是出言道:“爾有何憑,能如此篤定?爾所依仗者,不過一弟子爾。吾亦有,三年之後,與爾比肩!”
於是簡璞在當天夜裡,就挑燈燃燭翻閱著曾收到過各世家大族的聘帖,挑出幾個高門顯戶的想與師兄爭鋒,結果人家回帖說:前年先生未應,未敢耽誤子弟開蒙,已另聘良師。
只剩一家半年前下聘帖的,還沒聘到家塾。見“山中一支筆”松了口,便欣然相請。於是簡璞說,想先看一看孩子。
結果一看,簡璞心裡就不怎麼滿意。
那些小子的門第,沒有他師兄得意門生的門第高不說,且沒有一個是‘生而能言’的苗子,簡璞就失望了。後來他又想,郡中門第最高的一家,已被師兄占了,若比門第,永遠都越不過師兄去,倒不如從寒門弟子中尋……
簡璞感到腦中靈光一閃——“自己所教的寒門‘駑者’,勝過師兄所教的貴族‘天才’” 這樣一幕展現在了眼前,想到此處,簡璞方覺這才是取勝之道——於是他立即就改變了策略,思忖著只有學生素質越差,才越能體現他水準的高超。
正巧這時,田家的人送聘帖上門,簡璞眼睛一下便亮了起來——田氏、農戶,家裡不過是有幾畝良田而已,怕是再不能找到比這更差的了!
話說這也的確是古驁運氣好,當初古賁逃來的時候,曾遠遠看過簡璞一眼,也算是有一面之緣。古賁當時見簡璞面容上一團清氣,就知道此人不是個能侍奉權貴的,又見那舉止有些狂士的意思,難怪名聲在外,卻無官印加身。古賁自忖著自己早年執著於小道,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這次啟蒙古驁一事上,他便想到了簡璞。
古賁也算是歷經滄桑了,看人也有些門道,就總覺著,高門大戶簡璞其實是不願的,可若是田家相請,簡璞說不定會來。
也是機緣巧合,簡璞一看田家的帖,果然就對田老爺派去的人說:“我先去教半載,若不堪造就,我便不教了。”
田老爺聽了回稟大喜過望,他是沒想到能請到“山中一支筆”的,自然滿口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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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璞之所以稱之為“璞”,就是美玉的意思,年輕的時候也算是有姿儀的,如今即將步入中年,再加上學問又好,整個人便生出一派仙風道骨的風貌來。
田氏兄弟三個,一見簡璞進來了,立即就給唬住了,都噤聲蹙立。他們是不曾見過這樣的風流文采的,倒是古驁一見之下,便想:“爹總是和我說山外如何如何,天下俊傑如何如何。夫子是從山下來的,果然與我們山中的就是不一樣”。這麼想著,他不禁多看了簡璞幾眼。
田松田柏田榕各獻了束脩拜師,輪到古驁的時候,簡璞卻上下將古驁打量了一番,道:“拿回去罷,我不收!”
古驁正雙手捧著臘肉行著跪禮,聽見夫子如此說,也是愣了一下,於是就問道:“夫子為何不收?”
簡璞穿著玉色的長袍,搖著羽扇,只淡淡地道:“田家小子的,我收下了;你的,我不收!”
“為何?還請夫子賜教。”
簡璞壓抑住微勾的嘴角,故作冷冽地道:“你不姓田呐!我答應的是為田家教子,你姓什麼?!”
簡璞話音未落,田柏便笑出了聲,田松的臉上也不禁浮現出了一絲微笑,眼神裡更是掩不住幸災樂禍。
古驁一下子紅了臉,他被欺壓的時候多,可大多數都是些宵小之輩辱駡他,他毫不費力便能在口角並氣勢上占到上風……但他可從來未被如此斯文地羞辱過。
田榕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簡夫子,又看了看古驁,趕緊低了頭。古驁抿了嘴角,一言不發地跪在那裡,臉漲得通紅。
怎麼辦?
古驁心裡想著。
父親做什麼都能舉重若輕,可自己卻並非如此。古驁适才在田氏兄弟身上得到的高人一等的錯覺,如今已經被擊得粉碎。古驁自小自負,從未經受過這樣的難堪。現下被當庭羞辱了,一股不平之氣,倒使他的思緒更飛快地轉起來。
他記得有個詞是專門說這個的……
……有了!
他抬眼,學著父親古賁的腔調,一字一句緩緩地吐詞道:“我姓什麼不重要,倒是‘有教無類’四個字,想必夫子是不認得了?”
簡璞聞言終於壓抑不住地笑出聲來,道:“……你既然懂得有教無類,便也該知道,這世上的人,有貧富、貴賤、智愚、善惡幾類。以不同的方法教之,方能有所成就。
這幾位小少爺,我以貴者之法教之,日後定是人上之人。至於你,我亦可以賤者之法教你,你學成之後仍然身為下賤,學來何用?”
古驁感到一股熱血上腦:“夫子如何知道我只能以賤者之法施教?”
“貴者自尊,賤者自賤,常理爾。”
古驁羞恥得雙手都不自禁地抖了起來,卻聽簡夫子又道:“除非你能予我明證,你不會自甘下賤。”
古驁一怔,立即抬頭:“求夫子明示!”
“從今往後,我以同法教你,你不可犯錯,你犯一次錯,我便逐你出塾。再者,你每日下學後,我或予你一卷書,或問你題目,你若背錯答錯,旦錯一字,我便逐你出塾。若無犯錯,對於你如何施教之事,日後我自會忖度。”
古驁聽到這裡,才感到自己背上原來浸滿了細汗,過堂風一吹,滿是涼意,他於是伏首道:“我曉得了。”
簡璞這才點了點頭:“先把束脩拿上來罷!”
古驁恭恭敬敬地捧上手中的臘肉。田氏兄弟三個看著這一幕,見識了夫子的手段,都各自閉了聲,不再敢言語了。
“各自就坐。”
簡璞看著四個孩子規規矩矩地坐下,心想,這四人中,也就這個陪讀還算是個可造之材,只是骨子裡輕狂太過,若能壓住驕氣,生出一股質樸堅韌來,方才有些用處……若自己再好生調教,日後倒未必不能和師兄那位‘生而能言’的弟子爭鋒……想到這裡,簡璞按捺住心中的欣喜,好生勸自己道:這才第一日,以後再看看罷!
下了學,獨獨古驁留了下來,田榕本來還想等著古驁一道走,卻見簡夫子嚴厲地擺著臉,田榕便立即縮起了肩膀,一溜煙兒地跑了。
古驁上前了一步,問道:“夫子有什麼書要我背的?”
簡璞有心為難古驁,便挑了一卷《兵略》,扔給他道:“這個”。
古驁一展開竹簡,嘴角雖然抿著,尚顯出一派沉穩來;可額頭上的冷汗卻抑制不住地涔涔流下,他原本就只識得極簡單的幾個字,如今一看簡中全如鬼畫符天書一般,古驁不由得更僵硬了面色,有些難以啟齒地道:“夫子……這裡面許多字,我都不認得……”
簡璞倒不至於在這上面作態,他本就是想教古驁的,便道:“我念一句,你跟著我念。”
“是。”
如是讀了五遍,簡璞道,“會了罷?拿回去,明日背予我聽。”便不再教了。
古驁深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忘了音,忙趁著記憶一遍遍地邊讀著書。這麼捧著竹簡,古驁一步一誦地回家裡去了。
古氏在院子裡正除草,遠遠地就看見兒子念念有詞地往家走來,古氏叫他,他不理。進了屋,古氏也忙跟進去,問:“吃飯麼?”
古驁搖搖頭,放下了書袋,又自己捧著竹簡,跑到外面樹蔭下去繼續讀了。倒是古賁正坐在榻上品了點小酒,一聽兒子的聲音,就知道是《兵略》。他是看過那本書的,雖不能細解,背倒是會背。
第一卷初始篇也就不過五百個字,古賁就聽見古驁翻來覆去地讀,古賁心想:“簡夫子教學還真是不拘一格,還沒學會認字,就要背兵略了!”
到了吃飯的時候,古驁一手拿著筷子,邊嚼東西,一手拿著竹簡,默誦著,古氏十分擔心地看了看兒子,又求助地望向丈夫,還碰了他一下手。古賁倒是做了個口型:“無妨。”
古驁吃完飯,又一溜煙地跑出去背書了。直到夜裡上床的時候,古賁還聽見兒子在燭光下念著:“……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古賁心想,孩子還不認字,就這麼硬生生地背下來,真是難為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查了一下,陪讀應該是不要束脩的,因為算少爺的附庸,少爺給束脩就行了,但情節需要,此文設定又是天下初定,禮樂崩壞的時代,田家也是兩個夫人,所以就暫且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