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改錯字)
田家那邊雞飛狗跳鬧得不可開交,古驁這幾日,卻一直留在承遠殿中靜靜覽書。承遠殿中藏書浩瀚,古驁一時間沉浸其中,外事偕忘。
目所及處,是積案盈箱的竹簡,它們是兩百年前,四海流民乍起時各個郡縣的郡志縣誌,記載了一個曾經強盛的王朝一步步被蠶食殆盡的過程。有些幾經謄抄更新,但終是未改初述。
‘承遠’二字,承前啟後,慎終追遠,內殿一直作為歷代書院院首鑿楹納書之處,如今充棟汗牛,各種文篇數不勝數,雖然其中許多經過歲月侵蝕,已成斷編殘簡,但是究竟能通過浩繁的卷帙縫隙之內,一窺當年那金戈鐵馬、風雲變幻的世事。
此時的古驁,內心不斷思索著山雲子老師給他提出的問題:
“你心中海清何晏之天下是如何樣貌?”
“文中所載,那時天下又是如何樣樣貌?”
“你若生在那時,將如何入世致志,實現你志之所願?”
古驁已閱數日,在心中已條分縷晰地理順了思路:
“我心中海清何晏的天下倒是簡單,無非是黎庶安居樂業,天子垂拱而治,大臣清正為佐。”
“那時的天下,從文中所載亦可看出,國之命脈,早已腐朽不堪,若以壽視之,則已是垂垂老矣,病入膏肓。聖旨不出京城,各地監察禦史形同虛設,賣官鬻爵成風,徭繁賦重,民不聊生。”
“老師所問前兩個問題,我心裡都是明明白白,或早就存之於心,或在這竹簡中所記,亦甚清晰,三問之中,難就難在第三處。”
——“如果我生在那時,能如何救國于難,匡合天下於水火?”
古驁已冥思苦想數日,茶飯不思,覽經閱卷,可卻仍然不能得解:
“若我是地方大員,到了當地,卻幾乎無可為之功。那時候流民已起,多數田土都在大族之手,我若要收容流民,要靠大族,大族更強,最後還不是一樣趁著天下之亂爭奪神器?倒又戰亂紛紛,湧現更多流民。若真為政一方,我除了結交大族外,根本無用武之地。想獎勵耕織,可是地都在大族戶下,爵位薦評也經年為其把持,我能做什麼?只能看著它爛下去,腐朽下去罷了。”
“再說,就算那時我殫精竭慮地籌謀,能當上地方大員,憑我的出身,還不是大族掌中的泥人?我若絲毫有負於他們,他們立即便能參我下野。”
“若我是京中官員,我亦什麼也做不了。機要之位都是大族盤中之肉,就算我僥倖能走到高位,若是于大族有些許損利之處,輕者貶官歸鄉,重者人頭落地,不過日後史書上得一個好名聲罷了,卻是不能於當世救國于難,匡合天下於水火的。”
“若我為大族之長,身在世家,我倒是有可為之事,那便是在自家封地之中重耕織,廣積糧,勤練部曲,剿滅流寇編為農奴,將他們都變成我治下之臣。不過史書中也的確是如此,各世家在亂世中糾集失地之農,廣練私兵,於是此兩百年來,朝代驟興驟滅,生靈塗炭……這般看來,就算我生在世家,做了我該做之事,行了我該行之權,最後所得,也不外乎是如今這個結果。好一點的或名重天下,或身登大極,那又能如何?這樣又談何救國于難,匡合天下於水火?不過是一家一門之興盛而已……”
“且哪怕身在天子的高位,以兩百年前的形勢來看,仍然難作,世家兼併土地甚多,賦稅人戶上卻常常欺瞞朝廷,若只是這樣也罷了,戎人又在北方犯邊,朝廷不得不抽調庶農北上,敗多勝少,又及天災,內廷腐朽,最後天下饑饑,流寇遍地,世家倒是率兵來勤王,可勤王功勞最大的那一家,後來又當了新帝……
“再說退一步說,哪怕是那朝天子天縱英才,慧眼識人,以大將軍守邊而勝,朝廷也不過再苟延殘踹幾十年而已……于事何補?終究不還是通向這亂世?”
“如此看來,若生在此世,做官不行,從軍也不行,甚至籌謀自己當皇帝也不行……”
古驁一連看了幾日,都未曾找到山雲子之前向他提問的“入世致志”之法。古驁這時候也第一次生出一種無能為力的悲戚之意:“難道那時的仁人志士,真的只能任憑宰割麼?”
再繼續順簡而閱,搜門索徑,古驁發現,倒的確是有人研精竭慮地力圖力挽傾頹,曾有位世家出生的皇帝,為了抗戎,將世家練部曲那一套照搬到了對抗戎人之戍邊上,設立北軍府,結果四十年餘不到,其孫就被北軍府的大將軍奪了位。
還有那位享譽天下的太尉,雖然剿了匪亂,後來率軍凱旋,可卻將剿匪所得,全都帶回本郡之中,就因為此事,其郡中後百年內,出了八個世家大族,而那位太尉所匡合的天下,也被其中一家在他死後三十年傾覆……
不僅如此,在這亂世之中,中原王朝屢被戎人破都,甚至出現了一朝連續被擄去了三位皇帝,最後無人繼位的奇恥大辱,所以都城數次南遷,以避北戎刀兵之鋒芒。
倒是當今秦王不拘古禮,立戎女為後,又立其子為太子,這才斷絕了戎人北面侵擾。
可據說太子黃瞳褐發,母又早薨,益不得上喜,又整日戎衣騎射,沉溺於涉獵飲血,在宮中與戎人奴僕講戎話不說漢話,天子深以為忌,幾欲廢者數焉。
古驁這幾天看著這些郡縣誌,以前所學所思,從父親古賁處所聞,幾乎都如一條條穿珠的線,在腦中一條一條的連起來,可是越連起來,古驁卻越感到千頭萬緒無能理,因為它就像一個編織的大網,將所有美好的理想,願匡扶救世的期冀,都扼死在了一篇篇血寫的時錄中。
古驁這才知道,山雲子讓自己看的,並非其他,而正是從前直至今日,這兩百年亂世的開端。
這兩百年裡,從未有人,結束這亂世……其中發生的一切,都像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環成死結,循環往復,周而復始。
每個竭力站到頂峰的世家都努力過,秉著欲力挽狂瀾於既倒的信心,卻跌落不自量力的深淵汙潭。
如今回首往事,哪家不是二三世而亡?
他們中縱使智勇俊逸、出類拔萃,卻仍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成功地建立一個新生的安定帝國。卻更像給一個已疾病纏身年邁者,不斷輸入青年的血液一樣,雖能迴光返照一時,可卻仍然不可逆轉地,從枝節開始,腐爛下去……
最明顯之處便是世家……自從兩百年前世庶分立以來,世家每況愈下。曾幾何時,世家還承擔收攏流民之責,與安定亂世勤王之義,如今經過了歲月百年的洗滌,不肖者玩物喪志,有志者又暗竊神器,連最初秉承的愛民與忠君也失去了。且又有怕遭新帝的忌諱,便狂放不羈惺惺作態者,閑不事事,奢靡無度更是數不勝數……
如今……
究竟誰能破而後立?
究竟如何才能讓天下涅槃重生?
古驁盯著書,就像癡了一般,嘴角也不禁掛起了苦笑,是啊,山雲書院為什麼研究興亡成敗之法?
難道不就是為解這亂世之局麼?
難道不就是想打破這亂世之律,重歸天下之清明?
想到這裡的時候,古驁微微一怔……
他似乎明白了,為何山雲子老師要讓他從這裡開始……
山雲學院,便是深研如何結束這戰亂,開啟盛世的地方。
難怪山雲書院將帥頻出……
難怪秦王向山雲子老師請教之後,便奪得了天下……
原來每任院首,正是研究此成敗興亡之集大成者……
古驁心下一凜,他終於明白山雲子那三問,究竟是在問他什麼了:
——這亂世究竟是從哪裡開始?
——又如何結束這亂世?
這並不是考題,而是自己日後要學的綱目!
想到此處,古驁不禁再往下深慮了一層:既然如此,山雲子老師又為何令我以流民乍起為時契,觀察世事呢?
難道流民是此世的關竅?
流民可以一瞬間變成流寇,若遇雷霆,可以百萬成軍,如蝗蟲過境;
若遇甘露,又化整為零,變成世家田中奴役。
這也是為何那位太尉身負盛名,享譽丹書了——因為肆虐七郡的匪亂被他一剿而滅,從此山雲書院高屋建瓴,又添新瓦,對付流民流寇的兵法從此斐然成章。
自那以後,流寇一起,各郡自剿,速剿速清,從此便再也沒有“大明天王”之類動盪天下的匪事發生了。
這方是那位太尉功績所在。
只不過他用的手段過於剛猛,如今無田之人,仍是食不果腹。
饑腸轆轆者,總會置之死地而後生,蠢蠢欲動。
所以廖去疾才會說,想學剿匪……因為江衢郡深山中,也有流民之寇,廖去疾作為郡守長公子,如此說合情合理,無可厚非……
但匪不在於剿,若在於剿,那位太尉早就扶正了天下,哪裡還會有後面的戰亂!
這個亂世的關竅……究竟在哪裡呢?
古驁起身出殿,抬頭一看,原來已經月上枝頭,宛如倒鉤。
夜涼如水,古驁順著幽徑,匆匆往山雲子的竹舍趕去。山中霧邈,水露浸晚石,履下有濕滑之意,然古驁並無在意,仍然加快了腳步,一路行去。
停在了山雲子的竹舍前,古驁略微喘氣,平了平呼吸,他終於門前叩首拜道:“老師,深夜叨擾,學生只想知道,您問我的,究竟該如何解?學生愚笨,晝思夜想,實在不會……還請老師教我!”
說著古驁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半晌,只見一位小童打起簾子,山雲子披著白袍,拄著拐杖,從竹舍內緩步走出,他看著古驁,一言不發,直到古驁再叩首問道:“求老師教我!”
山雲子這才幽然歎息:“你起來。”
“是。”
古驁依言而立。
月色灑下清輝,如蒙霜於地,一時間只剩蟬鳴。
古驁急切地望著山雲子,卻見山雲子微微一笑:“你不知,可為師亦不知啊……若知……”山雲子頓了頓,聲音更顯蒼老愴然: “秦王便早定了天下……”
“……”古驁一時間睜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山雲子。只見老人在月色下的容顏,被慘白的月光勾勒出深刻的皺紋,那原本如羽化登仙的飄逸白須,如今垂於下頰,卻更襯了滄桑……
古驁顫抖著嘴唇:“怎麼會……老師……大德之人……”
山雲子看著古驁,悠悠地道:“為師今日告訴你,你來這裡,不是學如何成功,而是去學如何不做那些敗者!
山雲書院中卷軼浩繁,卷簡中的每一筆,都是用前人以血寫成……多少仁人志士前仆後繼,不絕於道……”
“……”深夜微風一過,古驁背後不禁微涼。是啊……自己适才在承遠殿中看到的每一個字,哪個下面,沒有埋著前人的屍骨?
山雲子看著古驁,問道:“老夫如今只問你……你,願意做下一個麼?你,也要去試一試麼?”
古驁微微啟了唇,道:“……我願意。”
山雲子聞言閉上了眼睛,半晌才再睜開,只見他一揮衣袖,便作勢轉身入舍:“……好,明日辰時,來承遠殿聽我講學。”
“是。”
聽見了古驁的應聲,又聽見腳步聲恭敬地退了幾步後,回身遠去,山雲子這才側首看著古驁離開背影,在暗夜中倚杖而立。
眾人都說,自己自從秦王定天下起,就心灰意懶,他們都以為是秦王兵圍山雲書院所致,可其實並非如此,而是因為山雲書院泣血燃竹兩百餘年,至今卻仍無扶正天下之人!
自己的老師,亦是上任院首曾對他說過:
“風雲際會,百年已過,時機將成,在你任上,也該出能安定天下之雄主了!”
他多少年夙興夜寐,就是為了這樣一句話,就是為了能以自己的智謀,安這紛亂定天下,救國與民,方才苦心孤詣周旋於世家之間……
如今山雲書院被廖家蠶食已久,怕是自己百年之後,這裡就要成為郡守的私產,可自己卻還是未能完成老師的託付!
當年自己諄諄教誨,秦王虎狼之豺,於今居然也處處受世家掣肘!
“欲栽大木柱長天”難道是歷代山雲書院院首的一席空話麼?!
山雲子年歲將老,越發憂心如搗……
直到……
直到他看到這個古家孩子……
古驁的出現,讓山雲子又生出一絲希冀來……自己又何曾沒有那往昔崢嶸年少?他也曾背著書袋,滿懷著提壺濟世的情懷,踏入山雲書院……
可惜荏苒光陰,匆匆歲月,幾乎將原本埋在心底的誓言封存殆盡;而如今,在初夏之月的一絲照耀下,它似乎又閃出了一道耀人的光輝……
古驁的背影,消失在小徑盡頭蔥郁的林木中了,山雲子這才拄著拐杖,緩緩地回身竹舍。